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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萧子显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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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猎猎西风之中,玄甲的将军面如霜铁,居高临下望着挡在他马前的小小女孩。一身嫣红的罗裙,一双小脚上却套着北境蛮族式样的鹿皮小靴,孩童娇娇嫩嫩的小脸懵懂地仰起,定定地望着他,略无惊恐。
一阵风忽然吹到她的脸上,吹得她的小鼻子都皱起来了,吹迷了她的眼,她连忙低头揉起眼睛来。
奶娘又在拽她,要她用帕子,不能用手揉眼,太粗鲁了。可她根本就不知道帕子放在哪里去了,她转过身去反拽着她奶娘说道,“嬷嬷给我吹吹。”
“哎,哎。”那老妪只管答应着,腿却直打颤,顺势紧紧攥着姑娘的手,却再说不出别的,突然老泪纵横,身子一歪就瘫在地上。这原是方才那阵子她受的惊吓委实太过,一时不得发作出来,这回说过几句话来,猛然缓过神儿来,也是吓破了胆了。
景秀呆呆地看着她,倒被吓了一跳,一面自己揉着眼睛,一面回头去看。丫鬟们只有一个胆大的跟在身边,她是帅府里的家生子,父亲兄弟都是兵,也不算没见过世面,此时面色也是苍白的。再远些,下人们做的太平车也被砸碎了,丫鬟们有在车旁嚎哭的,这阵风吹过去,那些倒地的甲兵中间也有鲜嫩的衣裙被吹起来。
她还没能完全看得清楚,前面的将军突然翻身下马。她连忙回过头来,不知所措地倒退了一步,想了想忍不住又回头去看。一只半包裹在铁甲中的大手落在她的头顶,把她的头扶正,“不要看了。”
孩子慢慢地眨了眨眼睛,顶着男人的手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他的个子很高,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悲喜。只有一双眼睛幽暗深邃,笔直地望着她,那双眼里隐隐约约的有一些她看不透的东西,但并不真的冰冷。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刘……”她顿了顿,努力想了一阵子自己的新名字,“景……秀!”
“景秀。”他喃喃地说道,在口里重复着这个名字,“谁给你取的名字?”
“大帅!”她脆生生地说,眼睛里生出一些欢喜,“派了船来接我。”
景元略点点头,脸上却涌起连这个八岁孩子也看得懂的哀戚。她记得的,在高平镇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出征的次数越来越多,回来的男人却越来越少,那些身披玄甲的男人们走进城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就是这样的。她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最后的时刻不久就降临了,她和奶娘被送到了北海边的东临城。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父亲。
他一直沉默着,她也不想打扰他,只是忍不住动了动。穿着鹿皮靴子的小脚在黄土地面上小心地挪了挪,不着痕迹地依靠在男人的铁甲上。甫一靠近她就禁不住舒服地叹了一口气,那层冰冷的甲胄让她觉得暖煦,熟悉得让她浑身舒服。她的心稍稍定了下来,她开始觉得累,心头累,累的站不住。
男人的手抬了抬,看着忽然小兽一般依偎在他腿边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手也不知道该落在孩子的哪里,放在哪里似乎都嫌沉重了些。
一旁的丫鬟原是小声劝慰那婆子的,一时也不得多大进展,这会抬起头来略吃了一惊,忍不住说道,“姑娘一向不好哄,谁知竟肯跟大公子亲近。”
景秀听见说她“不好”,连忙扭过头去瞪她。景元略伸手拢住了她的小脑袋,她僵硬地别扭了一会儿,慢慢伸出胳膊小心翼翼地搂住了他的腿。
“那是自然,毕竟她是鹰扬的后人。”景元略低头看见她的头发上只系着两朵小小的红色绒线花,头发也算不上乌黑,这样瞧着便有些可怜见的。他终于伸出手,在孩子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说道,“只可惜五万鹰扬,灰飞烟灭,到如今剩下的竟只有这一只幼雏了。”
丫鬟不敢再说话,也接不上这句话。城外残阳如血,官道上俨然便是修罗场。可此刻这里竟是如此的静谧,平日里急着归城的贩夫走卒车马商队今日都绝了迹。仿佛荒原中的黄羊群,嗅到了屠杀的味道,早就远远地避开了。说到底,大周的天下,可算不得什么太平盛世。
在这个时候,突然有马车从城里的方向疾驰而来就显得极为突兀了。残存的随车亲兵经过一场恶战,难免杯弓蛇影,顿时紧张了起来,丫鬟婆子面面相觑,也都唬得面无人色。
景秀懵懵懂懂地扭头向那个方向张望,倒说不上害怕。
景元略只是安慰似的在孩子的头上抚了抚,他带来的府兵照样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收治伤兵,清理尸体。他也只不过微微侧过身子,蹙眉面向马车来的方向
景秀毕竟年幼,也好奇地跟着眺望过去,远远看见马车前后还簇拥着十几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人,那马车更是十分不同,上头似乎装了许多累赘,一路走一路叮当作响。须臾到了跟前,她定睛看去,原来车壁上杂缀着许多金银珠宝,车顶四角还悬着四只铜铸的飞鸟,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是从这些铜鸟身上发出来的。
她一个北境边城出生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样富贵的上国景象,眼巴巴地看着,料定此必是公主出行。
能瞧见公主那可是奶妈故事里的大事,她眼都不敢眨,直盼着公主能撩开帘子,让她瞧瞧公主娘娘的尊容。
一众少年纷纷在他们面前停下,景秀忽然烦恼起来为什么大公子将军不带她行礼,一时又担忧起奶妈这会儿又犯了病不能来提点她礼数,她自己不知道能不能表现得体,若是在公主面前失礼,那可怎么好?
不过,自然没人知道这个小姑娘转瞬之间在小心口里刮过多少狂风骤雨,景元略冷漠地望着马车,他身边的亲兵随着他也是一动不动。
一个锦衣少年跳下马来,端出下马车踩的雕花矮凳摆好,景秀更加紧张了,下意识去拽景元略的手。
少年再三查看了下马凳是不是放得稳了,这才掀开马车上二色金的云龙绣帘。里头一个人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略一低头,伸出一只白皙却并非柔若无骨的手,锦衣少年少年连忙扶住,搀扶主上走下马车。
景秀的小嘴都张大了,满心的难以置信。待那千尊万贵的人儿抬起头来时,景秀便瞧见他生的面如冠玉,眸似含星。倘或景秀再大几岁读上几年书定然会说他眼烂烂若岩下电,四野暮色将垂,他立在那里偏就能朗朗如日月在怀。
但当此时,景秀只有目瞪口呆,半日转过一个念头——国中男子,当真不是男人!
到那翩翩贵公子满面春风向这边施礼的时候,景秀还只管想着,他生得这样白嫩,莫不是敷了粉了吧?
那公子目光流转,在景秀身上只稍作停留便定在了景元略的身上。大将军景元略面无表情,微微欠身还了他一个礼,漠然说道,“代王殿下。”
“景将军,”代王萧子显俊秀的面上半含笑意,“将军的马快,小王的车驾迟了。万幸令妹无恙,总算不误大事,小王也可略略心安了。”
“原来殿下知道这是我家小妹。”景元略冷冰冰地说道,“今日我与殿下一同在陛下面前领旨,旨意似乎是要接辰国公主入京。”
萧子显的面上掠过一丝尴尬。
“公主变成舍妹,”景元略怀疑地看着萧子显,语带讽刺,“殿下好像一点都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