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无恙》竹外

4、第四章 捱到第三节

　　捱到第三节课间，小野抱着夏海的校服噌噌地上了楼，寻到高二三班的后门口，她向里面探了探头，没有发现夏海的人影。
　　她刚准备回身，鼻子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一个人温热的胸口上，扑了个满怀。
　　那厢程知初拿了个老干部保温杯刚刚从打水房出来，不意刚到班级门口就被一小团撞了一下，他顺势搂了搂，食指指尖正好落在了少女内衣夹扣的凸起上。怀中的人纤细，连着脑袋顶的涡旋也是小小的一个。
　　小野仰脑袋，鼻子已经发红，她往后退了退，揉。
　　程知初愣了楞，自顾嘟囔，“咋软乎乎的一点重量都没有？”
　　他哗地拉开了门口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小心地就着保温杯啜了口热水，然后把椅子倾斜地靠在墙壁上，用手枕着后脑勺，仰脸问小野，“来干嘛？”
　　小野鼻子疼，吸溜了一下，软糯开口，“给我哥送校服。”
　　那校服被她抱在怀里，叠得整整齐齐。
　　程知初皱了皱眉，翘着椅子一晃一晃的，“他这会儿不在。”
　　小野失望，“那您能不能......”
　　程知初听见那个“您”字啪的一下坐正了，然后就听见小野在一旁笑眯眯地说，“您能不能帮我带给我哥”，再然后，那件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校服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他的膝盖上。
　　小野跑得瞬间没影。
　　第一次被人尊称为“您”的程知初愣了愣，他和那件方方正正的校服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说不上哪里奇怪了，但又确凿地胸闷。他心想不妙。
　　于是在程知初还把夏小野称为夏海他妹妹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夏小野可能会成为他生命中继苍老师以及一般女生之后的第三类女生，不过这时候他没有纠结个中缘由，他的脑袋属意于蓝球、游戏、理科题，即便是研究女生，他也更愿意对着漂洋过海的岛国片。
　　待夏海从厕所回来拿到校服的时候，那校服已经是随性的一团了。
　　语文课代表陈雪走到最后一排收语文作业的时候，程知初正在欢快地转着课本，手上动作麻利，但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外，安静时，精致的侧脸突然违和地透着点忧郁。
　　陈雪红了红脸，又佯装淡淡，“程知初，要交昨天晚上的语文作业了。”
　　程知初转过头来，陈雪脸又是一红，她稳了稳，“交语文作业了。”
　　程知初哦了一声，埋进书桌抽屉里一阵乱翻，然后他嘿嘿笑着抬头，“科代表，我的作业忘带了。”
　　陈雪指了指他桌上那张空白的语文卷子，“不是在那里吗。”
　　程知初也不尴尬，他咻地站起来，绕到陈雪旁边。陈雪被大高个子的气势一压，竟感到那人的体温隔着空气都能灼着自己。
　　程知初翻了翻陈雪手中端着的一叠卷子，“夏海的呢，借我抄抄呗。”
　　陈雪还没反应过来，卷子就被程知初抽走了，那人冲着她无赖一笑。
　　陈雪不自觉地咬了咬唇，红晕扑上了脸颊，“那一会儿你要记着还给我。”
　　她抱着卷子回了座位，熬了半天，终究忍不住回头看，程知初正埋着乌漆漆的脑袋认真地抄着，又是难得的安静。
　　彼时那安静的脑袋瓜子为着笔下寻常写到的一个“您”字又突突突地躁动起来。
　　程知初来昭里三四天，很快就和弄堂里的一群男孩子混熟了。男孩子之间的话题，不外乎篮球、游戏还有美女。
　　打篮球要去昭里镇中间位置的一块空地上，那里由镇政府出资，置了两个简陋的篮球框，饶是如此，此地却也哗啦啦士气磅礴地拉起了全民健身的横幅。孩子们上课期间，捧场的基本上是花生、苞米、稻米——借光晒一晒。但一到傍晚放学，一群男孩子就乌泱泱地往那一小片空地上挤。常常是围栏里一派热火朝天你死我活，围栏外，昭里人怎么懒散怎么过，里面的男孩“靠”、“接球”、“我去”口头禅一堆，外面歇工的家长磕长唠短从自家的老母鸡说到孩子的成绩。这倒是都不违和。
　　夏小野需要每天绕过弄堂头的那棵大榕树，走过两座桥，横穿一段廊棚，再经过四五户人家，到球场上，隔着围栏喊一声“哥，吃饭了”。她此时，必是已经规规矩矩地在家里的板凳上做了一会儿作业的。
　　程知初在那片篮球场上混的很开，因为他现在是镇上这群孩子里面拥有最多《篮球先锋报》的人，而且他的球技冠群，打得生猛，和原本打得最好的夏明组成了“姚麦组合”——效仿火箭队的。
　　夏小野在场外那么细细地喊一声，他此时肯定是听不到的，一双俊秀的眉目只顾盯着篮球，等到夏海不情不愿地往外走，他才会往篮球场外面看一看。夏小野照常穿着校服，只是只有出了学校，她才会把略长的裤子挽上一挽，白白瘦瘦地站在那边，顺便拎起夏海丢在球场外面的书包。那个黑色书包还挺大，显得她人更小。
　　夏海一走，夏夕也往外走，连带着虎虎生威的夏明也只能撩起衣服擦擦汗，不甘心地走了。他们都是一条弄堂上的，夏小野就是那条弄堂的“无常”，得勾着他们回去。
　　程知初就纳闷了，他顺势把篮球往地上一弹，又麻利地接住，用胳膊夹着，“有没有点篮球精神啊，吃饭那么重要吗？”他浓厚的东北腔说起话来痞痞的。
　　夏海一摊手，“晚回去就没饭吃了。”
　　程知初看看软软弱弱的夏小野，再看看那三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恨铁不成钢得只能用手撩脸上的汗。
　　他拉下面子，不情不愿，“夏小野，再五分钟成吗，五分钟就能比出胜负了。”
　　夏小野抬起别着发夹的脑袋，“不成，再过五分钟饭会凉。”
　　程知初着急得都要跳起来，“这是一种篮球精神，篮球精神你懂吗？”
　　夏小野迷茫。于是头几次，那个一身是汗的大男孩还会比手画脚地和面前清清爽爽的小姑娘解释一通篮球精神。但是没几次他就认命了，他委实想不通，那么重要，那么优秀的篮球精神在小女生面前怎么屁也不是。
　　夏海夏夕夏明走后，球场上就几乎没有几个人了，程知初打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也就收拾回家了。
　　偷偷围在篮球场外面的一群女生看他出来也就慌张地作鸟兽散了。
　　夏天的氛围越来越浓厚，风磕磕巴巴磕磕巴巴吹着，好不容易也只能吹动榕树的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