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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军法 十二 ...

  •   十二

      九月初六这日的山中一会,结束于景元略无动于衷的三个字——“不知道”。

      萧子显出宫建府之初,曾经在州桥夜市中着实浪荡过一些时日,最痴迷的就是柳先生说书。他记得柳先生说好汉对招,总是讲究见招拆招,但真正的侠客却总能无招胜有招。当时他觉得这话说说也罢,不过是逗闲汉一乐,谁知这番道理他今日竟亲眼见了!
      他使了无数的心眼子,费无数口舌,简直是耍完了一整套落英缤纷掌,结果怎么样?结果景元略说,“不知道”,然后便扬长而去了。
      他站在坡上,望穿秋水一般看着景元略上马,带着那一群赳赳武夫,转眼之间便风驰电掣地离去,他也只能无可奈何。

      其实此事于景元略来说,就如同今日落了三点雨,或是刮了一阵风。事过无痕,便是当事时,他也不曾怎的放在心上。
      他只是今日出门去料理一件属下摆不平的差事,该知道的都已分明,也便该回了。至于代王如何出人意料,若是几年以前,他兴许兴致盎然,但于现在心如止水的他来说,就如同征雁与鲤鱼一般毫不相干。萧子显存的什么心他丝毫不想理会,待到他年,他是能鱼跃龙门更进一步,还是做了人家刀俎间的鱼肉,他漠不关心。
      更何况,京城中的聪明人何其多,他这一点聪明,纵然出人意表,但到底不算什么。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帝都,每隔上个十几年,便要翻出一茬聪明人,就如同田间陇上的点地梅,理不理它到了春天都会冒出来一片。

      景元略回城之前又去办了些事,刘鹏远的尸骨今日也送回京中了,午后他亲去接了回来,暂停灵在景氏城外的家庙之中。
      可惜接回来的尸骨不全,想来当时战况惨烈,景元略沙场宿将,自然想得到当时境况。战士为国捐躯,本来连马革裹尸而还都不真指望,只是景元略这两日总忍不住想,若是非得选,好似还不如战死在登上铁勒王城的那天。
      棺材停在家庙里,他独自在棺椁对面沉默独坐时,他又想若是当日他违抗圣命,继续追击,生擒铁勒汗王,歼灭蛮族大军,又会如何?倘或他真的那样做了,五万鹰扬纵然粉身碎骨了,是不是也更能死得其所?
      而今纸烟遥袅,佛音渺渺,倘或五万英灵魂魄归来,又当如何说?弃他们于不顾的无能将军?委顿于富贵乡的纨绔质子?
      景元略猛地一拳捶地,接着深深地俯下身去,胸口痛得几乎起不了身。

      及至景元略回到府中时,已是酉牌时分。景元略心绪不好,径直入了正堂,想想觉得不对,又返回前头花庭。他的亲兵虽一头雾水,但瞧出将军脸色不善,立时有人立跑去寻司马大人。
      景元略立在檐下向外望去,果然方才一瞥之下没有看错,两边廊下确确实实堆了许多箱笼,不禁皱起眉头。

      赶他回家的时候,司马严洪是真有事绊住了,否则也不会失这个先机。此刻有兵士来报,他才忙不迭地狂奔过来,隔着院子隐约瞧见景元略的脸色,他就打了个寒颤。
      “回将军,”严洪也不等景元略问出来,小跑到他跟前,急急地说道,“是代王的人送来的!”
      “萧子显?”景元略惊讶道,他都快要把头午的事忘个干净了。“什么时候送来的?”
      “早起将军刚出门,他们就送了来。”
      “你是睡昏头了么?我的府上什么时候进过别人的礼?”景元略怒道。
      “这,这个.......”严洪结巴道,再想不到景元略今日忽然动了这么大的气,将军这阎王似的脾气他好似有三年没见着了。
      “这什么?”景元略益发恼火,“你如今也有品级了,回个话还如此费力,难道还要刘鹏远站起来再教你吗?”
      “将将军,”严洪猛地想到今天是刘鹏远的尸骨送回来的日子,深悔自己不曾小心些,“卑职如.......如何能不知道将军的规矩,是这.......”
      “是什么?”
      严洪用力吞了一口,硬把舌头捋直了,“是这礼物虽是代王府的人送来的,可是礼单是宫中的淑妃娘娘写的,这.......这不就是宫中娘娘的赏赐了吗?所以.......所以卑职等着将军回来明示,这礼是退回代王府还是退回宫?”
      景元略的脸都僵了,“你还打算退回宫里?”
      “那卑职往王府里退,想来他们也会把卑职往宫里支使……”严洪也有些着恼,低声说,“当时我说不收吧,那起子小痞子就说了,他们就是搭把手,要退往宫里退给娘娘去。”
      景元略的脸都黑了,半日说了一句,“这个瘟神。”
      严洪吓了一跳,“将军说谁啊?”
      景元略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景元略气得转身就要走,忽想到自己可真是气昏了头了,又回头去问严洪,“他送来的是什么?”
      严洪的脸色立刻变得有些精彩,“这边两箱子是绸缎纱罗,啊,看颜色全是给小女孩的。上头那小箱子是些首饰,珍珠手串,珊瑚玉佩之类的,卑职没细看。东边是笔墨纸砚都是闺中用的,还有小孩开蒙的书,说了选的是簪花体还是名家手笔,这个卑职不懂。不过西边堆的那几大箱子是小孩玩物,有内造的精巧九连环,也有州桥夜市卖的泥人风筝走马灯小帆船。将军还要看礼单吗?”
      景元略又是半日说不出话来,半晌说道,“算了,留着给景秀吧。是我想的不周全,不知道养个小女孩还有这许多事,实在是有些慢怠孩子了。”
      “是,”严洪不敢看景元略的脸色,耷拉着眼皮说,“那个……秀姑娘吧……中午来了一趟,卑职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到外院来的。”
      “无妨,”景元略说,“府中一直没有孩子,侍卫家人一时之间大意了也不必太过苛责。至于姑娘,年纪还是太小了,规矩慢慢说给她就是了。她刚没了父亲,不要让她在这里拘束着了,先让她随意玩上几天吧。吩咐家人侍卫要好生照看,不可亏待了她。”
      “是。”严洪又说,暗道将军这可真是护短了。
      景元略又问道,“她出来瞧见了,怎么说的?闹着要么?”
      “这个……没有。”严洪说,神色越发精彩,连景元略看着他都有些狐疑了。他说道,“秀姑娘出来一眼瞧见了书,登时如临大敌,要不是侍卫拦着,那几个珍本书就都要被撕了。侍卫跟姑娘说这是别人送的,将军还没过目,动不得。结果姑娘趁这个时候声东击西,转身就把玩具堆里头的弹弓抢走了。”
      “可真是顽童。”景元略说道。
      “可不是嘛,”严洪说,“后晌秀姑娘就在园子里带着几个丫鬟搓泥巴球子,做她那弹弓的弹丸。整一个下午,在园子里闹得鸡飞狗跳的。有几个不知死的守园侍卫,还去凑热闹,教她怎么打得更准,后来崔家……”
      他说到这里,后知后觉想到那是将军先前夫人的娘家,吓得吐了吐舌头,又说道,“崔家一个婆子好像是叫她回屋里去,她就用弹弓把婆子打了,脑门都打青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猛地咳嗽了两声,景元略看得出来他是在忍笑,也懒得说破他。
      他咳嗽两声继续说道,“这就闹得动静大了,这就是方才将军进府之前的事,卑职就是为这个事去后面查看。”
      “是么,”景元略淡淡一笑道,“这么说那几个侍卫还是有些真本事的,当真教出高徒来了!”
      严洪顿时紧张了起来,知道景元略这才是真生气了。
      “你去把她那几个师傅,给我请过来。”景元略说完,转身便入内堂去了。
      严洪又吐吐舌头,悻悻地领命而去。

      景元略回了自己的正堂,家里的部曲校尉照着素日的规矩过来回事,虽无什么大事,这些人都是他的旧部,昔日里都属鹰扬,便是在都中也都不曾懈怠。景元略不觉又有一似恍惚,昔日人才济济的鹰扬军,将星凋零,就剩这么一些人了。
      好一阵里头说完,外头被叫过来的那几个侍卫早就到了,都是在都中快闲出鸟来了的雍州旧兵,此刻正在瑟瑟发抖。
      景元略也不看是谁,在屋里怒道,“想是久不上战场,连军纪都忘了。带下去每人三十军棍。”
      外头连求饶的声音都没有,几个侍卫战战兢兢被拖到外院。众人也不敢说什么,谁知屏风后头却转出一个声音,“大将军决事不公!做的人是我,为什么不打我要打旁人?”
      屋里众人都愣住了,有吓得抽气的,还有的迷茫地抬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景元略头都不回,“你也是这样和你父亲回话的吗?”
      一个小姑娘从屏风后头钻了出来,抓着自己的裙子十分勉强地理了理,僵硬地行礼下去,“将军要罚就该罚我。”
      “我几时说过不罚你了?”景元略沉声说。
      景秀一脸硬邦邦的表情,却是无所畏惧,“请将军责罚。”
      景元略却突然抬起头看他身边的军校们,“刘俊卿的风寒好些了没有?”
      严洪在旁边忙道,“已经大好了,今日来销假的时候将军已出了门去了。他新病方愈,约了些朋友说出府去走走,想来要晚些时候才得回来。”
      “嗯,”景元略点头,回过头来看着那个正分心偷听他说话的孩子,“怜你年纪尚幼,不便以军棍处置,只好以其他军法代替。罚你从明日开始,从新送来的千家诗里抄出一百首来,抄不完不许出房门一步。”
      “什么?”景秀顾不得一直保持着的大义凌然,惊呼出声,“我不抄!”
      “不抄就在屋里待着,一辈子不抄完,一辈子不出门。”景元略冷着脸说,“就由长史刘俊卿亲自监刑吧,字要写的端正,若是刘俊卿说你写的潦草敷衍了事,便须得一直重写。”
      景秀如挨雷劈,半点气焰都抖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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