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无恙》竹外

6、第六章 小小舅一本

　　小小舅一本正经地坐在小板凳上，并手并脚，抬着脑袋，颇为老成，“人之初。”
　　于是什么掷果盈车、什么无双之容，又什么有匪公子，皆为一句垂髫小儿的戏言，失之东隅。
　　程知初没好脾气，他双手抱臂倚着门框，淡淡垂眼，与那板凳上的小娃做着一场来自男人灵魂的交谈。
　　“给哥把舌头捋直了念，哥叫程知初。”
　　小小舅指了指小野，“你有她大吗？”
　　小野只顾拍电视机，并不理这边。
　　程知初瞟了一眼，复又垂眉，“大”。
　　小小舅含着棒棒糖，“那也不成，你得和外头的夏龙升大哥一般大，然后我才能唤你一声哥哥。”
　　“那你知道你夏龙升大哥为什么不吃棒棒糖吗？因为他的牙齿快咬不动了，你也愿意当那吃不动糖的长辈吗？”
　　小野一听这话，气得扭头，却哪知那程知初虽然是和小娃娃说着话，眼睛却是看着她的，两双眼睛不意对上，一双是恼怒的，一双却是带点戏谑和挑衅的，那双眼睛越恼怒，另一双眼睛里的戏谑玩耍意味就越浓。
　　小小舅自去揣摩个中的厉害，而程知初却是再也看不下去夏小野把电视机捶得一阵阵发颤的鲁莽样。
　　他颀长身子上前，微微拉开夏小野，只让她瞧见自己的后背。“你这么捶着是非要把电视机捶成脑瘫吗？”
　　夏小野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道不大不小的力往后带了两步，正站不太稳时，那温热的手掌又一气呵成地扶了扶，然后就听见那男生嫌弃的语气。
　　程知初躬身检查了一下，看看屏幕，再透过电视机后壳的几条长形缝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零件，然后十分肯定地说，“是管座受潮了。”
　　小野质疑，“你怎么看出来的？”
　　程知初有点气馁，他男子汉的尊严每次都因为这个小丫头片子危如累卵，“用眼睛看出来的，这双人见人夸的大眼睛。”
　　他拿了螺丝刀正准备卸掉电视壳，小野连忙扑过去护住自己家的电视机，瞪大眼睛摇头，“不行，让阿爹带到镇上程伯那里去修就可以了。”
　　程知初偏要上前，小野拦。程知初龇着牙，“修坏了我赔成不。”
　　小野摇头，“不成，这样对你不公平。”
　　程知初郁闷，胸痛，外面适时响起一阵凄长的蟋蟀声，应了彼时的景。他只得耐着性子，“如果显像管受了潮，这时候应该出不了画面，但是现在画面只是不完整，所以应该是管座受潮了。只要把里面白色的管座取出来，用电吹风吹干一下就好了。”
　　莫说程知初平日吊儿郎当，此时讲起电学知识却也是难得的一本正经字字据理。同样理科出身的小野认真考证琢磨着。
　　待她回过神来，程知初已经麻利地拆了电视机后壳，正拿着电吹风呼呼吹着白色的管座，眉眼间的安静和专注，像是供于玻璃匣内，被各道设计好角度的追光照得晶透温润的白玉。
　　但是本应耽溺于美色的小野同学此时却把欣赏的目光投向了程知初手中的那个白色零件，她哦了一声，“原来这就是老师口中的管座啊！”
　　程知初倒是配合地嘿嘿笑，慈祥样地看着那零件，“这可不就是吗。”
　　等电视机的电源重新连接上时，小小舅的意中人又穿着白衣活蹦乱跳。
　　程知初得意，那大团小团却早已经凑在电视机前，一瞬不瞬地看起来，视他无物。他不好小肚鸡肠讨谢谢，只干杵在那边，不服气地抱手。等看到猪八戒和锦毛鼠亲亲我我你侬我侬时，那大男孩忽然起了鸡皮疙瘩，他摇摇头，痛心疾首，“你们怎么这么不纯洁呢”，然后登登登上楼，找夏海看岛国片来抚慰心灵。
　　楼下的两人看了一会儿。
　　小小舅回头，“小野，你知道他们俩为什么要亲亲吗？”
　　乖孩子小野涨红了脸，绕开话题，“你吃糖，吃糖。”
　　破瓜之年的少女，言及喜欢，是断不肯一语中的的，那时的言情小说常常兜兜绕绕，常常顾左右言他，常常以为喜欢是天大的事情，需得像爸爸藏着女儿红一般，要等到对的时间对的人，甚至对的月光和晚风，才肯搬出来，对影三人。
　　但世间，并没有那么多不早不晚的，所谓刚好。
　　故这似乎成了男生在此类事情上玲珑通透的理由。
　　所以，当小野端了一盘水果上楼，将将推开夏海房门的时候，里面的两个大男孩一阵手忙脚乱。夏海随手抓了一本语文作业本作抓耳挠腮状，程知初倒是技艺生疏，他收了MP4，坚定而纯洁地看了一阵窗外，然后又尴尬地凑在夏海旁边一起看作业，随后又丢脸地打开了自己的作业本。
　　然这一系列丰富的内心活动并没有引起小野的怀疑，她把水果放在桌前，乖巧开口，“阿娘让我送上来的。”
　　程知初不敢抬眼，只看见那双白皙的小手，指甲粉嫩，他忽而诧异，怎么......像小白兔了？
　　但自始至终，他没去看旁的，譬如眉角，或者眼梢。
　　那日夏海说“从此我们就是一条弄堂上的蚂蚱”之后，他们是如此践行这誓言的：程知初借另外三个夏物理化学数学英语生物作业抄，而三个夏则“顶个诸葛亮”地借了他语文作业抄。
　　为此夏海高度肯定了程知初这种不嫌贫爱富的情操，“兄弟六十几分的语文水平你都抄的下去，够意思。”
　　结果诸科老师破天荒地表扬了三个夏，而独独语文老师横眉冷竖，拍桌子，单只批评程知初，“程知初，你这语文作业怎么写的，你老子当初是千叮万嘱让我上心，你，你......”语文老师捂胸口，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程知初一根竹竿似地站在一旁，最后领了一份抄《劝学》五遍的惩罚。《劝学》全文1975个字，五遍是将近一万字，程知初略略口算了一遍，烦躁地掏出作业本，靠在椅子上，远远地胡乱写着，他几次想丢开笔，最后作罢。一旁的夏海抽了抽嘴角，“你当心着，别把笔给折断了。”
　　所以当教室外面的走廊一阵吵嚷时，程知初是不大在意的。他搦管操觚，把笔盖夹在耳朵后，脸上虽是不耐烦的，笔下却没有丝毫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