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无恙》竹外

2、第二章 “小野，我

　　“小野，我去买豆腐，你把小初直接领到咱们家，一会儿阿爹应该就去请程教授他们了。”夏海一边说，一边把自行车转了个头，骑得飞快，风把他的校服T恤灌得鼓鼓的。
　　夏海一走，气氛一下子就尴尬了起来。
　　小野和娃娃一起仰头打量干杵在面前的程知初，眼神中善良地隐忍着几分怜惜。那大男孩一表人才地站着，倒没察觉到什么，顾左右无言。
　　娃娃没忍住，眼睛班加班加，“你也和我一样会迷路吗？”小野一听，慌乱地去捂他的嘴巴，赔笑。但这赔笑，并没有让程知初好受多少。
　　他弯腰，冲那娃娃龇牙，“不认识路？从这里到我家要迈多少步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娃娃欺软怕硬，往小野身后躲。小野瞅着天要暗了，便不愿再惹口角，只轻轻说了一声，“我们走吧。”
　　今日天晴，连带着红色的霞光也是满天满地，满了整个昭里。小野牵着小娃娃熟门熟路地穿过廊棚，转了几个弯，一步之遥的身后，程知初推着自行车忍辱负重地跟着。他昨天才随着父母搬了进来，今天才刚刚转学到昭里高中，要说这古镇上的路曲曲折折，他还真没底能走通透。
　　大约是为了配合小娃娃的步调，小野走得极慢，但是扎得工工整整的马尾依然左右甩了起来，娇俏地露出一截嫩白的脖颈。一晃一晃一晃，焦心于篮球赛的程知初觉得，那是自己被偷走的，狼的尾巴。
　　小娃娃走着走着，手中的棒棒糖啪的掉在了地上。娃娃囧了一会儿，哇的哭起来。小野赶忙蹲下来，拍娃娃的背，“小舅，别哭别哭，小野再去给你买。”
　　一句话惊得跟在后面的程知初差点背过气去，他挑了挑眉毛，质疑，“他是你舅舅？”
　　夏小野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张着嘴巴嚎啕大哭的小舅略略停了停，亦哽咽着不失礼貌地点了点头。
　　昭里人多姓夏，若是往祖祖辈辈上去考察关系的话，多数是理不清的，那小娃娃也不是夏小野的正经舅舅，但是在一个宗族里面，于是一出生便顶着一个德高望重的辈分。
　　程知初望着蹲在地上的大团小团，神色复杂。
　　“小舅不哭，不哭。”那小娃娃听不进去一句话，喘了口气接着嚎啕。程知初觉得这时候除了他之外的所有男人可能都坐在电视前看NBA的季度赛，他看了一眼旁边闹得不可开交的局面，再一次坚定，是的，除了他。
　　小野哄了一阵子，没啥见效。程知初撇撇嘴，“鱼都杀了，哄不了一个娃？”
　　他蹲下身子，把自己那张英俊的脸端到小舅面前，从书包里面掏出一颗草莓，“乖，哥哥给你一颗糖。”
　　小舅听话地嚼了嚼，觉得甜甜的，顿时笑开了，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
　　父慈子孝的温馨，维持了有那么几秒。
　　然后小野皱了皱眉头，“恩，程知初，这是水果不是糖。”
　　程知初还没反应过来，小舅一听，瞬间又嚎开了。
　　半分钟后，程知初跳起，“夏小野，你咋就这么轴呢？”
　　南方的天气已显燥热，风像是旱河床的细流，曲曲折折地，不远千里地，来吹动女生脸旁的碎发。
　　彼时，两人默契地叫全了对方的姓名，他日，却任是如何回忆，也记不起当时的脱口而出。
　　就像没有人记起，入夏的第一阵风，是如何挤过少年少女之间，不宽不窄的距离。
　　挨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程知初才像扛麻袋一样把小舅扛到小野家。
　　夏家不大的院子里面已经热热闹闹地摆了几桌，女人在一旁帮厨，镇上有话语权的一些男人则围坐在大红桌子旁，互相敬酒敬烟，仔细看，他们的耳朵后都夹着一根南京。随着菜被倒入滚烫油锅瞬间引爆的响声，乡村宴席的热闹在推杯换盏，在觥筹交错，在家常说辞中，沸腾到了极点。
　　程知初自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乡村宴席，他不知道一个镇上的男女老少可以像他和朋友们在KTV里聚得那般热闹。程教授和林教授早已被让至主座，夏小野他爹夏龙升兼镇上的主要领导班子正殷勤地陪在一旁，隐约可以听出他们聊的是整个昭里镇的状况。
　　程知初有点可怜他妈，彼时的林教授妆容精致，服装考究，却只能对着面前的一大盆猪蹄，周全地维持着笑容。而他爸爸程教授却显得更接地气，他穿着一身朴素的暗灰色夹克，正和夏龙升碰杯碰得欢快，就像每每和房地产大佬应酬一般自若。
　　程知初最终没有遂了看球赛的心愿，第二天从同学口中知道火箭队战败的时候，他深深地觉得一定是因为少了自己的支持。他被带到主座坐下，正挨着他妈，正对着他爸。
　　“程兄有福气，你这娃长得又好，个子又高。”
　　“听说成绩也好，小伙子有前途。”
　　端庄的林教授这厢又笑的辛苦，刚才是笑不出，这时是怕笑太过，她有点嗔怪地拍了拍程知初肩膀上沾到的灰尘，谦虚道，“我这孩子也就理科好点，能在国际上得个什么机器人大赛金奖，文科就不成了，随他爸。”
　　周围人心照不宣地又称赞了一番，程教授嘴角含笑，却结结实实地骂了一句，“吃没吃相”。
　　夏海看到这般光景，忍不住贼笑，“这小子今天课间踢球迟到了，和我一起罚站的时候那叫一个威武不屈，在他老子面前屁不敢放一声。”
　　那少年对着母亲时是撒娇取闹，对着父亲时是恭谨拘束，对着周围一遭热闹的陌生人是礼数周全，他不经意对上小野的眼睛......好家伙，这姑娘家家的又在柴火灶前呼啦啦地扇着风，印得双瞳像走火入魔的妖怪一般。
　　昭里人家遍植杜鹃，程知初身后一株四五月时分将开未开的杜鹃，勾住了十七八岁轻狂少年服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