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纪事》老实降噪的豆公子

3、祭 三

　　三

　　“公主变成舍妹，”景元略怀疑地看着萧子显，语带讽刺，“殿下好像一点都不奇怪。”
　　萧子显面上那点尴尬之色褪得颇快，略一迟疑照旧春风满面，毫不在意地狡辩道，“旨意上是说接公主车驾入京，原是不错的。”
　　景元略面色阴沉，萧子显不要脸天下皆知，谁也奈何不得他。陛下几个儿子，此人最不似人君之像，北周男儿多孔武剽悍，他偏生的肤如凝脂，色若春花，且鼓一副三寸不烂之舌，吹得起千越城地面上所有的牛皮。
　　“那不知殿下是否也知道真公主现在何处？”景元略冷冰冰地问道。
　　萧子显好像真需要想想似的，费神思索了一番，才说道，“似乎……辰国公主也是这个时候入京吧。”
　　他说完一笑，看得出来景元略完全不买帐，能让铁勒小儿不敢夜啼的青年将军，在一片沉默里就推得过来如山的压力，这份隐隐的怒气他可顶不住。勉强正了正色，他继续说道，“只不过出了安远镇，景家姑娘走的是旱路，公主走的是水路。”
　　安远镇……景元略看着他。
　　安远镇，是南境重镇，扼大江天险而守，牢牢地控制着大周南方的门户。从辰国的国都历阳出发要入大周的国都千越，必然要由安远镇而入。若是走水路，便是从广川到千越城，逆流而上，与走旱路花费的时日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安远镇的守将，便是景元略的父亲。
　　萧子显轻轻松松几句话，行的却是四两拨千斤之法。景元略心念一转已经明了，若不是父亲谋划安排，旁人又如何能让景秀成为公主的疑兵。大周与辰国已将近三十年无联姻，三十年刀光剑影，边境不宁，如今辰国国主赵师白力排众议送嫡亲的女儿入周，是想求和。只是这点用心，不管是在大周还是在辰国，势必都会有人阻挠，就连远在瀚海沙漠的铁勒也不会想要看到两国结盟。护送公主入周，的确是件大事。
　　可景秀是他故将的唯一血脉，将士边关杀敌为国赴死，身后的幼女却轻巧巧地被抛出来当作挡箭牌。父亲收养她时定然已经在将士们面前做足了面上功夫，后面的事大约想都没想，顺手推舟用了她是图个省事，不过是源自一个“不在意”罢了。他的手继续轻轻地在女孩子的头发上抚摸着，小女孩一脸懵懂，已经走神去观察萧子显马车上的铜鸟了。
　　萧子显紧紧观察着他，他也察觉到了，可是一个十三岁就上了战场的杀人将军，还能有什么神色可能泄露出来，他的脸上永远笼着冰霜凝成的面甲。
　　“既是如此，想来陛下已知此间安排。待我送了舍妹回去，再进宫去向陛下复命不迟。”景元略转过视线平静地说。
　　这下萧子显反倒有些不安了，“那是自然。”他瞥一眼那个缠在景元略腿边的小姑娘，一时有些生疑。景家并没有这么小的女儿，他听闻入京的女孩不过是个偏将妾室的女儿，生在边城，有可能根本就是个军妓生的孩子。可就眼下情形来看，这小孩子十分亲近这凶巴巴的景元略，别是里头还有隐情，自己平白无故地夹在里头稀里糊涂又得罪了这开府仪同三司的骠骑将军吧？
　　看到景元略俯身抱起小女孩，知道他是想要把孩子抱上马背，萧子显连忙拦住。景元略冷冰冰地瞧过来，他陪笑道，“姑娘的马车坏了，就坐小王的马车罢。姑娘要进城，总不要抛头露面的好，只是毕竟是男子乘坐的马车，实在唐突姑娘了，还请姑娘，莫要嫌弃。”
　　景元略这才有些迟疑，景秀虽然还小，但这一入京毕竟前程便不同了。她父亲刘鹏远是大周有名的神箭手，虽是景元略的副将，却也是景元略弓马上的师父，他要给她个好的归宿，又顾及师徒之份，才特意请父亲收她为义女。把她要回京中抚养，一是怕外头人不肯上心，照顾不周，二是兵镇之中毕竟不是养孩子的地方，将来他还要代刘鹏远在这京中富贵地为她择一门配的上的女婿，要许她一世平安喜乐……
　　这一番思索在他早已乱纷纷的胸中翻腾着，这小小的孩子竟像是他无尽悲愤中唯一的一只锚索。在这样的心绪里，连萧子显都变得尚可忍受。“如此，便劳烦殿下了。”
　　萧子显没有不下台阶的道理，连忙躬身谦让，再说几句废话。
　　那小孩子被景元略抱上马车，却突然想起什么了似的，一扭身又自己跳下马车去。景元略要拉她，也被她挣开了。
　　萧子显惊讶地看着她往回走，前面就是血迹狼藉的厮杀之地了。景元略的亲兵已经将伤者挪走，剩下死难的尸体尚在清点中，还得等大车过来才能搬走。
　　景秀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单膝跪下，抬起右手握拳，在小小的胸口郑重地拍了两下，稚嫩的脸上神情肃穆。
　　萧子显愣了愣，不知她在行的是什么事，这一番行径可不合他见过的礼数。谁知景元略竟走向她身边，随手递给她什么，萧子显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酒壶。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拔开壶嘴，在面前的地上撒了一圈酒水。
　　萧子显这才明白，这是军中祭礼。
　　“酒就别喝了，等你长大了再来还酒吧。”景元略说。
　　小女孩抬起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景元略，听话地点点头。接着她转回头去，拿起腰间配着的匕首，拔出锋利的剑刃，就在萧子显的抽气声里将小手凑上去，刀锋在细嫩的皮肤上割开了一条血口子。
　　萧子显张皇地去看景元略，见他也不去拦那小孩这疯狂的举动，反倒平静地问那孩子，“结血誓吗？”
　　小孩点点头，血珠从她的手背上落进地下的黄土，“血债必还，恩义不相忘。”
　　“说的好，不愧是鹰扬的后人。”景元略说。
　　一大一小的对话都极平静，萧子显暗暗觉得这平静越发的惊心动魄，竟如同暗潮漩涡一般。想到“鹰扬”二字，他心中又是一动。他记得武平三十二年，景元略几乎攻下了铁勒的王城统万，记得当时那支雍州兵的主力似乎就叫鹰扬。
　　他偷眼去看景元略的脸色，那个京城中出了名的冷面公子依旧面色不变，可是这次他终于看清楚了他下头攥紧了的拳。
　　他也还记得，武平三十二年，在统万城几乎已经被攻破的时候，京中急召景元略还朝，自那以后景元略就一步也不曾离开过国都千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