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纪事》老实降噪的豆公子

16、玄真观

　　十六
　　景元略骑马一路直奔城南玄真观而去，素约带着七名仆从打扮的亲兵骑马紧紧随在后面。　　
　　按理来说堂堂骠骑大将军，实在不宜如此轻装简从，但景元略沙场宿将，比起京中的富贵之人，行事作派难免带出一两分乖张。倒是身后紧跟着他不放的代王萧子显，堂堂郡王，天潢贵胄，也是豁出去了，只带了三个长随，还都骑着马，连茶盏炉子都没得背，可怜见的。
　　不过行出约莫十余里地以后，景元略便微觉诧异。景元略一入军中便在骑营，骑术娴熟自不必说，此时虽也不曾全速驰骋，可也没有如何俯就代王，谁知萧子显就骑着他那中看不中用的五花马，倒也不曾落下多远，竟然一直跟在了他的身后。
　　景元略一念至此，暗暗上心，转眼便拉开了与萧子显的距离。他身后跟的都是大周英武男儿，主将忽提了马速，人从中一声呼喝，马队陡然加快速度，风驰电掣一般绝尘而去。
　　跟从他的兵士久困城中，难得能出城纵情驰骋一番，一时跑的痛快了，不断有人高声呼喝，竟仿佛回到塞外光景。景元略本自心事重重，但见山河明秀，秋意盎然，依稀便是旧时意气，渐渐也有些放了开去，一番驰骋直到遥遥见了长溪桃花，才猛地想起自己还带了条尾巴。
　　景元略在马上一怔，不由得缓了马速，心里暗觉有些对不住代王，连忙回过头去。谁知这一回头倒吃了一惊，那衣冠楚楚的公子哥竟没被落出多远，他稍一带住马速，一片桃林尚未跑到头，萧子显就追了上来。虽说跑的面上带汗，鬓松带弛，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就是喘的急了点，嘴上虽然想说话，气却导不上来。
　　萧子显其实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景元略，暗暗便有些惭愧，想等喘过气来的时候扯两句旁的，捞一捞脸面。不料景元略在马上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殿下骑术颇佳。”
　　他一怔，虽是灵透的一个人，一时竟没解过来这是褒是讽，只好干笑着客套一番，一面左顾右盼地瞧着。
　　眼见城南这一带山势平缓，又有一条长溪从山谷中缓缓流出，谷中遍植桃树，便知快到了地方，那玄真观就在桃林深处。
　　本朝崇佛，玄真观又是个不入流的小道观，本来算不得什么。偏生满都中数来，只有此处桃花开的最好，春日里游人不绝，赏完了桃花正好在玄真观歇歇脚，更有些人趁便就在观中用些清净饭食，临了自然留些香火钱。
　　所以就为这片桃林，这座从没出过什么头面人物的乡野道观竟也混的一日鲜亮过一日。萧子显算算自己大约有两年没来这里了，此时远远一望，那后头一带比当日又多了好些房舍。怪不得都中人给这里取了个浑名叫桃仙观，虽然这观中倒不曾供奉什么桃花仙。
　　景元略不知为何在观外老远的地方就下了马，萧子显心中疑惑，偏生景元略那伙人各个都跟主子一路性情，九个闷葫芦说勒马就勒马，说下马就下马，沉默干练，连个多余问话的都没有，搞得萧子显只好装作自己也晓得为什么要下马。
　　不过萧子显琢磨着自己还是得戳开个口子才行，他把马鞭子往鞍桥洞里一插，马缰绳扔给自己的长随，匆匆理了理仪容便跟上景远略，与他比肩而行。“景将军，将军下马步行，莫非也是爱这桃林逍遥？”
　　景元略打量了他一眼，淡然道，“听闻松柏可活千年，便是杏树梨树也可享百年寿数，唯独桃树虽生为树木，却极不中用，不过二十年间便要枯萎，民间俗称短命树是也。我实不知如此短命树林，如何就算得上逍遥之地了？”
　　萧子显眨了眨眼，他就不信景元略不知桃花源记，不知桃园结义，也不知道人面桃花！一挂子典故他不捡，偏就能捡出这样的话来说，果真一身煞气，他只管在桃林里站站，怕是连树上的虫子都能驱得了。一转念间，他脱口而出，“将军可曾听说过神荼、郁垒？”
　　神荼、郁垒都是门神，辞旧迎新之时家家户户都要在门上贴神荼、郁垒的画像，再将二人名字写在桃木板上，那便是桃符了。这是连大周的小儿也晓得的寻常事，景元略如何能未听说过？这话原不用问的。只是神荼、郁垒两位门神都是武将形容，萧子显不过一句打趣，景元略听得出来，也不好说什么。
　　萧子显自己憋不住一笑，说话间两人过了山门，就有小道士在扫阶前的落叶。他留神看景元略怎么行事，那景元略也不往上头的三官殿里去，只着人将小道士唤到跟前，竟从袖中拿出一只名刺来。
　　萧子显这下暗吃一惊，骠骑将军景元略，开府仪同三司的主儿，要见个道士竟要先奉上名帖？什么样的道士有这样的派头？他禁不住便暗暗寻思起来，这可是什么人出家了呢？说起来，若是他爹勘破红尘，出了家，景元略要见他，大约也就是这副排场吧？
　　那边景元略将自己的名刺与了那小童，一面说道，“烦请交与你师父南山老叟。”
　　萧子显心中一动，这地方的老道士他往常也曾找来攀谈过，都是些俗物，巴结京中贵人也不过是为了骗些香火钱，断没有哪个值得上景元略如此礼敬的。更何况，他也从未听说过南山老叟这样仙不仙俗不俗的名号。
　　那小道士并不接名刺，拿眼睛上下看了景元略一番说道，“贵人听错了罢，我们观里没有什么南山老叟，还请贵人收回名刺，莫要误了贵人的事。”
　　景元略说道，“我并非什么贵人，你只跟你师父说是雍州云江树来了，他必不会怪你胡乱通禀。”
　　小道士顿了一下，这次躬身下去，双手接过名刺，恭恭敬敬行了礼，转身一径离去。
　　雍州云江树？一旁的萧子显登时来了精神，竟是用了化名了！此等江湖做派他别处可难瞧见，哎呦喂，真不负他下的这番苦功，磨厚的这张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