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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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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后的第二天,校园变成了银白的世界。
三叶推开宿舍窗户,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操场上已经有早起的学生在扫雪,铁锹划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远处,太阳正从东边的楼群后升起,金色的光线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哇——”陆双旌从床上弹起来,扒到窗边,“积雪了!真的积雪了!”
夏尧还在被窝里,声音闷闷的:“昨晚不是说了吗,天气预报说能积起来。”
“那不一样,亲眼看见才真实!”陆双旌兴奋地转头,“三叶,今天放学去堆雪人吧?”
三叶随口:“好。”
陆双旌话锋一转:“叫上吴桉一起?”
三叶正把围巾绕到脖子上,闻言手顿了一下:“他说...想去后山堆。”
“后山?”陆双旌眼睛一亮,“那地方好,人少雪干净。我也去我也去!”
夏尧终于从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俩去吧,我得去办公室帮笑面虎整理联考资料。”
早自习的铃声在雪后的清晨显得格外清脆。三叶走进教室时,看见黑板上已经写满了物理公式。笑面虎站在讲台边,正端着保温杯慢慢喝茶。
“同学们,雪景很美,但别忘了三周后的全省联考。”他放下杯子,笑眯眯地说,“今天早自习我们讲上周的模拟卷,重点讲…。”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叹息声。陆双旌凑到三叶耳边小声说:“我就知道...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
三叶笑了笑,拿出试卷。窗外的雪光映进教室,将黑板上的粉笔字照得有些晃眼。她听着笑面虎讲解,思绪却偶尔飘向窗外。
后山的雪应该积得更厚吧?吴桉说要去堆雪人,是随口一提,还是真的放在心上?
下课铃响时,笑面虎刚好讲完最后一道题。“好了,下课。班长找我一下。”
夏尧收拾书包走过去。陆双旌拉着三叶往外走:“快快,趁食堂人少,今天我想吃馄饨!”
走出教学楼,雪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三叶眯起眼睛,看见操场上有几个高一的学生正在打雪仗,雪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笑声在冷空气中传得很远。
“年轻真好。”陆双旌感叹,“我现在看见雪,第一反应是‘路滑小心摔跤’,第二反应是‘联考要来了’。”
“你才十八岁。”三叶好笑地说。
“心理年龄八十了。”陆双旌故作沧桑,“高三催人老啊。”
三叶好笑的逗她,“那这位沧桑的老妇人,你还打雪仗吗?”
老妇人眼神一定:“打!”
走到食堂门口,刚好遇见吴桉和耿慕从另一边过来。耿慕肩上搭着外套,喘着气出着汗,看起来刚跑步完。
“早。”吴桉打招呼,目光落在三叶脸上。
“早。”三叶回应,注意到吴桉今天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你没睡好?”
“有点。”吴桉简单地说,没有多解释。
四人一起走进食堂。馄饨窗口果然人少,陆双旌欢快地跑去排队。三叶和吴桉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耿慕起身说去买个辣条。
“你们班今天什么课?”三叶问。
“上午两节数学一节化学。”吴桉说着,轻轻咳嗽了一声。
三叶看向他:“感冒了?”
“没有,可能早上吸气太急,呛到了。”吴桉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了口水。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三叶看着吴桉喝水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感冒发烧的样子,那时他也是这样,明明不舒服却硬撑着不说。
“下午...”她开口,又顿了顿,“下午放学后,还去后山吗?”
吴桉放下水杯,提了点精神:“去啊,你不方便吗?”
“不是,”三叶摇摇头,“方便,正好陆双旌也说想去。”
吴桉沉默了一秒,“行,那一起。”
“好。”
吴桉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陆双旌端着两碗馄饨回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说定了啊!放学后宿舍楼后门集合,我带手套!”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数学老师讲了整整两节课的解析几何,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让人眼花缭乱。三叶认真记着笔记,偶尔转头看窗外。
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屋檐开始滴水,嗒,嗒,嗒,像是时间流逝的声音。
课间时,她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回来时经过三班门口,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吴桉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书。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有那么一瞬间,三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不真实,感觉吴桉像是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她摇摇头,赶走这个奇怪的念头,快步走回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老师发了上周测验的卷子,三叶全班第一。陆双旌凑过来看:“女王大人,借我膜拜一下。”
“你多少?”三叶问。
陆双旌叹气,“别提了,完形填空错太多了,我总是想太多,感觉都是陷阱。”
“想太多有时候是好事。”三叶说着,目光落在陆双旌的卷子上,“你看这道题,你选的其实语气上说得通,只是不符合常理...”
放学铃响时,西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橙红色。三叶收拾好书包,和陆双旌一起走向宿舍楼。雪化了一天,但无人触碰到的草坪和树枝上还积着厚厚的白。
吴桉已经等在宿舍楼后门了。他换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手套和围巾。
“走吧。”他说。
后山其实只是学校后面的一片小山坡,种了些松树和灌木。平时很少有人来,雪后的山坡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时,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哇,这雪好厚!”陆双旌兴奋地踩进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我们堆个什么样的雪人?”
三叶蹲下身,捧起一把雪。雪很凉,但在手套的保护下并不刺骨。“传统的那种?两个球,眼睛鼻子嘴巴?”
“行。”陆双旌眼睛转了转,看向三叶和吴桉,悄悄地往旁边走了走。
吴桉已经开始滚雪球了。他的动作很熟练,很快滚出一个扎实的底座。三叶学着他的样子,滚了一个小一点的雪球。雪在手下发出吱吱的声音,慢慢压实、变大。
“你以前堆过雪人?”三叶问吴桉。
“在美国堆过。”吴桉把底座固定好,“那边的雪和这里不一样,更干,更容易成型。”
“你一个人堆?”
“嗯。”吴桉简短地回答,然后转移了话题,“这个球放上去当身子。”
三叶帮他把第二个雪球抬起来,小心地放在底座上。雪球很沉,两人靠得很近,三叶能闻到吴桉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合着雪后清新的气息。
陆双旌在远处找了树枝和石子回来:“眼睛用石子,鼻子用这个松果,嘴巴...哎呀,缺个胡萝卜。”
“用树枝弯一个吧。”三叶提议。
三人围着雪人忙活起来。吴桉负责修整形状,三叶和陆双旌装饰面部。夕阳渐渐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
“还缺个帽子。”陆双旌退后几步打量,“要有个装饰比较好看。”
三叶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羽毛发饰:“用这个?”
“你舍得?”陆双旌惊讶。
“只是装饰一下,回去还能拿下来。”三叶小心地把发饰插在雪人头顶。棕色的羽毛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随着微风轻轻颤动。
雪人终于完成了。它站在山坡上,圆滚滚的身体,石子做的眼睛,松果鼻子,树枝弯成的微笑嘴巴,头顶的羽毛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真好看。”陆双旌掏出手机,“拍照拍照,留念!”
“你又拿回来手机了?”三叶问。
陆双旌嘿嘿一笑。“快,看镜头你俩。”
三叶和吴桉站在雪人两侧,陆双旌按下快门。照片里,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身后的雪人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
拍完照,陆双旌看了看手机:“呀,快五点半了,我得去办公室找夏尧,她说有事找我。你俩...再待会儿?”
她冲三叶眨眨眼,转身跑下山坡,很快消失在树丛后。
三叶诶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
山坡上只剩下三叶和吴桉。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的颜色从橙红渐变成深紫。远处传来学校的钟声,咚,咚,咚,敲了五下。
“冷吗?”吴桉问。
“不冷。”三叶说,但手指确实有些僵了。堆雪人堆得。
吴桉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副手套:“给,备用的。”
三叶讶异了一下,接过手套。这副手套是灰色的羊毛质地,很柔软,还带着淡淡的温度,应该是吴桉一直放在口袋里暖着的。
“谢谢。”她戴上手套,确实暖和多了。
两人并排站在雪人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天空的颜色变幻着,山坡下的校园亮起了灯。
“三叶,”吴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堆雪人吗?”
三叶转头看他。
“因为小时候,我们没机会一起堆雪人。”吴桉望着远方的灯火,“那年冬天雪很大,但你膝盖摔伤了,不能玩雪。我说等明年,明年一定陪你堆。”
他顿了顿:“可是没有明年了。我去了美国,那里的雪和这里不一样。”
三叶想起那个冬天。确实,那年雪很大,她因为膝盖受伤,只能趴在窗边看别的小孩玩雪。吴桉陪着她,说等明年。但春天还没来,他就离开了。
“所以,”吴桉转回头,看着她的眼睛,“今天算是...补上那个约定了。”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三叶看着他那双映着暮色的眼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那明年,”她轻声说,“我们再堆一个?”
吴桉笑了,从眼底漫上来温暖:“好。”
天完全黑了下来。星星次第在天边亮起,山坡下的校园灯火通明,隐约已经能听见咚咚的铃声。
“该回去了。”吴桉说。
三叶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雪人。它静静地站在夜色里,头顶的羽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跟他们道别。
下山的路有些滑。吴桉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确认三叶有没有跟上。走到半路,三叶脚下一滑,吴桉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小心。”
他的手掌很稳,透过厚厚的手套,仿佛都能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那一瞬间的接触很短暂,吴桉很快松开了手,但三叶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走到宿舍楼后门时,楼里的灯光已经全都亮起来了。陆双旌站在门口,正跟夏尧说话,看见他们回来,挥了挥手。
“雪人堆好了?”夏尧问。
“嗯,很完美。”陆双旌抢着回答,“我还拍了照片,等会儿发给你们看。”
吴桉把塑料袋递给三叶:“手套你先用着,明天还我就行。”
“那你呢?”
“我还有。”吴桉说,“那我先回去了。”
陆双旌眼珠一转: “怎么没有我的手套?”
吴桉轻笑了一下:“没办法,你跑的太快了。”
“喔~”陆双旌刚想开口,被三叶一肘击怼了回去,她乖乖闭上嘴巴。
吴桉转身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三叶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手里还握着那双带着余温的手套。
陆双旌心里了然的看了她俩一眼,“走啦,上楼。”她挽住三叶的胳膊,“外面冷死了。”
回到宿舍,陆双旌果然把照片发到了三个人的小群里。照片拍得很好,夕阳、雪人、还有她和吴桉站在两侧的样子。三叶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假装看不到旁边陆双旌和夏尧一边说悄悄话一边一眼一眼的瞅她。
洗漱完躺在床上,三叶拿出那双灰色手套。手套很柔软,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清新气息,像是阳光晒过后的味道。她把手套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三叶想起今天吴桉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补上那个约定”时的表情,想起他扶住她时手心传来的温度。
这些细微的瞬间,像雪花一样在记忆里堆积起来,慢慢堆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山坡上那个雪人的样子,圆滚滚的身体,石子眼睛,松果鼻子,树枝弯成的微笑,还有头顶那枚轻轻颤动的羽毛。
明天太阳出来,雪人会慢慢融化。但有些东西,一旦存在过,就不会消失。
就像那个迟到了十一年的约定,今天终于被补上了。而新的约定,已经许给了明年。
窗外,夜风吹过,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下。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而温柔的光。
雪停后的第三天,清晨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
三叶推开宿舍窗时,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寒颤。窗外是一片被冻结的世界。
屋檐下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在晨光中折射出剔透的光;操场上残留的积雪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光秃的梧桐树枝上凝着霜,像是披了一层银白的纱。
“好冷...”陆双旌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只露出一个脑袋,“这种天气最适合窝在被子里看小说。”
夏尧已经穿好衣服,正对着镜子扎头发:“今天早自习笑面虎要讲上周的模拟卷,你敢迟到试试。”
陆双旌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爬出被窝。三叶关上窗,玻璃内侧立刻蒙上一层白雾。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雪人轮廓,很快又被新的雾气覆盖。
早自习的铃声在严寒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停留,又迅速消散。笑面虎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厚厚的试卷,眼镜片上反射着日光灯的光。
“上周的模拟卷,总体成绩不理想。”他开门见山,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所以,你们都给我恶补的做好心理准备。”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三叶翻开自己的试卷,入眼就错了一道选择题。她看向陆双旌,后者正对着卷子上的红叉发呆。
“陆双旌,”笑面虎点名,“你上来讲讲第23题。”
陆双旌僵硬地站起来,慢慢挪到黑板前。
她满脑子都是还好昨天刚问过三叶类似的问题,真是太好了,感谢昨天的自己,感谢三叶。
写完的陆双旌如获救星,大步流星的赶紧走下来。
笑面虎点点头:“很好,有进步。”他示意陆双旌回座位,然后开始讲解整张试卷。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阳光透过结霜的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三叶认真记着笔记,偶尔抬头看向黑板。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三班教室就在对面,她能看见靠窗那个熟悉的位置,但座位上没有人。
吴桉今天没来?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让她有些分心。笑面虎正在讲解她错的那道选择题,但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丘三叶,”笑面虎忽然点名,“你来说说这道题的关键在哪里。”
三叶站起来,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正确。”笑面虎示意她坐下,“读题要仔细,尤其是隐含条件。”
下课铃响时,窗外的冰凌开始滴水。嗒,嗒,嗒,缓慢而有节奏,像某种倒计时。三叶收拾好书包,和陆双旌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呼出的白气让空气变得朦胧。三叶的目光扫过人群,依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吴桉?”陆双旌看她心不在焉东张西望,忽然问。
三叶一愣:“没有...就是随便看看。”
陆双旌歪着头看她说:“他今天好像请假了。早上我听三班的人说,他感冒了。”
感冒?三叶想起前天堆雪人时,吴桉偶尔的咳嗽,想起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当时他说没事,只是吸气太急呛到了。
“严重吗?”她问,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不知道。”陆双旌摇摇头。
去食堂的路上,三叶有些心不在焉。陆双旌在旁边说着什么,她只是嗯嗯地应着,思绪却飘远了。她想起小时候吴桉生病的样子,想起他坚决不肯吃药,最后只好去打针。那时的他瘦瘦小小的,却倔强得让人生气。
“女王大人!”陆双旌拽她的袖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啊?你说什么?”
“我说——”陆双旌拉长声音,“今天中午我想吃牛肉面,你要不要?”
三叶心不在焉的回复:“...好。”
食堂里热气腾腾,牛肉面的窗口排着长队。三叶和陆双旌站在队尾,前面是几个高一的学妹,正兴奋地讨论着演出舞台剧。
“高三一班那个《彼得潘》演得真好。”
“是吧。”
“演印第安公主的学姐好漂亮,短发好帅。”
陆双旌碰碰三叶的胳膊,压低声音:“听见没?夸你呢。”
三叶笑了笑,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很多,但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
牛肉面端上来时,热气模糊了眼镜。三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看见夏尧端着餐盘走过来。
“笑面虎让我通知,今天下午自习课改成理综测试。”夏尧坐下,语气里透着无奈,“说是要提前适应联考节奏。”
陆双旌哀叹:“又来?上周不是刚考过吗?”
夏尧挑起一筷子米饭,“认命吧,还有两周就联考了。”
三叶默默吃着面。牛肉炖得很烂,面条劲道,汤头浓郁,但她尝不出什么味道。心里那种莫名的不安又涌上来,像窗外的寒气,无孔不入。
下午的理综测试持续了三节课。当三叶放下笔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化雪天的傍晚格外寒冷,教室里却闷热得让人昏昏欲睡。
交卷后,陆双旌瘫在桌子上:“我感觉我的脑细胞死了一半。”
“另一半留着明天用。”夏尧收拾课桌,“走吧,再晚食堂没饭了。”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寒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地面上的冰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三叶把围巾裹紧,还是觉得冷风直往脖子里钻。
“三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三叶骤然回头,看见吴桉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路灯下,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她看着他,“你...今天没来上课?”
“早上去校医室拿药,下午才来。”吴桉的声音透过围巾,听起来有些闷,他接着说道:“有点感冒,不严重。”
陆双旌和夏尧对视一眼,默契地先走了。三叶站在原地,看着吴桉走近。他的脚步有些慢,不像平时那样轻快。
“吃药了吗?”三叶问。
“吃了。”吴桉摘下一边围巾,露出脸来。他的嘴唇有些干,眼睛里带着疲惫,“校医说普通感冒,一点发烧,休息两天就好。”
两人并肩往宿舍区走。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篮球场隐约传来的运球声。地面上的冰被踩碎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测试考得怎么样?”吴桉问。
“还行。”三叶说,“你呢?下午的课都赶上了吗?”
“赶上了物理和化学,英语没听到。”吴桉轻轻咳嗽了一声,“不过没关系,我自己看也能懂。”
三叶看向他。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生病时也是这样,明明不舒服却硬撑着不说。
“吴桉,”她轻声说,“如果难受的话...不要硬撑。”
吴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她,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
“好,”他说,“我没有硬撑,真的只是小感冒。”
可是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三叶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关心说得太多,反而会让人有负担。
走到分岔路口时,吴桉忽然说:“后天是周末,如果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复习?上次说好的。”
三叶点头:“好。几点?”
“上午九点?那时候人少。”
“好。”
吴桉笑了笑,眼睛弯起来,疲惫感似乎减轻了一些:“那后天见。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三叶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走到宿舍楼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吴桉已经走到男生宿舍楼下,正低头掏钥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回到宿舍,陆双旌立刻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你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约了周末去图书馆复习。”三叶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就这?”陆双旌继续追问,“你没问他感冒严重不严重?没让他多休息?”
“问了,他说不严重。”三叶走到窗边,看向对面男生宿舍的灯光。吴桉的房间在三楼,此刻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夏尧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说:“我听说吴桉最近请假挺频繁的。上周三下午也没来,说是去医务室了。”
三叶心里一紧:“他经常去医务室?”
“不知道,我也是听三班的人说的。”夏尧坐下开始涂护手霜,“说他之前偶尔还会请长假。”
三叶心里隐隐不安,她想起吴桉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偶尔的停顿,想起他说“真的只是小感冒”时那种过于轻描淡写的语气。
夜深了,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三叶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窗外的风声呼啸着,偶尔有冰凌断裂掉落的脆响。她翻了个身,看向枕头边那双灰色手套,吴桉借给她的,她还没还。
手套很柔软,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她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是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一点点药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药味。
三叶坐起身,在黑暗中看着手里的手套。为什么会有药味?如果是感冒药,应该是口服的,怎么会沾在手套上?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有个同事常年吃药,身上总带着一种特殊的药味。那种味道很淡,但一旦记住,就永远不会忘记。
吴桉身上的药味,和那种味道很像。
这个发现让三叶不安加重了一点,她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风声时大时小,像某种不安的呼吸。黑暗中,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男生宿舍三楼的灯全部熄灭了,与夜色融为一体。
三叶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脑海里反复出现吴桉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咳嗽的样子,他说“真的只是小感冒”的样子,还有他转身离开时那个疲惫的背影。
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黑暗中旋转,她觉得好像有什么,吴桉没有告诉她。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咯咯作响。远处传来钟声,咚,咚,咚,敲了十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