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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京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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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景秀独自坐在马车里,奶妈去坐了丫鬟们的大车,为的是能凑在一起闲嗑牙。马车里挂着一只累丝金蝈蝈儿笼子,里头养着秋虫,算是唯一能给这个八岁的小女子解闷的玩物。可她现在听虫鸣也听得烦了,无聊地歪在大鹿皮垫上,摆弄着一张孩童玩的小弓。
她身旁小几上的填漆盘子里堆着小山一般的点心吃食,出来前二夫人本来吩咐过不许给她多吃,说小孩子克化不动,没的伤了脾胃。不过没走出十里地,她要点心的时候顺手一箭就把奶妈的屁股射青了。自那以后,奶妈就懒怠再管她,随她吃死算了。
她得了便宜,纵然失了人心也不太在乎,反正奶妈跟丫鬟们总是忙着嚼舌根,又不是真心想要陪她。
她就歪着听着蛐蛐儿的叫声,听着马车轱辘碾过黄土地面的声音,听着风过长林的声音,听着偶尔的啾啾鸟鸣。渐渐的她也开始烦闷起来,日子一天一天地爬过,就像马车在官道上慢慢地爬,日升月落似是永远没个完,道路也长得不见尽头。
他们赶路,半日的时候在个尖站打尖,日落前总能赶到市镇住宿。虽则是在赶路,每一日的见闻却不多,她不是闷在车里,就是从车里直接被拉进了客栈的跨院里,景家的丫头婆子把她围得密不透风,与在家并无多大分别。若说真有什么不同,大约是大漠黄沙渐渐远了,关山也不见了踪影,山水渐渐明秀葱茏起来。耳朵里遥遥听过几声女孩子的歌声,有一日偷偷掀开了帘子,还见着乡下娃儿骑着水牛慢慢地走道,如同画上一般。
可惜这些,对于景秀来说,全是没趣。
这一日尤其没趣,她的耐心好像全被消磨光了。她还静静地躺着,却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她是在躺着积累怒气。再过一会她就要窜起来诈尸了,她只不过还没想好起来作什么,是拆了马车,跳上马背,还是瞄着车夫射几枝黑箭。
其实这时候他们已经胜利在望,就快接近都城了,只是没人想起来告诉她。
不过大凡事情发生时总会有征兆,先是一群喜鹊喳喳叫着飞过马车顶,那时候景秀正忙着踢翻小几上的吃食盘子,所以没有留意到。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声刺透山林,她打了个哆嗦,脊背走了一层凉气,不知怎的就消停了下来。收回了踢几案的蹄子,她的动作变得谨慎,生怕惊走猫咪一般的轻柔。她缩到了马车的一角,蹲伏下来,不知所措地张开嘴呼吸,瞪大眼等待着。
接着,一切就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马车里的空间十分狭小,雕花的木头车门拴着,两边车窗上悬着厚实的帷幕,车里光线晦暗。第一声羽箭破空的声音,激得她浑身一颤,昏暗之中她仿佛看得到那支箭是从怎样紧绷的弦上飞出。一只操控生死的手松开了绷紧的弦,三棱的铁箭头遥遥对准了一人的胸膛猛地弹射出来。
破空的声音在遇到阻碍时戛然而止,血腥的钝响透着不祥,那是三棱箭头穿透血肉之驱的声音。一个沉重的身体就倒在了她的车厢前面,中箭的是她的车夫!她猛地抓起了自己的小弓,接着就愣住了,不信任地盯着玩具弓箭。
马比人反应还要快,随之嘶叫起来,她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车壁的拉环,双脚蹬在车壁上,抢在马车失去平衡前固定住了自己。车跟着受惊的马歪了一下,押车的帅府亲兵应变着实了得,立刻就有人吆喝着牵住了马,稳住了马车。
景秀听见外头脚步声和抄家伙亮兵器的声音一同响起,百夫长粗着嗓子喝了几道命令,杂乱的声响变得有序。她稍稍定神,生在边城兵营的小孩,秩序让她心安。
“什么人?”百夫长咆哮着问道。
没有人答话,回答他的是纷纷的破弦之声,景秀定定地听着,一定是盾牌树了起来,可还是有人惨叫,那声音尖厉地刮擦着她的耳朵。她猛地捂住耳朵,外头嘈杂的声音被隔绝了些,心脏跳动的声音就如同军鼓一般鼓噪着,连她血脉里的声音都恍如潮水,那声音更要逼疯了她。就在这时,马车外的声音陡然变了,喊杀声霎时如雷贯耳,铁器撞击的声音让她汗毛倒竖,仿佛回到了三月前城头上的那一夜。
愤怒突然把她烧成了一只小豪猪,她拿开了捂在耳朵上的手,不顾一切地掀开了滞闷的绛色重帘。
光亮透了过来,细细隔开经纬的雕花木窗上正滴滴答答地走着鲜血,她没有发出尖叫,只是黑漆漆的眼猛地瞪大了。透过血淋淋的窗格,她对上了不远处一双血红的眼睛,那是一个有她几倍高大的壮汉,强壮到几乎要撑裂那件覆在他周身的牛皮甲。
他的脸上蒙着黑布,黑布上头露着一对恶鬼般的眼睛,他浑身浴血,一只巨大铜锤握在他的手里。乍然对上小姑娘双眼,他竟也略微迟疑了,但那丝仁慈转瞬即逝。他已经杀红了眼,重新吼叫着直奔马车而来,大锤向着那双稚嫩的黑眼睛砸去。
马车的车壁连带着车窗应声而碎,景秀早在车壁被破开的瞬间就闪身滚下了座位,摔倒在车里铺着的白毡上。华美的香车不堪一击,碎裂的雕花木板兜头盖脸地砸在她的身上。她被砸懵了,糊里糊涂地爬起身。壮汉野蛮地伸手来抓她,她瘦小的身子在一堆碎木块中油滑地扭了一下就躲开了。
她扑向马车的前门,抽开插栓,把自己摔了出去。终见天日的瞬间,她什么都没有去看,不管是利刃、鲜血还是在血泊中挣扎的人和马。她滚下车舆,掉到黄土夯实的路面上,顾不得摔得生疼,立刻爬向了马车底。
一只长着黑毛的巨手伸下车底来抓她,她从后腰抽出一把成人尺寸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向那只手扎去。壮汉发出一声惊痛的哀嚎,她充耳不闻,迅速缩向马车底的另一边,握紧了那把对她来说犹如短刀一般的匕首。
她还太小了,对时间的判断并不十分靠谱,她拿不准这场战斗究竟发生了多久。她不知道该期待什么,也不知道最终会发生什么。她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这边死了许多人,血腻腻地在车上糊了一层,粘稠地自车舆向下流。刚才她听见过女人的嚎叫声,但现在已经停下来了,她想起了奶妈,希望她还好好地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那只蒲扇一般的巨手再没伸下来抓她。也许是那个糙汉打算把马车整个掀翻,到那个时候她就没地方可躲了,她盘算着自己能不能仗着个子小躲过追捕。在奶妈的故事里,最小的耗子总是能躲过猫。
要是她再长两岁,兴许她就能闹明白,她现在的处境就是山穷水尽,而她基本已经绝望了。
所以她听见父亲的哨箭声时,吃惊的以为这一切是在梦中,昏头昏脑地猛一抬头,后脑勺重重磕在马车的底板上,疼的眼泪差点流下来。她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按在黄土地面上,清晰地感受到坚实的大地在她的手掌下颤抖。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喘息刺痛了她小小的胸口,震耳的雷霆瞬间响彻了官道所在的山林。所剩不多的帅府亲兵大吼着,为近在咫尺的救援而重燃斗志。
景秀彻底松了口气,她坐回地面上,抱着自己的膝盖,静静地分辨着响声。她从马蹄声里听得出来者是一支骑兵,骑着北地里的神骏,虽是在中原的腹地,依然来势汹汹锐不可当,犹如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胜负只在这时便已经分清了,而战斗的结束比她以为的还要快。
来者的力量势不可挡,技巧无可挑剔,甚至连一句废话都没有,犹如狂风卷起沾了污泥的残雪。刚才差点要了他们所有人性命的匪徒,现在不堪一击,双方稍稍接触了一下,就立即遁走山林。
一个沉稳的声音干练地下了命令,一部分骑兵离开马队前去追击,剩下的人打扫战场。景秀还在出神地分辨着这些声音,一个凄厉的女人声音突然瘆人地嚎叫起来,“囡囡!囡囡!”
景秀被吓得一蹦,又一头磕在车底板上,疼的差点趴在地上。这个声音她熟得很,不就是她的奶妈吗?
她奶妈像个疯女人一样跑过来,看到她的马车已经散花了,又瞧见一车的血,腿一软就倒在地上,翻身打滚泼妇一般地哭着自己家的姑娘。
景秀最受不得这阵仗,一时惊得没能立刻跑出去。前头说话的那个声音又开口了,“姑娘没了?”
景秀心头一惊,总觉得这话里情绪甚少,她再不出去,说不定他下一句话就是——没了算了,回吧!
她连忙行动起来,手脚并用地从车底爬出去,“我……”
“姑娘!”眼尖的一个丫鬟飞跑过来抱她,又喊着人搀奶娘,“哎哟姑娘没事,您老可行行好别再哭丧了,我们大公子上头看着呢!”
景秀听见说是大公子,便抬头去看那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一眼看去只觉得跟他跟自己的爹爹很不像,跟叔叔们也不像。可是见他容貌俊美,身姿挺拔,又身披玄甲,手持长弓,宛如战神一般,她心里止不住就是一阵惊呼:原来这个哥哥这样厉害!
她叹息一番,余光瞧见奶娘蝎蝎蛰蛰已经扑过来要搂她了,她连忙挣开丫鬟的禁锢,急急跑到那人的马下,也不说话,只管抬头瞧着。
她奶娘契而不舍地跟上起来,攥着她的手,尖着嗓子就是呵斥她,“囡囡,怎么还不给将军行礼?”
她转头斜眼睨着她奶娘,她也是佩服奶娘,都经了生死攸关这么一遭了,她心中第一重要的竟还是礼数!
她直挺挺地站着没有行礼,转头又看那男子,景家大公子神色严肃,高高地骑在马上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