《元熙纪事》老实降噪的豆公子

21、将军府名册 二十一

　　二十一
　　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骠骑大将军府里，刘俊卿正在自己的书房里自得其乐地画一幅扇面。
　　没听见脚步声，门却悄悄被人推了开，似是风动，又从门缝吹进几朵花来。刘俊卿困惑地抬起头，门缝间陡然寒光一闪，他看清是一把匕首。
　　不过，骠骑大将军府的长史连笔都没放下，气定神闲。“是秀儿吧，进来吧。你奶妈、丫鬟和我门前的侍从都去哪儿了？”
　　景秀从门缝里蹭了进来，瞪着那眉目清秀的文士，“你怎么知道是我？倘若是刺客投掷匕首，师傅就没命了。”
　　刘俊卿放下笔，直起腰来望着小姑娘，“若是刺客，匕首的位置怕不会这么矮吧。恐怕在咱们将军府里，大约也只有秀姑娘拿着刀的时候，刀还不及旁人腿高。”
　　他话没说完的时候，景秀就已经惊诧地张开了小嘴。等他下一句话说完，景秀仿佛挨了雷劈。
　　刘俊卿看的都有点不落忍，“不过嘛，秀姑娘总会长大的，到时候……到时候就长高了。”
　　“能长到将军那么高？”景秀充满希望地问道。
　　“这……”刘俊卿实在说不下去这个瞎话，“这好像是难了点。”
　　“算了。”景秀自己丧气地说道。
　　刘俊卿转了个话头，笑道，“将军可还气不气了？”
　　“还是气的。”景秀惆怅地说道。
　　八岁孩子老气横秋的惆怅逗得刘俊卿忍俊不禁。“那将军这会儿怎么不让你跪在水镜斋了？”
　　景秀想了想，似乎仔细回忆了一遍，“有一个什么猴儿派人来了，说是病了，想见将军，将军就去了。”
　　“什么猴儿？”刘俊卿摸不着头脑地问道。
　　景秀又甚是用力地又想了一会儿，“猕猴。”
　　刘俊卿一怔，待要斥责他学生胡说，偏小姑娘一脸认真，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学富五车的刘俊卿略一思索，若有所得，“别是弥侯吧？弥老将军的名讳是弥晟，与将军家里是累世之交，若说是他病了要见将军，将军会去的急些也不足为怪。”
　　景秀的小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仿佛大吃一惊。
　　“姑娘这一向怕是愁坏了吧，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将军听见猕猴儿病了就轻轻放过了你，赶忙走了。”刘俊卿暗笑着说道。
　　景秀失望地垮了小肩膀，“难道真的没有猴子大王和狸猫仙君吗？”
　　“难不成你还盼着将军真是去看望一只猴子的？将军出门的时候就没吩咐你什么吗？”刘俊卿问道。
　　景秀本来是蔫蔫的，听了这话突然振作起来，立起眼睛，一手指着地，粗神粗气地吼道，“想不出来你自己为什么错了，就永远不许出房门半步！”
　　说完她的小身子松了劲，立刻又恢复到原来无精打采的样，走近刘俊卿两步，到他旁边的小几上拿了一小把松子仁塞进自己嘴里。
　　刘俊卿愣了愣，这才意识到景秀是在学景元略，学的还挺像，指着地大约是她本来就小，跪在地上就是一小团，景元略气的大骂她的时候恐怕就是指着他说的。
　　他禁不住大笑了一场，景秀一脸的无所谓，津津有味地吃着松仁。
　　“大将军不准你出房门半步，你偏走到这里来了，可是把将军的话全做了耳旁风？”
　　景秀拿眼横了横他，“我是从窗子出来的。”
　　“我们秀姑娘果真聪明，以后将军再罚你，怕是自己先要深思熟虑一番了。”
　　景秀只装糊涂不懂他说什么，扫了一眼刘俊卿的桌面，“师傅在做什么？”
　　“画扇面。”刘俊卿说道。
　　景秀歪头想了想，“秋风不是起了吗？”
　　“秋风虽是起了，可难得这样好的扇骨。”刘俊卿低语了一句。
　　景秀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放着的十来把扇子，都是空白的扇面，“扇骨？师傅是说这些竹签子么？我只听说画的好才是好扇子。”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易慎取舍，知轻重——难道扇骨就不……”刘俊卿望了那个一脸迷茫的小囡一眼，禁不住一笑，八岁的小土匪又能听懂什么。他略一沉吟，低声说道，“也不过是我故乡的竹子罢了。”
　　“哦。”景秀这回明白了，“师傅原来是想家了，师傅的家乡在哪里？”
　　“在……江水之南。”刘俊卿微微一笑。
　　“哦。”景秀说，小手抽出一只扇骨颜色最浅的扇子，拿给她师傅看，“这个好看。”
　　刘俊卿笑道，“那我把它送给姑娘好不好？”
　　景秀的眼睛亮了，“师傅把最喜欢的东西送给我？”
　　“自然。”刘俊卿温和疼爱地看着她。
　　“那还给画上画吗？”景秀不放心地又问。
　　“你喜欢什么？”刘俊卿问道。
　　“我喜欢吃鱼。”景秀文不对题地答道。

　　也不过两盏茶的功夫，画完、晾干、装好，景秀得到她出自江南才子之手的折扇，一条大鱼横在她的扇面上。“拿好了。”刘俊卿说道，“我的名号在上头呢，拿到护国寺门外去，这把扇子卖得出去一百两银子！就算将军想求我的墨宝，都只能看我心情呢。”
　　她有点不乐意，“我觉得这条鱼是个对眼。”
　　“只能看见一只眼睛，你还知道它对眼？”刘俊卿忍笑说道。
　　“就算只看它一只眼睛，也瞧得出来它对眼！”景秀恼怒地说，一面反复地打开扇面，好似在跟她的鱼捉迷藏。
　　“那你想要个小花小草吗？”刘俊卿问道。
　　景秀连忙揣起扇子，“我不要花花草草，娘气。”
　　“是，不合你英雄好汉的气势。”刘俊卿说道，“那姑娘现在可以说说，溜出来找我，到底所为何事了？可是想请我去将军面前为你说情？”
　　“师傅，”景秀犹豫了一下，“秀儿可不可以要一份将军府的花名册。”
　　刘俊卿虽是一怔，不过他到底是诙谐文人，张口便道，“可以啊，你都已经放下英雄好汉的身段，装乖扮可爱了，虽说想要一份花名册这事实在匪夷所思，但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景秀涨红着一张脸，羞耻地跟在将军府长史的身后，看着他当真从书房的匣子里找出一本册子来。刘俊卿竟也不问她要做什么，只是问她道，“你是要看看就完了呢？还是想要去？想要去的话就自己在这誊写一份吧？”
　　景秀接过厚厚一本花名册，听见要抄写就吓坏了，“我只借去一日，明日必还。”
　　“那你就拿着吧。”刘俊卿笑道。
　　景秀捧着花名册向他行了个礼，翻开看了一眼，见顶头第一个条目里写的便是长史刘俊卿，五城郡人。她抬起头，郑重说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师傅是个书生，南蛮子！”
　　刘俊卿“哧”地一声笑出来，他自不会与一个小姑娘生气，只当她是被他说臊了，发个小脾气。景秀说完以后，抱着花名册就跑了，一转身还看见她锦绣的腰带后头插着那把扇子。人家系着玉佩荷包的地方，她坠着一把匕首，随着她一路跑远，匕首就在她的小腿上不停地磕着。
　　景秀绕过长史平日在的书房，一面翻着花名册，超近路直奔最外院的校场。那里是将军府真正的正堂所在地，院子极大，就算要打场马球也跑的开。平日里将军府不大宴请客人，一向也冷清少有人来，这里便是训练兵士的地方。
　　这会司马严洪正在训练骑兵，几个刚长够岁数的小子正在练习，不停地上马下马，正在练习从马的左侧和右侧都能自如上下的基本功，景秀刚进去就看得眼红，差点忘了自己要干嘛。将军府的亲兵都拿她没办法，也不知道将军的意思到底是管她还是不管她，一时都有点怕沾她，由着她看了一会热闹。
　　她看了一阵子，想起自己还有正事，叹口气抱着花名册一溜烟跑到司马严洪面前，严洪正威风凛凛地坐在檐下喝茶督战，一面暗暗考量着这些刚长够岁数的鹰扬遗孤里哪些日后能成为栋梁之才。校场上人多，她跑到眼皮底下，严洪才看见这小囡。
　　“姑娘怎么跑到这来了？可是又要人给你放风筝了？我且给你派个跑的最快的……”
　　“不是。”景秀说，朝严洪马马虎虎地行了个礼，“司马大人是个草包。”
　　严洪一怔，他两旁的将军们哈哈大笑，谁知小姑娘展开手里的花名册，对着看了一眼，抬头寻到品级又下一等的一个青年将军，大声说道，“古将军是猴子将军。”
　　这回轮到严洪纵声大笑，古将军名叫古十三，是个马上奇才，马上功夫了得，但下了地上确是有一样不好，就是有些罗圈腿。他走起路来，确实有些像猴子。
　　这些人大多原本就是从行伍里一点点拼杀上来的，不少人原本就是一顶帐篷下的伙伴，在一起时候久得很了，互相都极了解。行军在外有时候无聊的紧，晚间逗咳嗽，彼此取笑作乐，古十三就有个猴军侯的外号。如今又被个小姑娘说破，众人都大笑不止。反正将军不在家，就有人逗小孩玩，紧着问景秀旁人像什么。
　　景秀绷着小脸不理，捧着景元略大将军的花名册，严格地依照众人军衔高低，一个一个地侮辱下去。直等这些将军们都被说完了，她又捧着花名册跟他们打听了其他部曲都在哪里。
　　等到景元略这天晚上满腹心事地回到府中，得知了景秀这一日忙活得骂完了他府中千人，纵是大周奇才，一代名将，仍是懵在书房里。待要叫人去唤景秀来，也只有她那丫鬟叫时雨的过来回话，说姑娘今儿累坏了，早就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