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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林教授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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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教授在一所不知名的大学混了一张历史学博士的文凭,其实不过是为了追上程知初那在名牌大学攻读建筑学博士的爹,以至于程知初的外公每每和程知初说起这件事情都对女婿心存几分感激,“阿囡读女校时每次都考最后一名,但最后却是她们班上唯一的女博士。”
程教授现在供职于最高学府B大,但早已不靠那点死工资了,他在几个大公司另有高职,早攒下了丰厚的家底。此次参加由政府牵头的学术考察,纯属是出于文化人骨子里的偏执。
而林教授却更多把此行当做是“夫唱妇随”的修行,程知初是明白母亲心中的小九九的,她是怕父亲招了桃花,虽然在程知初看来,程教授这根年老色衰的木桩子连叶子都不见得能长出来。但不管怎么说,一家三口就这么从居北的城市搬到了这偏南的小镇,住进了一处简简单单白墙黑瓦的二层宅子。
程知初走到家门口,低头看了看衣服,见白衣上有个黑色的篮球印子,连忙搓了搓。弄堂深处有一群孩子骑着小小的自行车追逐而来,也有大人用铁钳子拎了烧完的煤球出来堆在墙角。偏偏他面前的这扇门紧掩,没半点烟火的气息。
他开了门,进了院子,便看见厅堂的大门敞开着,内里的装修陈设一应是古典中式的模样。他的一双父母各据了一张太师椅,气氛紧绷。程知初看这光景便明白了七八分,心下戚戚。
林教授拧巴着身子,“打包的怎么不能吃了,厨房那些事情那么油腻,可不值当我保养得这么好的手去碰。以前有阿姨,现在这么个穷乡僻壤哪里去找?”
远处的一张桌子上,摊开了几个快餐盒。
程教授沉声,“怎么不能做,你以前生病的时候我不也从头开始学整整给你煲了一个月的粥,你现在不学,难不成让我和小初天天吃外卖,你也不瞅瞅小初现在正是长个子的年纪,你好叫他吃这些东西。”
一旁听着的程知初忽然有点感动,他哆嗦,“爸,我其实可以吃......”
话音未落,程教授一拍桌子,“臭小子,早上刚挨板子,晚上就敢这么晚回来。”
程知初挂在嘴角的笑容一个没撑住,他恨自己这么多年没看清这对夫妻的套路。
“你天天这么吼有意思吗,小初这模样这身高这成绩的孩子给你当儿子,我要是你早兜在怀里疼都来不及。”
程教授一倔脖子,“你是疼啊,看你把他给惯得都快能上房揭瓦了。”
程知初只觉得刀光剑影之间,招招要毙了他这个最无辜人的命,于是他自顾窝到桌子边吃了起来。
院门咿呀一声推开了,远远的有一个人端着盆东西,可能是过于防着汤汁溅出,她的脚下竟有点晃悠,像踩在棉花上。
还在舌战的程教授分神看了眼,却是夏龙升家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笑意盈盈,单瞧着就是讨人喜欢的模样。
他赶忙站起来,专注回嘴的林教授扑了个空,也看过来。
“小野这是送的什么啊?”程教授在话的后头温和缀上一个虚词,这是程知初怎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待遇。一旁扒饭的程知初抖擞了一下,就听那吴侬软语说,“阿娘叫我送些馄饨来。”
林教授眉开眼笑,接过闻了闻,“这是自家做的?”
夏小野点了点头,“白菜猪肉馅的,白菜是自个地里种出来的,猪肉也是阿爹从街上带的新鲜的来。”
程教授听了这话,却最先想到拿眼去寻程知初,那少年正冷冷清清地扒着饭,半点不愿意沾惹这边的热闹。
程教授却不饶他,“臭小子,你看看你妹,小你,偏还什么都比你强,人家在昭里中学可是魁首,你再看看你,你那点语文成绩都不指望塞牙缝。”
那边程知初嘟囔着不敢还嘴,这边小野却也涨红了脸,“叔叔,我的语文成绩也不好。”
程教授哦了一声,反过来安慰,“没事没事,仔细学点就成,国语还是得抓紧的。”
一旁的程知初嘎嘣嘎嘣咬着脆骨,但是那边一群人却谁也没有感觉到这其中威胁的意味。
夏家一家在院子里吃了晚饭,夏龙升在院子里晾了一会儿吃得圆滚滚的肚子,他估摸着梅雨要来了,小镇初见苗头的旅游业怕不是要受到影响了。夏海登登登跑到二楼打游戏,那时候的游戏机长方形的,只能打俄罗斯方块和拳击,就这样的一个游戏机,还是夏海攒了一个星期的零钱买的。夏妈妈在厨房里拾掇着碗筷,小野则在大堂内摆弄着电视机,旁边的塑料小板凳上,乖乖坐着一个小娃娃,正是大了小野一辈的小小舅。小小舅就住在小野家旁边的一个弄堂里,他喜欢串门,尤其喜欢这个肯乖乖称呼他的小侄女。
大约是梅雨季节将至,小野家的电视机滋滋滋地出了故障。电视里正在播的是当年大火的《福星高照猪八戒》,黄海波正追着范冰冰跑,然后画面闪过几条彩线,把白衣美人拧得变形。
小小舅正巴巴看着他的冰冰,见状一阵揪心,小胖手不自觉用力,把手中的橘子握得有点变形。
小野瞧着那方头阔脸的电视机,惦着脚往后面拍了拍,画面清晰了一下,又一闪,小野又拍,又是一闪。于是如此反复,啪啪啪,像在教训一个冥顽不灵的小子。
外院似乎来了人,隐约着就听见少年的声音,“阿姨,我来还碗。爸爸妈妈让我来说一声谢谢。”接着就是夏爸夏妈招呼的声音,言辞中似有艳羡。方才在那边被亲生父母贬得皱巴巴的少年,此刻又无疑是旁人父母眼中贵气得体的所在。
少年客气了一会儿,进了里堂来。
他此时已经是淋浴过了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刘海蓬松松地,略略盖了眉毛,身上宽松松地穿着一件黑色T恤,隐约可闻见洗发露的味道,蒙昧得像多一分少一分皆不可得的夏初。他未张口说话时,光往那门口一站,不消什么动作,便端得一派富贵倜傥的俏公子模样。
有一刻,小野是停了手上的动作,由着电视机滋滋滋响成连续的一长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