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钱，说说爱》积墨者白

8、第 8 章 “什么可能

　　艾倩倩留用的事情七拐八弯地拐到了哈琪的耳朵里。因为这段故事过于离奇和古怪，艾倩倩本来不准备跟她说的，没奈何哈琪主动打电话来问情况。

　　把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平淡乏味地跟哈琪交代了一边，电话那头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艾倩倩觉得自己可以先打个瞌睡再说。

　　几分钟后哈琪那点脑容量可算是处理完了，发声叹气：“是这样啊……”
　　“是啊。”艾倩倩打了个哈欠。
　　“你债主把你从情敌手里救出来，然后还留用了你这个学历普通资历有限的员工——我觉得有两个可能。”
　　艾倩倩的眼睛都闭上了：“嗯？”
　　“第一种可能就是他真是特别在乎那10万块钱，生怕你跑了，所以把你安排在身边。每个月固定给你发工钱，这样也保障了他那10万肯定能回头。”
　　“可问题发给我的钱也是他的啊，他是长恒的合伙人也就是出钱人诶大姐，这买卖怎么看都不是赚的好吗？”
　　“是啊，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所以我认为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大。”
　　“什么可能性啊？”
　　“他喜欢你。”

　　艾倩倩直接挂了电话。
　　她就知道多余跟哈琪交代那么多。

　　过了几天，艾倩倩就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哈琪的判断是错误的。
　　除非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喜欢叫做——把你当牲口使！

　　长恒是个什么公司？财务咨询公司。它的财务咨询是做什么的？风控、兼并、审计、融资……
　　但艾倩倩做的事情跟这些一概没有关系！
　　“诶，艾倩倩，我桌子上好像有点儿灰了，过来擦擦。”
　　“诶，艾倩倩，我笔没水了，去帮我领几支新的。”
　　“诶，艾倩倩，我这里有个文件，帮我复印10份出来。”
　　“诶，艾倩倩，我早上水喝得有点儿多想上厕所。”
　　艾倩倩咬牙：“这上厕所我可没法儿代劳啊！”
　　“哦，是，我以后不想用外边那个公共洗手间了，我才发现原来我办公室后边就有个独立洗手间，上次搬家的时候不知道所以忘了叫人清理了，你去帮我打扫打扫。”

　　后来艾倩倩终于意识到，整合后的长恒在人事方面比原来CM时有一个微小但对她来说极其重要的改变：没有配置勤杂工。
　　难怪桓真要留下她并且安置在自己这边的队伍里呢！合着一个人干两份工！
　　找勤杂工吧，没她懂业务。
　　找业务员吧，没她会干杂活。
　　名校S大研究生毕业的艾倩倩靠双重出卖脑力和体力牢牢地占据了今天这个独一无二的职位。
　　其实，如果让她在本职工作之外打打杂也没什么不可以，关键在于：桓真这个人实在是太！龟！毛！了！

　　笔筒里的铅笔每天都要削，鼠标键盘最后的摆放位置得固定。有一次艾倩倩给他打扫卫生吧，为了清理桌子底下的陈年老灰，挪了一寸多。第二天就被他叫到了办公室：“你挪我桌子了？”
　　“好……像是吧？”
　　结果哥们在椅子上一靠，朝桌子后边的书架伸出修长的手去，手指尖离最近的那本书的书脊有几毫米的距离。
　　“我都够不着书了！”

　　还有一次艾倩倩进他办公室觉得有些暗就好心地随手帮他把灯打开，结果哥们在那儿“哎唷哎唷”两手挡着眼睛就跟一纯洁少年头一回看岛国爱情动作片似的。
　　“快！快把灯关了。”
　　艾倩倩吓得赶紧去揿那灯。
　　心想：您这是吸血鬼附身了还是怎的？
　　“呼，”灯灭后，桓真长出一口气：“太热。”
　　艾倩倩的内心是崩溃的。
　　“没办法，”他夸张地抹了抹额头，甩掉了两颗并不存在的汗珠：“咱城市能源结构70%来自于火电，这火电点亮的灯啊，就是燥得慌，如果是水电可能好点儿……”

　　另外一个麻烦事儿是给他泡咖啡。起先他是喝茶的，艾倩倩糊弄起来还问题不大。可后来这祖宗茶叶喝完了不买，恰巧又不知哪个好死不死的送了他一套咖啡具，从此艾倩倩不得已跟咖啡较上了劲。泡咖啡的第一天艾倩倩还不知道那咖啡具的存在，直接问阿乔要了袋雀巢速溶满心轻松地进来，然而桓真只瞄了一眼，傲慢地抬起了下巴用鼻孔出气：“你这从哪里弄来的？这速溶的吧？速溶的肥皂水能叫咖啡吗？”
　　艾倩倩说：“那我给你买星巴克去？”
　　桓真的下巴抬更高了鼻孔出的气也更嚣张：“能别用快餐文化来侮辱咖啡么？”
　　气得艾倩倩真想俩手指塞他鼻子里直接给丫顶翻！

　　然后桓真郑重地拿出了他那一□□咖啡的家伙事儿。
　　艾倩倩一看，就知道今后这日子闲适不了了。
　　磨咖啡豆那机子复古得彻底，屁股上没有电线。所以艾倩倩得手摇，而且摇的时候手速还不能太快，因为桓真讨厌咖啡里出现焦糊味儿。另外泡咖啡的水不能用饮水机里的，因为那水温度不够所以还得专门烧……
　　艾倩倩每天花20分钟给咖啡伺候好然后小心翼翼地端他面前，还总逃不掉他一顿数落。
　　“唉，下回记得第一时间送来，凉了就没了香气。”
　　“嚯，烫口，哎呀糟糕我舌头烫麻了三天尝不出咖啡的味儿了。”
　　“怎么没有拉花呢？”
　　艾倩倩处于爆格的边缘：“咱公司也没那原材料打奶泡啊！”
　　桓真的眼珠子从眼角慢悠悠地转回到电脑屏幕上：“楼下711有牛奶有淡奶油，可以凑合。”
　　等她冲锋陷阵地下去买了这两样打发了奶泡之后给那咖啡挤上再端回来——
　　“哦，算了，”桓真漫不经心地摆手，“刚想起来昨晚跟人出去吃饭吃得有点儿腻，所以今天只想喝凉白开。”

　　刀呢？
　　艾倩倩满公司的找刀——我那40米长的开刃大刀呢？！

　　如是造了差不多半个多月的孽，艾倩倩好不容易迎来了转机。
　　长恒虽然是做财务咨询的，但以其较小的身量和一般的品牌，业务的基本盘其实是给人做账。做账这一块用以保证公司运营，而利润的大头则来自于做企业并购，也就是俗称的“买厂”咨询。

　　之前，长恒延续的是CM的老路子，接的都是一些不疼不痒的小单，仅够“温饱”。
　　而现在，桓真居然弄来了一个较大的case。

　　大办公室里众人突然忙碌起来，这次的案子是给甲方的一次“买厂”行为做尽调。这种项目赚钱不说，关键是还挺磨练人。
　　艾倩倩因此看到了机会。
　　她去找桓真说了一次，说自己虽然很满意现在的“工作”状态，但也希望能够学以致用。
　　言下之意就是能参与到那个案子里。
　　桓真立即说：“好啊！”然后交派了她一个光荣的工作——打印文件。

　　艾倩倩有种被戏弄的感觉，但还是咬咬牙应承了下来。
　　没办法，谁让她在整个团队里资历最浅。毕业前在网上看了很多职业经，让她早早就做好了干一年杂活的心理准备。

　　只是，“打印文件”这活儿听起来简单，可到了桓真那里，却可以给你活活整成神经。

　　文件不多，也就四百来页，那台激光打印机吭哧吭哧了不到十分钟，在一股子臭氧的味道里，艾倩倩抱起了还热乎着的文件连忙归置、夹封。
　　然后妥妥地送给桓真。
　　可就在她转身准备出去忙些正经事儿的时候，桓真喊住了她：“这个字体太小了，看着费眼，重打一份。”
　　400页的文件，只供内部参阅又不是提交客户，说重打就重打？就因为字号小了点儿？
　　艾倩倩心喊浪费资源暴殄天物，但嘴上假装事不关己地问：“那应该几号字？”
　　“大标五号，小标小四，正文10.5。”
　　艾倩倩记牢了，回自己座位上修改了稳当，点了打印。

　　打印机又吭哧吭哧起来。她照例整理好，又给桓真送去。
　　这回桓真又是只看了一眼，说：“有几处间距不对，应该是没有消格式直接复制粘贴到Word里的结果。回去重新做一遍格式。还有，正文宋体，标题黑体，统一单倍行距，再打一份。”
　　艾倩倩咬着牙，又回去把字体行距什么的给重新弄了。半个钟头后又抱着厚厚的400多页进来。
　　捧着那叠文件她简直觉得烫手，脑子里不断闪现着那句抨击考卷太多的广告词：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桓真拿到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了笑。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笑得艾倩倩有些儿来气了。
　　“桓总，您用不着这么折磨我吧？您对这文件有什么不满意就不能一气儿说啊？非得这么来回来去浪费纸张油墨吗？”
　　看着她严肃认真的样子，桓真也收起了笑容，不过依然客气温和：
　　“其实你这个文档最重要的问题是没有加页码，我前面说的字号字体什么的其实都不重要。”他指了指那些文件的右下角，“三遍了，你居然都没发现漏了页码。”

　　艾倩倩像是吃了只活苍蝇，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

　　过了几天行政因为办公用品消耗过快来大办公室了解情况，然后找到艾倩倩：“哎哟我的艾同学，都说宅男才费纸，可您一姑娘家用A4怎么用这么快啊。”
　　大家哄笑起来。

　　虽然有点儿不爽，但就打文件这事儿，艾倩倩还真不能怨桓真什么。

　　任何事情都有规矩，字体、间距、页码，魔鬼都藏在细节里。提升效率甚至决定成败的，就是这些细节。
　　400多页的文件，用文件夹夹得再好也没用。万一一个不小心散了乱了，没有页码只能重打。
　　看起来只是个毫不起眼的教训，并且跟艾倩倩的专业能力并不挂钩。可恰恰是这种具体工作中的看似简单的地方，艾倩倩无法从学校习得。
　　桓真用这样一种温和的方式让她发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换别地儿的领导可未必有这么耐心。

　　突然间，她还真有点儿感谢桓真。
　　觉得这家伙虽然平时小事上挺磨人，但碰到真跟工作相关的，要求其实不是一星半点地高。
　　也正是因为这个事件，艾倩倩也不好意思再提参与到那个并购案里的事儿了。桓真平日里依然用一些边缘性的工作来磨练她。用桓真的说法是：“你之前在CM没有真正通过实习，就当现在还是实习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