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纪事》老实降噪的豆公子

18、息羽佛港 十八

　　十八
　　息羽佛港在萧子显的心中并不是个清晰的所在，这也实在怪不得他。如今九州天下，大致以大江为界，江北为大周，江南为辰国所有。北周共有十六州七十二县，最北的是雍州，西靠大山，北临瀚海沙漠，与铁勒王城遥遥相对。最南为郢州的安远镇，跨大江两岸，扼水路咽喉，是与辰国交兵的最前线。
　　南方辰国有十四州，最南至岳州，岳州境内多山，常年烟瘴弥漫，人迹罕至，山林深处又有吃人的生蕃，实为非人之境。所以真正住在岳州的辰国人，不过是在岳州西北的一条狭长地带上，只占了岳州土地的十之一二。如此说来，岳州自然是穷山恶水，可谁知造化向来神妙，岳州的山势到了东南便突然收束，竟在东南的海边留了平坦一隅。
　　不知何时起，此处也生养起一方人来。原本大部分不过是些靠打渔种地为生的土人，虽不是我华族血脉，也不受礼乐教化，可这些人祖祖辈辈守着土地和大海，倒也过的富足安乐。此处又算得是天赐乐土，东南为汪洋大海，西北为万仞高山，虽是绝地，却也因此没有受过外族袭扰。
　　约莫在几百年前，有西方头陀，苦行出海，遭遇风浪，偶然避难于此，才知世上竟有这样的一处桃源。那头陀慧眼，见土人良善，颇有佛缘，只因无人渡之，这才累世沦落在六道中受苦，头陀慈悲，便在那里讲经说法点化众人。有一说法，当地的息羽之名便是此时得来的。
　　但也有人说，息羽在当地的土话里原指收拢船帆，有登船靠岸的意思，原是渔民的行话。据说也是在几百年前，有一支远行的海上部族，专靠海上贸易为生，这族人以大船为土地，由几十艘巨桅大船组成船队，能横渡浩瀚汪洋。这支部族发觉土人所在的这块土地是个天赐良港，便将大船停靠在那里，一部分人登船靠岸，部族也以那里为基业，几百年后部族越发昌盛。息羽之港，也便是由此得名的。
　　萧子显对息羽港的印象，便是他们自那里贩来的货物。大货船从海上自青州入大江，逆流而上，到三江口泊下，因再往北入广川便不是大船能走的了，所以在三江口附近要换装太平船。小船进入广川，一路向北便到了大周的都城。随船到来的有南方的时鲜水果，绫罗绸缎，古董玉器，镶嵌着珠宝的锋利刀剑，以及来自传说中东部诸州草原上的骏马。北周人爱马，每匹骏马在这里都能换得走万金，只是随船远行实在难以保证马匹都能存活，多半时候中州人能见到的不过是高大的马骨，只能叹息着揣测一下骏马活着时那优雅的身姿。
　　随着船来的，就还有鬼车人。
　　只不过据萧子显所知道的，鬼车人还未牵扯进什么大案，朝廷也还没有格外注意到他们。甚至在不少自恃身份的朝臣，压根不相信有鬼车人的存在，一概视为市井怪谈。如今乍然见到了在京中鬼车人，一霎时听过的所有传闻都想起来了，不禁有些悚然也有些好奇。
　　景元略不是个善于应酬的人，话已说尽，不过再坐半刻，便起身告辞，萧子显也只得随着起身。
　　南山老叟一直送至院门外，景元略再三请他留步，这才止步院门外。景元略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望南山老叟说道，“自古以来，替人灭口的，无不死于被灭口。老先生好自为之。”
　　南山老叟躬身施了一礼，两人再未说什么。萧子显不便说什么，跟着景元略一径向外走，景元略素来寡言，走在路上一言不发萧子显也已经习惯了。
　　直到他们走出夹道，景元略忽转向观里走去，萧子显有点吃惊，终于忍不住问道，“咱们还去道观里？去做什么？”
　　景元略没有答他的话，突然说道，“鬼车人是刺客，在息羽港中却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如果当真一把火烧了道观，剿灭了千越城里的鬼车人，那些贸易货船便不会再来千越城。损失的商贾之利还在其次，御苑中自六年前就开始繁育良马，至今不成规模，只有息羽的商人才能贩来最好的马种。”
　　萧子显没想到这茬，他对鬼车人不知道，对朝廷繁育良马的事也不大知道，更没想到景元略在院中与老者所说的不过是层壳子。景元略龙行虎步，拿的是将军的气派，不想底下竟有这些权衡。他抬起头略有些错愕地望着景元略。景元略是望着远处的群山说的，神色淡然，好似根本就不是在同萧子显说话。
　　萧子显神色一黯，大周的景将军终究瞧不上他。
　　景元略低了低头，继续说道，“况且息羽之民的势力早已渗入大周与辰国，说起来他们似乎是连国都没有的化外之人，可是……你看过泊在三江口的息羽大船吗？”
　　萧子显摇了摇头，“我还没有离开过京城。”
　　景元略瞥了他一眼，似乎才想起是在跟谁说话。“那些巨桅上插着崇明神鸟旗的大货船，连在江上足有几十里，遮天蔽日。有那样的实力，背后的力量不容小觑。”
　　萧子显又打量了一回景元略，“将军心中，始终心系社稷。不管将军在不在沙场，始终当得起忠良二字。”
　　景元略笑了笑，“我不过是京中闲人，心里知道点事，把这些事告诉该知道的人也就是了。殿下是奉命调查城外截杀公主车驾案的郡王，虽然我与鬼车人有约定，但我不过是个无职散官，殿下若是觉得应该把他们一网打尽，就尽管去做。我告诉殿下这些话，不过就是该说而已，待我说完了，心中就轻松了，该怎么权衡是殿下和其他大人的事。”
　　萧子显接不下来这句话，景元略已转身向道观的二重院子里走去，他沉默地跟了进去，不知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
　　谁知景元略进了院中却突然立定脚跟，回头瞧了他一眼，指了指观中的配殿，“这是元君殿，殿下快请拜吧。”
　　“什么？”萧子显茫然地问道。
　　景元略一笑，“这里供奉的是天仙圣母碧霞元君，左边座上的是催生娘娘和送子娘娘，右边座上的是眼光娘娘和天花娘娘。你瞧这聚了这么多妇人，论求子，满京城里定然是此处最灵验。殿下方才不是说要求子吗？请吧。”
　　萧子显一怔，再想不到景元略是专程把他带到这里架到火上烤着玩的。
　　他那浑话不过随口说说，可是当着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的面前，他总不敢说自己是在诓骗。再瞧瞧那香火鼎盛的元君殿，嘿，挤了三四圈市井蠢妇，他要是挤上去，贞操是一准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