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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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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泥路将将过渡到石板路的时候,自行车被颠得哐嗞哐嗞地叫,电动车则倾向于更加沉重的咚嗞咚嗞。一路穿过有点狭窄的廊棚,不同的人进了不同的宅院或弄堂,从里面会隐约传来一阵阵狗叫。
昭里镇上多数人家养狗,大多都不是名贵的犬系,经历过软萌的小正太时期后它们千篇一律地长成五大三粗的看门狗,没人的时候萎靡地趴在地上,一旦深深的弄堂传来些许脚步声,整条弄堂里的狗都纪律森严地在自家吠叫接应,侠肝义胆,好不热闹。
闲散至此的何止是狗,昭里人看似过得比几里外的上海人还要热闹,他们常常聚在祠堂的议事厅或者是镇上唯一的一家茶馆唾沫横飞地争论着,其实不过为着某项中央会议精神的如何落实或者某部电视剧的历史考证。便是如此,他们亦要在会议的结尾留下一句铁骨铮铮的“恕不敢苟同”,并以一杯茶被重重拍在桌子上溅出去的几点水滴铭志。
但一壶茶总是有重新被添上煮沸的时候。昭里人便是这样循环往复地耗着时间,活得斤斤计较。
此时的夏小野正在斤斤计较地杀一条鱼。昭里是典型的水乡,夏小野在十岁那年接过父亲手中的杀鱼刀时便兴奋地想,好家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她蹲在石埠头上,细心地刮着鱼鳞。
这鱼是为晚上的宴席准备的,宴席是为来镇上指导昭里古镇旅游发展的一对夫妻档教授准备的。在江南各个古镇藉着旅游资源如鱼得水发展的同时,同是水乡,同样遗存明清建筑的昭里成为省里发展旅游产业的新寄望。
一面是天然存在的对博学名儒的敬畏,一面是对奔小康的期待,镇里人将这两位凭空而降的教授视若福音。
更可喜的是,那名男教授认为这里民风淳朴,风景旖旎,又思量着考察起码得一两年,便买下了小野家旁边一处闲置的古宅,稍加修葺之后便举家搬了进去。晚上的宴会便由镇长小野她爹牵头,一为接风,二贺乔迁,浩浩荡荡地在小野家摆开了十桌。
为了不弄湿裤子,小野洗了洗手,认真地把蓝色校裤挽上一截。不些时功夫,石阶上堆了五六条死鱼,泛白的鱼目或向上看或斜着睨,皆不得善终,小野火上浇油地在一旁把鱼鳞刮得呲呲响。
呲呲呲最终变成连续而短促的一声刺响,几步远的地方,刘大爷用一把蒲扇堪堪拦住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少年的去路,少年一阵急刹车。
刘大爷腆着一个将军肚,穿着蓝色塑料拖的双脚摆出松垮的八字形,这是昭里人拉家常常用的招式。他眯着眼,乐呵呵地打量着有点气恼的少年,“你这小娃看着面生,怕不是本地人吧,俺们昭里现在搞旅游开发,旅游局定下来了,外人进来一次得交20元。”
那个少年稳了稳身子,双脚撑在地上,大高个硬是从校服裤里露出一大截脚踝。他生着浓眉高鼻,星目俊朗,造物者在挥霍着巨斧的时候理应是精精致致地在此磋磨了一番。然这如玉的少年,此刻却意境全无地做猴儿一般的急态。
程知初惦记着六点钟的球赛转播,一开口就是一水的东北腔,伴着有点浓厚的鼻音,他说得欲盖弥彰:“我是本地的。”
刘大爷呵呵呵地慢慢摇着蒲扇,“俺在这里住了几十年,连狗的土名都能叫全,你这怪好看的小娃却又是从哪个旮旯里蹦出来的?”
程知初急眼地撩起了袖子,端着有点吓人的姿势雷声大雨点小地卖力解释道:“我们家就住在一条这么长的弄堂里面的第一户,旁边有一棵这么高的榕树。”
刘大爷梗着脖子眼花缭乱地看着他一顿比划,半晌又乐呵呵,“俺们昭里尽是这般模样的弄堂和榕树,你又指的哪里?”这一说,连带着在附近乘凉的一群老人亦笑呵呵地围过来。
程知初觉得自己这匹来自北方的狼,硬是生生在南方跌了面子。
“小初”,夏海摁着车铃铛从后面追上来,被眼前的阵仗唬了一跳。这位转学第一天来就敢和自己一起在走廊上罚站的少年,此番正绕在一干长辈的七嘴八舌中,焦头烂额。
问明了缘由,夏海哈哈笑,“你们真误会了,他们家刚搬到我们那条弄堂里,他父母就是来镇上考察的程教授和林教授。”
众人一听这话,唠嗑的闲情更加高涨,把程知初当成自家田地里长得最好的萝卜一般一顿猛夸。
刘大爷笑呵呵问:“你才说你叫‘人之初’?”
另外一位大爷肃然起敬,“这名儿起得有水平。”
程知初:“......”
夏小野在石埠头洗完鱼后往家走,正好碰上了也往家走的夏海。她想起了什么,连忙上前,“哥,阿娘让你往街上去一趟带点豆腐,晚上要用。”然后咦了一声,看见了夏海身边站着的那个少年。
这是程知初第一次见到夏小野,那时他还坚信自己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但夏小野,怎么看怎么不像一只南方的小白兔。
彼时夏小野的左手拎着一袋翻着白眼的死鱼,右手不知从哪里又顺来一个吃棒棒糖的小娃娃,左边的校裤挽到小腿,右边的校裤却拖到白鞋的鞋面上。她个头不高,小小巧巧,白白瘦瘦,梳着整齐的高马尾,“咦”的时候笑呵呵地看着程知初。
北方的狼外强中干,别扭地红了一下耳朵。
夏海大大咧咧地介绍,“小初,这是我妹小野,比我们小一年级,在我们学校上高一。”他又转身与小野说,“小野,这是程教授的儿子,叫做程知初。”
小野手上牵着的男娃娃条件反射,乖乖道,“人之初,性本善......”
程知初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娃娃,又看看矮自己一个头笑眯眯的小野,突然愤怒地觉得自己愣是站成了一米八几的耻辱。
斜阳低垂,时间来到2004年,夏天刚刚在昭里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