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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南山老叟 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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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小童去了不过片刻便匆匆而还,先向景元略行了一礼,再恭恭敬敬地将名刺双手奉还,“我家主人说了,不敢收客人的名帖,还请客人收回。”
言罢,让在一旁,躬身说道,“客人请。”
景元略也不多言,萧子显在一旁打量着,约略觉得那小童似是有点不同之处,只是到底说不出究竟是哪里有些不同寻常。
小童引着他们入了一道窄门,绕过了三官殿不入,顺着东厢和道观外墙间的一条夹道,一径将他们向后头引。萧子显心中暗暗称奇,又走了一阵子,夹道忽然一转,前头豁然开朗。只见一道矮墙环着一处院子,院门大开,院里遍植蘅兰芷若,远远便已闻到若有若无的兰草幽香。萧子显估算远近,知道这必是观后新添的那一带屋舍,只是单在观外瞧着,断然想不到里头如此雅致。
小童再躬身向他们行一礼告罪,接着便快步进去禀告主人。萧子显随着景元略缓步走进院门,见院中茅檐竹舍,一派的自在天然,他心中便觉有些意思。更兼主人引了溪水,自院中东北角进入,绕过院中的几亩草田,再从西南角流出,蕙园之中添了溪水,更觉多了几分灵动之意。
竹舍里走出一位布衣老者,带着方才那童子,在门外迎候。
景元略迈步上前,因他顶着化名,又做常服打扮,且素性潇洒,对方虽不过一介布衣,他照旧执了晚辈礼,从容不迫地说道,“在下雍州云江树。”
老者还之以平礼,恭恭敬敬地说道,“公子多礼,老拙惶恐。族侄昔年自雍州还家,言讲公子高义,老叟闻之亦倾慕不已。不想今日有此机缘,得见公子,果真英雄人物。”
萧子显听了这话明白了几分,这两人似乎一为公卿,一为隐士,虽都未用真名,彼此的心里却是明镜儿一般,只不过未曾全说破罢了。倒是他这个糊涂人,不得不在一旁装个明白,这可真是尴了个大尬。
两人寒暄了几句,那号南山老叟的便转向了萧子显,见他也是贵介公子打扮,通身的气派又不俗,不便怠慢了,“这位是……”
景元略刚回头看了眼萧子显,略一思索,还不及说话,那萧子显自己一个箭步就窜了上去。
“在下云海鲲,与我兄原是一脉。只是兄长那一支在北地雍州,我这一支在都中,正是本地人氏,与老先生倒是个乡邻。”萧子显大大方方地说道,也行了个礼。
景元略惊诧地看着他,什么云海鲲。萧子显挑眉望向他,一脸的戏谑,他也不好说什么。
南山老叟只做不知,寒暄几句将二人让进竹舍之中。萧子显打量屋内陈设,一应金玉之器皆无,且陈设颇得古意。不过萧子显一眼就看出来地上铺的席子便价值百金,只是都中如今胡风大盛,等闲人家像这样一张胡床都没有的,反倒是少数。
几人分宾主坐下,便有小童献茶。竹舍室内狭小,几人的随从只有素约跟了进来,跪跽于景元略之后。
萧子显今日纯是跟着来长见识的,也不多言,只瞧着景元略如何行使,暗暗猜这不卑不亢的老者到底是什么来路。
好在景元略是战场杀伐之人,想来是在京中日浅,还未染上京中废话连篇之恶疾。他不过与老人闲话两句,陡然便说道,“前几日舍妹自安远镇回京,车驾在城外遭歹人劫杀。不知南山先生可知此事?”
萧子显其时正吃茶,差点一口茶水喷出去。
可奇就奇在接下来,那号南山老叟的老头子面色不变,为萧子显空了的茶盅重新满上茶水,才从容地反问道,“是云公子家中的贵女,不是辰国的公主吗?”
“确是我妹妹。”景元略淡然地说道,“所以此事我断无坐视之理。”
萧子显偷偷瞥着景元略,见他依旧神情疏朗,谈吐间怡然自得,可就是这样的言简意赅,偏偏越发的杀气四溢,自有遮不住的隐隐霸气。
“光天化日之下劫杀侯门贵女,天理昭然,罪不容诛。”南山老叟说道。
“确是天理昭然,罪不容诛,不过诛杀他们的却未必是天意。”景元略说道。
萧子显的心头猛地一动,不觉重新打量起布衣老者,忽地心念又是一转,再瞧一眼老者身后的小童,年虽幼,却与景元略的心腹将军素约相类。所类之处,无关相貌,是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不同一般的精气神。萧子显虽不是武人,眼睛却尖,心思也快,转眼之间想出去几个来回了,脊背不禁有些发凉。恐怕这小童年纪虽小,却已有了不少功夫在身上。这可是个什么地方?
“天道循环,万物皆在其中,焉知人意并非天意?”南山老叟说道。
“那么南山先生不妨为我解一解,此中道理。”景元略说道。
南山老叟不语半晌,景元略也不曾催促。萧子显静静坐着,隐隐仿佛置身于军中,剑拔弩张的一刻,将军稳稳控着局面。
片刻之后,南山老叟缓缓立起身,他的身后原有一只紫檀的柜子,对开的柜门上嵌着一对玉雕的拉环。萧子显原觉得这柜子过于贵重了些,与这室内的古朴有些不合,且摆放的位置也过于显眼,倒有些像是佛龛。现在南山老叟双手拉开柜门,萧子显才晓得自己所料不错,只不过里面供奉着的神佛造像让他吃了一惊。
以萧子显这双看尽了世间奇珍的眼睛,一时也认不出造像描摹的是什么神,只认得出是一个女神的模样,雕工细腻得连神祇头上风帽和衣衫的褶皱都造得极传神,偏偏雕到嘴巴时如此潦草,鼻子以下的面部却只打磨的一片平滑。再加上神女的风帽盖住了眼睛,萧子显暗暗想到这神祇其实是未露脸的。
老者转过头来望着景元略,“不知二位云公子可知息羽之地供奉的是什么神?”
景元略沉默不语,萧子显心头一惊,忍不住说道,“曾闻佛祖释伽牟尼讲经时,天花乱坠,连飞鸟亦息羽听经。东南息羽之港若是以这个典故取名,应当是个崇佛之地。”
“老朽的故土确实崇佛,不过早在佛陀到来之前,息羽之港的渔民便已受崇明女神庇护。”南山老叟说道,“我们这些远离故土之人,更要靠女神的庇护才能平安归乡,所以从不敢违背女神的教诲。”
景元略淡淡说道,“看起来,这教诲应当是缄默了。”
南山老叟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对着景元略,重又行了大礼,郑重说道,“云公子早已堪破了我等形迹,倘或公子此时拿出那重逾泰山的贵重身份来,老朽立时便会粉身碎骨——所幸魂归地下之时,尚有崇明娘娘接引还乡。但今日云公子未带车驾,轻装简从而来,这其中的恩德老朽心领了。虽有崇明信条不可违背,但若是云公子恰有一个心愿,那么我鬼车族人,不管耗尽多少时日,也不管耗尽多少心血,终究要为公子完成。”
萧子显暗暗猜测这老头到底许下了景元略一个多大的承诺,连他都听说过鬼车族是一伙信誉极高的刺客,这伙人行事诡谲,绝非多许金帛就一定能招揽上的。谁知接着他就听见景元略说道,“这倒不必,我本就是个没有心愿的人。”
啧,萧子显无话可说。低头想了想,又忍不住瞥了景元略几眼。
南山老叟的神色也有些不安。
谁知景元略话头一转,又说道,“不过,我确有件事,还望南山先生给我几分薄面。”
南山老叟急忙拱起双手,请道,“公子请讲。”
“我知那日城外劫杀车驾之人都是辰国武士,并非鬼车人。但我也知道当夜灭掉那队辰国武士的人,正是鬼车人。我还知道驱遣辰国武士的和驱遣鬼车人的,本就是同一伙人,甚至同一个人。不过既然南山先生不能说出此人名姓,我也不想强求,只是从此以后,在这座千越城中,我不想再看到有任何鬼车人为辰国做事。”
景元略语气冷峻森然,连萧子显都不觉将脊背挺得更直,就他这个懒人来说,就算在御前他也没这般正襟危坐过。
那边的南山老叟却已深深拜了下去,“鬼车之人,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有诺必践。老朽愿与公子相约,只要是公子所守之地,鬼车人必不与公子的仇人盟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