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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没名字 二十 ...

  •   二十

      风乍起,吹皱了一湖碧水。
      景元略静坐在水镜斋的堂中,望着堂外风摇树动,云卷云舒,望着一行征雁排空而去。
      他身旁的矮几上放着茶,身后散着几卷书稿,手旁甚至放着一卷半展开的佛经。再加上他阔袍大袖未束腰带的家常打扮,若不是他习惯性的坐得太过端正,俨然便是个彻彻底底的文士。
      堂外传来了一阵佩刀均匀磕在甲胄上的声音,景元略依旧不为所动。渐渐地,那声音由远及近,素约终于出现在堂外,躬身施礼。
      “将军。”
      “查过了?”景元略问道。
      “是。”素约低声说道,水镜斋太静了,即便他这样的武将,也会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代郡王萧子显不但有儿子,而且还是正妻所出的嫡子。武平二十九年出生的,算来今年都已经六岁了。”
      景元略听了也没什么反应,萧子显那人果然靠不住,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只不过素约明显底下还有话。“代王是跟谁家结的亲?”
      素约抬起眼睛望着景元略,“荣氏。”
      景元略果然抬起头来,“后族?”
      “正是。”素约低声道,“武平二十八年正月,荣氏生下现太子萧昱,听说这边萧昱呱呱坠地,那边先帝册封今上为太子的诏书便到了潜邸。今上大悦,认定小儿是上天送来为父报喜的,还给小儿取了个乳名叫如意。就在这个萧如意的满月宴上,代王之母贺氏一眼瞧中了荣氏的侄女,求了今上做媒。听说是连聘礼带嫁妆一起送到荣家的,夫家替新妇连嫁妆都准备好了,这事在京中一时传为美谈。只不过那时节,咱们正在雍州,下半年才回过一次京,所以不知道这件稀罕事。”
      “他家倒是阔气。”
      “可不是嘛,堂堂皇子,恨不得当人家上门女婿的样子。”素约嘲讽地说道。
      “你废话怎么还这么多?”景元略道,虽是有点责备的意思,可也不甚严厉。
      不过素约的神色绷得还是死紧,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还是武平二十八年,将军可还记得,年尾的时候,太子宫原来的正妃崔氏突然急病薨逝。”
      景元略猛地抬起头来,看了素约一眼。
      素约接着说道,“听说当时太子宫里与正妃娘娘交好的几个姬妾,接二连三,死的死出宫的出宫,连生有四皇子萧子昂的许氏,都在武平三十一年没了。唯独原本跟娘娘交好的贺氏,不但没事,今上继位以后,她还进了个妃位。”
      景元略沉默不语。
      “萧子显甚至给他和荣氏的儿子,取名叫不疑。”素约低声说道。
      “不疑?”景元略一怔,接着哈哈大笑。
      素约叹了口气,“将军,虽说天家不好混,可我还没见过这么没骨气的。堂堂大周皇子,竟要这样向老婆家里表忠心?”
      景元略摇摇头,“人各有志,随他去吧。”
      “这就难怪他风评一向不好了。”素约又说道,“他平素交往的人中也没有朝中显贵,宫里还有个笑话谜语,好像是二皇子萧昀说的。谜面是代王宴客,谜底是——听取蛙声一片。”
      “这怎么说?”
      “大约是嘲笑萧子显的宾客没有五品往上的官员。咱们大周,六品往下的官服不是绿色就是青色的。”素约说道。
      景元略终于被逗得一笑。
      素约又说道,“听说陛下也听说了这话,这才把他一个杀猪出身的舅舅擢升了个五品官,换了身绯红的官袍穿。”
      景元略点了点头。
      “再有,他平常最常盘桓的地方是北里。三日不去,五日早早的必到。跟那的姑娘们都相熟,与都中有名的浪荡客也都是酒友。不过,也就是这些,别的也就没有什么了。他在宫中书舍读书的时候,未见有什么才学。哦,他小时候有点结巴,所以问难的时候从来不去,论起风采自然比大皇子差得多了。”素约说道。
      他说完再等一会,见景元略不再有什么话了,便要告退,景元略也只点了点头。
      素约转身走了几步,忽地又返了回来,有些犹豫地站在堂外。
      “怎么?”景元略问道,“你还有事?”
      素约支支吾吾地,又往廊下瞥,“我……我就是问问,秀姑娘怎么在檐下跪着?将军您……知道她在那跪着吗?”
      “是我让她在那跪着的。”景元略平静地说道。
      素约里外看了看,有点不好说什么。景秀抬起头来,愁眉苦脸地看了他一眼,他就实在看不下去小姑娘受苦了。“这……将军,属下能不能问问是什么事?要不是什么大事的话,那就算了吧。小姑娘不比小子,都是千尊万贵的,您好歹给留个脸面。”
      “脸面?”景元略好奇地说道,“她哭了吗?”
      “没……没有。”素约说,不敢说她正跪在那里摆弄一只骑马的玩具小人。
      “这个丫头暴虐极了,我早起才听说她昨日在院子里拿弹弓追着两个上了年纪的仆妇打。打得两个可怜人头破血流,她竟还把其中一个推进了湖里,几乎闹出人命来。”景元略道。
      那景秀在门旁跪着,虽然跟景元略彼此看不到,听倒是听得清楚的。她忽地直起脖子来,“我不曾把人推到湖里去!不是我推的!”
      “还敢强项顶撞!”景元略怒道。
      素约看出景元略当真要动怒了,连忙劝道,“将军,这兴许真不是孩子推的。她才多大,哪有力气把个大人推进湖里去?那虽是两个年老的仆妇,可也断不会那般老迈,否则刘长史不会留用。天底下的老婆子哪个是好惹的,她们回话的时候,定然是加减话了。”
      “就是!”景秀立刻说道。
      “是什么?”景元略怒道,“不是你推的也是你用弹弓逼下去的!那两个仆妇头破血流是真的吧?不是她们两个自己拿石头互相砸的吧?”
      景秀听他说得如同亲见一般,她也无话可说,又缩了回去,跪坐在了自己的脚上。
      素约陪笑道,“将军,您看姑娘都没狡辩,也算敢作敢为。”
      “你给我闭嘴。在我府里,是就是,非就非。她暴虐成性,自恃身份,凌|辱下人,你们难道还要助她不分黑白?”
      素约立刻不敢再说话了,烦恼地偷偷看了小姑娘一眼。
      景秀的脸涨红了,“我没有自恃身份凌辱下人!”
      “那你说你为什么要打伤两个老年仆妇?你倒是给我说说看,伤人还有什么理由?”景元略沉声道。
      “伤人怎么了?大将军在战场上都不伤人的?全是靠念佛让他们放下刀的?”景秀在门后抗辩。
      素约再三忍耐还是“哧”地一声笑出来。说句实话,说句他一直不敢忠心劝谏的实话,他看不上将军闷在这里读佛经也很久了。不过笑是爽了,笑过之后他立刻想到自己要死了,顿时额头冒汗,死活不敢抬头去看将军的脸色。
      景元略不理会他,继续训斥景秀, “你既然在自家园子里也能找得到战场,就跪在这里好好想想自己做的是什么。”
      “想的遍数比星星还多也是一样!我不是因为她们是奴才所以才打他们,我就是没有凌|辱下人!”景秀叫道。
      “没有体统!”景元略怒道,气得无可奈何。
      素约两边看看,还是想打个圆场。“秀姑娘□□,从不是什么欺负人的刁蛮姑娘是不是?姑娘何不把烦恼之事说出来给将军听听?想是那两个婆子说了你什么,又或是做了什么欺主之事为难你。何不回明将军,请将军为你做主?将军于你,亦父亦兄,你依傍父兄而居,原不该受委屈的。”
      景秀果然想了想。就在素约暗觉自己还算聪明,哄得住小丫头的时候,那小丫头傲慢地抬起头来,大模大样地说,“我不要依傍旁人。我自己为我自己做主!”
      “好好。”景元略气道,“瞧瞧我们鹰扬的后代,这一副铮铮铁骨,果然是不辱父辈荣光。景秀你今天就给我跪在这里,要么说你为什么打人,说清楚自己哪里错了,要么你就给我跪断腿。”
      景秀听到不辱父辈荣光,就听得出来是反话了,满脸通红,却咬死了要这腔志气,拿出一副军中回话的气势来叫道,“我就算在这里跪到头顶上长蘑菇,也不认错。”
      素约咬住嘴唇,拼命忍笑,他今天要是再笑出来一定会挨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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