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无恙》竹外

11、第十一章 一双儿女稚

　　一双儿女稚嫩的互动在一群灯红酒绿惯了的成年人中是起不了波澜的，但他们不介意把这当成活络气氛的契机。
　　胖胖的男子调笑，“老程，我看你家小子不仅长得比你好，也比你懂情趣啊，是不是？”旁边几人附和。
　　程知初闻言，第一反应是去看旁边的人，他见小野仍小口小口地咬着鱼肉，便啜了口水，一笑了之。
　　程教授教给他的第一条经验之谈便是“饭桌上别人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说给我听的，不必自满，不必置气”。但这次程知初是想，若夏小野这时候哪怕是动动脑袋转转眼珠子，有半分听进去的苗头，他便也不会是这般的无动于衷了。
　　他庆幸，这时候，只有他听懂了，他和她，被当做桌花，当做桌布上繁复的花纹，当做任何可以助长氛围的点缀，供人言欢。但这也是他参加了这么多饭席以来，第一次被调侃男女之情，程知初老成地想，大约是因为我长成一个男人了。
　　那夏小野就是一个女人吗？程知初别扭，忍不住看了一眼她平坦的胸部，但奇怪的是，平时即使说荤段子也不脸红的他，看了一眼那一马平川，倒是结结实实红了脸，第一次觉着自己龌龊。他心虚地大口喝水。
　　饭席进行到了最后，胖男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夏镇长，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前一刻还在聊股价的一群人这时候心照不宣地静了静。
　　小野好奇地看向父亲，夏龙升只握着杯，憨憨地笑着，有点苦涩。
　　一干人下了楼，在会馆门口互相告别。程知初和夏小野稍稍落后。
　　程知初摸摸干瘪的肚子，孩子气地皱眉，“啥都没吃成。”
　　小野倒是酒足饭饱了，却也不开心。她喊住程知初，琢磨着开口。
　　“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事情吗？”
　　两人站在暗处，月光和灯光似乎都更偏爱不远处互相寒暄的人群。程知初看向夏小野的眼睛，那里照进了微弱的光，微弱的光和辽阔的安静，于是便像星辰大海一般。
　　他眼神忽而柔软，“你今年几岁？”
　　“十六。”
　　“十六？”他玩味了一会儿，慢慢说道，“那不妨多相信一些东西，比如社会主义、共产主义。”
　　小野怔松了一会儿，心想果然是指望不上你，绕开他先走了。
　　这天晚上，小野还是遵照老师的嘱咐，和程教授林教授转述了在学校发生的事情，但她想了想，还是在最后弱弱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其实错并不在程知初的身上。
　　程知初煞费苦心了一个晚上，于悲剧的挽回杯水车薪。那少年穿着单薄的白T，一身戾气地堵在小野面前，像失身的少女执意要讨一个说法。
　　小野却绕过他眼神中的控诉，从下午到现在第一次认真盯着他额头上的那个肿包，笑意盈盈，“愈合了会有点痒，但是别去挠。”
　　程知初不是不知道这句话里面有多少“随口一说”的成分，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脸一红。他看小野似有拔腿要走的意思，慌乱之间脱口而出，“我就喜欢挠一挠”。从女孩惊疑的眼神中，他后知后觉自己有多欠揍。
　　好脾气使然，小野还是认真回了一句，“挠了就会感染的。”
　　程知初继续纠缠，“可是痒了怎么办？”其实他心里明白，以自己神经大条的样子，是根本感觉不出伤口愈合会痒的。
　　小野皱眉看了他一会儿，不愿再绕，平淡喊了一声，“程知初。”
　　音调不高，却明明白白是要打住对话的意思。这一次，神经大条的少年倒是知晓了其间的厉害。
　　他撇了撇嘴，委屈地小声嘟囔，“不是说要叫我哥哥吗？”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上完课后，高中部才开始放周末。一群女生不忙着回家，都挤在学校门口的一家书店里面，一边咬冰棍，一边翻着新到的言情小说。书店老板踩在椅子上，招呼，“看中了就买，别可劲地在那边翻，翻了又不买。”
　　沐沐说了声小气鬼，挑定了一本《花火》，转身问小野，“买好了吗？”
　　小野点头，手上拿的是一本封面印着周杰伦的娱乐周刊。
　　“他最近在忙啥？”
　　“估计在忙新专辑。”
　　“昨天我同桌和我说她准备在校园十佳歌手赛上唱《东风破》，周董要是再不出新专辑，他那些歌都要被唱烂了。”
　　小野瞪大眼睛，笃定道，“胡说，我偶像的歌哪能说烂就烂。”
　　两人结了账，沐沐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了声“我忘记帮我妹买字典了，你等等我”，然后便又一头扎进小小的书店里面。
　　小野站门口等，百无聊赖间，她硬是把杂志封面擦得熠熠生辉，连带着杰伦的小眼睛也闪着绿豆的光芒。
　　正低着头，忽然觉着旁边似乎站了一个人，一下子生生挡住了阳光。但此时人来人往，她并没有多注意，继续擦。
　　旁边的人纹丝不动了半晌，随后“铿”打开了一罐可乐，空气中弥漫着清爽不腻的甜味。小野又没动，杰伦的小眼睛被擦得开始闪着钻石一般的光芒了。
　　旁边彻底安静，似是在闷闷地灌着可乐。
　　“现在的字典都这么贵吗......”沐沐从书店出来，一眼便看见了生硬站在小野旁边的少年，便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待她要提示小野时，那少年又恰恰走开了。
　　“你们闹脾气了吗他不是你们巷子里的程知初吗？”
　　小野只看到程知初的背影，不明所以，“没有啊。”
　　“可我看着他似乎是堵着好大一口气的样子，眼睛不眨一下地瞪着你。”
　　小野使劲回忆了一下，“不能啊，我刚刚是在擦杂志来着。”
　　沐沐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她想起方才程知初的侧脸，又花痴地笑嘻嘻，“但长得真是帅。”
　　吃过午饭，阳光正是浓烈的时候，小野趁着日头，洗了一筐衣服，在院子里支起了竹竿晾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