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对酒当歌 这里有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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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锁舌一动，钥匙转了两周半。
今天周末，合租室友同她的男友决计不会在这停留，后海，三里屯，各种pub，迪厅，快捷酒店……谁知道呢？左右不会是在“廉租房”里。
Lisa，是小跳那个室友的名字，原名似乎并不出挑——说实话长相也不那么出挑，不过化妆要比终日清汤挂面的李小跳强了不知几光年，仅仅半年间，只论她带回来的男士数目就让李小跳望尘莫及，想到她自称的，七年之前，她还是县中学里平平无奇的一员，总会令人发出人生无常的感慨。
客厅和厨房被分隔开，本就不大的二居室布局更是已经摆不下一张正经的沙发。一台旧冰箱和门边连体式的鞋柜寒酸到不能再寒酸，唯独门边占了一整面墙的镜子算得上体面。
或许Lisa喜欢在客厅练瑜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毕竟没有沙发电视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不过也多亏了客厅太小摆不下沙发，不然沙发上不知道要留下点什么。
于是两个人直接进了归属小跳的卧室，卧室布局同客厅一般无二的简洁，或者说贫穷也无不可。木板床靠在西侧阳台，进门左手边摆着聚氯乙烯的书桌配上90年代风格的折叠椅，钢骨架帆布衣柜挤在书桌同墙之间的缝隙里。这些就已经是全部的家具了。
小提琴盒放在衣柜顶，南侧阳台依次挂着袜子、内衣、两件T恤和一排牛仔裤，早上洗完挂好，正散发洗衣粉清香。露出来的地板光几可鉴人，明显上午刚刚擦过。
大概有百十本书被砌墙似的摆满了西侧阳台，书桌上则用一层手工自制的复合板材书架承重，结结实实的码了上下两排，剩余空间从左至右依次是化妆品收纳箱、充电中的笔记本电脑、线路板、和一摞草算纸。
最右端最靠后的是笔筒和硬纸制绿茶罐，茶杯靠后，水杯靠前，位置经过严格计算，确保①使用电脑时不会被手臂拐到，②面向书架部分有直接遮挡物，不会被水泼到，③距离两侧桌沿距离，要大于水杯高的三分之二以免碰倒时失去重心，第一时间滚到桌下。
“哇，你变态啊！”听着小跳的解说，思航发出如此的感慨。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那别人都说你什么？这么变态的整理癖都没人说？”
“你是第一个进到我卧室来的人啊。”
不得不说老练如思航，也被小跳无意识的撩了一下。
小跳蹬了三四十公里，累的跟什么似的，这下终于到屋，扑通一下扣在自己的席梦思大床上不肯起来了。思航犹豫了一下，扑通扣在小跳背上，这时给一个俯拍镜头，两人像是《罗曼蒂克消亡史》里两具死的很艺术的尸体，
“我丢啊 你压死我了！”
“雷广东嘅？”
“唔啊，痴线”
“唔？唔你做咩这样同我讲嘢？”
“……”
“姐姐我错了，你下来好不啦。”
“不想，你身上多舒服。”
李小跳直觉这话怪怪的，但势比人强，小跳只得举了举手里装着啤酒和垃圾食品的塑料袋，“下来吃鸡。”
这下思航总算起来，一把扯过小跳的口袋开始翻找。
“炸鸡薯条热量太高，我帮你解决掉，剩下的就交给你啦！”
“不要！”小跳瘫在床上，可怜巴巴地看着思航。
思航实在没抗住小跳的眼神，分了她一盒炸薯条。
半个小时后，两人跪坐在床上，并着肩膀撑着脑袋，趴在阳台没有摆着书的地方，今天是阴历的廿九，换句话说，没有月亮，只有灯火。
小跳住所在小区最西侧，再向西几无高层建筑。在西窗，你可以看见整个京城的污水池和培养皿——一切罪恶、脏乱和无序在这里肆意蔓延，一切活力也都由此滋生、迸发、澎湃，乱哄哄的注入京城。
不同于右街的压抑病态，也不是老八期、胡同串子的糜烂张扬，京西更像是西进时代的美国缩影。
持续三十年的建设周期中，这座城市不断建设、拆除、翻新、做旧，一批批农民外逃，一批批工业奉命进驻又奉命迁出或就地消灭，供销社结束了盖上百货大楼，健力宝在这里宣称自己来过，可口可乐用一整个时代周刊的封面选择与当代中国和解……
而最近，正当红的又属互联网、医药和经济金融界人士，早期淘到金子的明星大腕也纷纷落地生根。他们的梦，大多从这里踏出第一步，同样地，逐梦而来的绝大多数人，也在这里结束了北京生命，重新散落回地方。
“同志们，都吃饱了吗？发财了吗？都想开了吗？”这是来自二十年前的呐喊，或许是喊话人的精神太过高远，以至于间隔了二十光年的电波，今天才由NASA的射电望远镜阵列接收、放大，再转播给中国人民。
“有酒无月，大为不美。”李小跳喝着啤酒吃着炸鸡，一边矫情，她声音也有些沙哑低沉——毕竟唱了一天了。刚刚一罐下去，小跳精神好了不少。她就这样，咖啡啊酒啊，什么都是越喝越精神，没到量之前谁也甭想让她闭嘴。
体面人都管这叫酒品差，幸好李小跳酒量也差，对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轻易不沾酒，这才避免了“导师惨案”的一再上演。
“行了啊，喝啤酒吃炸鸡的洋泾浜没这资格。”得，现在一看马思航也不是喝了酒多安生的人。
“这叫与时俱进，时代就是这么着发展的，你要让我温着黄酒给你数茴香豆啊？”
“你看，”小跳晃了晃手里半满的最后一罐啤酒，又指了指瘪下去一大半的塑料袋，“酒，白酒好点，猪耳朵，杂碎，咸的辣的小菜佐酱油拌饭，总归都能搭得上。红酒清酒更是配西餐日料不用说，可换成黄酒讲究就大了。
肯定是不能用铝罐，得换陶罐，文人用青瓷杯，苏浙农民就用陶碗。
下酒菜不能炸，那会儿哪有啊，要么不给配，要么就得手工酱油配煮黄豆啊，什么咸亨招牌啊，量要少，摆盘有门道，味道也得清淡……
文人，像咱俩，就不能配太咸的，忒俗，农工，也不能配，因为盐太贵。”
马思航头也不回看着窗外灯一盏一盏灭掉，一边搭着茬，“喝这酒吃这菜是不是还不能跟咱们现在这么着，趴在阳台上，得有个床桌！有了床桌就得配衣服，黄酒得配长衫配别的都不合适，还得加冠，穿了衣服，家居也得大变样……”
“说得对！”小跳突然抬高调门把思航吓了一跳，“那要我说，咱干脆自己盖套房子？可他谁现在还敢在京城给，给自己盖房子啊？
好，就算盖了，还得配个院子吧，院子里还得栽点竹子，东坡都说，食不可无肉，居不可无竹，可这气候，这空气，竹子能活吗？还得扣大棚养竹子……都扣了大棚那还原生态个屁！”
小跳有点结巴，大概是胃袋里酒上升到接近醉意上涌的刻度，传感器给大脑发出警报了。
“这么说直接穿越得了，最省事。”思航一锤定音。
“谁说不是呢？库察！”小跳穿越了。
“库察……嗝……库~察！”马思航紧跟着穿越了，还是来回延音柔姿打嗝霹雳穿。
过了一会儿，思航突然品出点别的味道。
“哎，我怎么，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啊？”
“你说，五四到现在多少年了？一百年没有，九十五年总有了吧？可现在这是什么东西都出来了……
就前几天找那家公司，他妈连女戒女德都要求上了，我问HR，我说，就，你丫这操性，你就不怕自~己结婚被公司相夫教子去了？
要学习传统文化，这没错，结果呢？学的全是糟粕，弃的全是精华……”
思航表示支持，“我们医院也是，万寿无疆开会我们写材料，永远健康开会我们写材料，比较健康开会，还是我们写材料，写来写去还是旧八股。
部里要十份，到院里就成二十份了，分给各科室每科室五十份，十个人非得一共交齐二百份不可，选来选去选出十份，选的就是谁进碎纸机，选中的人一打听你猜怎么着？源头就是秘书自己解释的一句话！
你有什么办法？一点脾气都没有。”
“这些人吧，学明人，不学公安竟陵，行吧，算你实干家，不讲李贽、黄宗羲 ，这下精华去了一半了，可他徐光启也不想学，外边来的就放了那么一二十年吧又回去了，逮什么禁什么……
忠孝节义，三从四德，跟现代人讲这个……一个劲的到处盖贞节牌坊学校……
我看张恨水说得对，这个世界，就是家大鸡窝！”
“这个世界把我变成一个技女，我就把这个世界变成一个大窑|子”思航像是莎剧一样抑扬顿挫的念白着，换来小跳一顿白眼。
“清……清宫戏遍地都是，不就是故宫离得近。想进去坐坐吗？门票也不贵，直说嘛对不对？大家都知之，大家都不在乎。可你，弟子规？这都什么玩意？这些人，”李小跳手臂一挥指向身后，“这些人都什么玩意！”
“不看别的，跟美国那群选举家一个德行，不管你失业容易就业难，一个劲管你裤子里那点事，好的不学，搞文子狱一个比一个积极！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大不了我递一次你禁一次有什么的啊？可怕就可怕在他能让你自我阉|割，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什么给出什么不给出，你都得小心翼翼的，陪着脸面，生怕哪揣测错了上意……就不是人干的活！
操，有什么可管的？大老爷都是打石头眼里蹦出来的？”
“莫谈国事，接着喝吧。”
半夜一点多，思航和小跳和衣入睡。
“有的吃，有的喝，没有钱的只好白瞧着。
爱下棋，（您）来两盘儿，睹一卖干炸丸子外洒胡椒盐儿。
讲排场，讲规矩，咳嗽一声都像唱大戏。
有一样，听我说：莫，谈，国，事您得老记着。
国家事，不好了，黄龙旗子一天倒比一天威风小
……”
数来宝——《茶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对酒当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