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他们》黛大西

4、腊梅 杨木归还《

　　杨木归还《浮生六记》那天，戴了副大的要遮掉大半脸的黑色墨镜。我看着这个不仅在阴天戴墨镜，进了屋还不摘下的女人，心里寻思这是谁呢，直到她将《浮生六记》递给我，才想起易折的杨木来。
　　“一共借了二十八天，共二十八块钱。是在卡上扣呢还是付现金？”
　　“在卡上扣吧。”
　　“那今天还租别的书吗？”
　　“继续租这本，可以吗？”
　　我抬起头看她，问道：“还没有看完吗？”
　　“想多看几遍。”戴着墨镜的杨木面无表情地说道。
　　“可以继续租的。”
　　我重新办理了租书手续，将书递给她。
　　“谢谢。”她说道。拿起书，走了出去。
　　杨木第一次来书店还是十一月初的深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是冬天了。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也比去年要寒冷。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还唠叨我这么冷的天气不穿秋裤要风度，走在街上确实觉得腿冷飕飕的，可是年轻人谁会穿秋裤呢？秋裤不是大妈大娘才穿得吗。还好前台有用天然气的烤火炉，一坐下来就一点都不想起来。
　　下午三点多，不是周末。没多少顾客，杨木一走，书店里重新冷清起来，把寒意显得特别寒，身边的烤火炉愈显得暖和。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桌上的浅青色大肚陶瓷杯中，越南G7速溶咖啡冒着热气，手中是村上春树的《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爱尔兰的纯麦芽威士忌，无名小镇罗斯克累，猫和老人的照片，峭壁之下是茫茫大海。我跟着村上春树夫妇一路品尝威士忌，不同成分，不同纯度，醉得跌跌撞撞。腹地深处，小村庄的广场上，老人在吹风笛，小男孩长着浅黄色的卷头发，眼睛浅蓝色，抱着小皮球站在不远处听。我深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冽，县城的今天也像遥远的爱尔兰的阴沉和冷，两个空间在一本书中相遇碰撞，再被我看见，被现在的当下的我看见，被浩瀚宇宙之中渺小的地球上渺小的我看见，而仅此一刹那之后，当下的一切又被投进时间和空间所建构成的巨大搅拌机，消失不见，连消失也消失掉了，虚无像空气无孔不入。
　　风铃叮铃叮铃作响，张姐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我是条被海浪拍打到沙滩上的鱼，宏大啦宇宙啦渺小啦虚无啦是潮水突然退去。虚无隐藏进了我的身体里面，感官重新活跃起来，听见了现实的声音，书店外经过的车辆按了两声喇叭，不远处有男人在交谈，隐约听见提及了“明年”这个词，摩托车、三轮车由远及近再走远，还有初学者在学习拉二胡，赛马断断续续不成调。
　　张姐边跺脚边说：“今天真冷呀。”
　　我站起来，说道：“对呀，降了不少温呢。”
　　“你坐着冷不冷？”
　　“不冷，开着烤火炉，挺暖和的。”
　　张姐点点头，说：“辛苦你了。生意好不好？”将解下的灰色羊毛围巾随手往沙发椅背一扔。
　　我说：“还行呢，卖了几本漫画，还有杂志，还有几个人来租了书。”
　　我跑到烧水壶边，拿起她的上灰下粉的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将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将水杯捧在手中。
　　张姐说：“我来的时候在街上看见有人卖腊梅了，背了一大背篼，大老远香味就飘了过来。真香啊，冬天就数腊梅最香。当时想买一束，想起书店没有花瓶，一定要又高又深透明的玻璃花瓶。选长枝的腊梅，倒上少半瓶子水，放在沙发边，肯定很好看。”
　　我仿佛都闻到腊梅花的清香了。
　　“我也喜欢腊梅花，每到冬天，妈妈就会买腊梅花放在家里，妈妈还喜欢配三四根富贵竹，一起插在花瓶里。可是我觉得富贵竹和腊梅放在一起不好看，要不就全是富贵竹，要不全是腊梅。全是腊梅才好，一个冬天家里都是香的。”
　　县城还保留着一些古老的生活习惯，卖花和卖花就是其中一部分。《三言两拍》中总有些卖花郎挑着担子，沿着石板路高声吆喝，走家串户卖鲜花，太太们听见了，叫小丫鬟拿几个铜板买上几枝，对着铜镜插在发髻。现在的卖花郎不挑担子了，多是用竹背篼装当季盛开的花，春天卖芍药和牡丹，夏天卖栀子花，用小竹篮装几十朵黄桷兰挎在手臂，秋天要卖金桂、银桂，冬天卖腊梅、红梅。卖花的人并不固定在某处，也是走街串巷的，桥上、菜市场、电影院门口、学校、广场，有顾客要买了，就将背篼放下，腊梅和红梅十五元一束，栀子花十元三把，像蔬菜一样越是新鲜的越贵，越到傍晚越便宜，花用绳子紧紧扎成一小捆。往往还卖不到十分钟，城管就过来了，吆喝者让卖花的人去别处，卖花人陪着笑赶紧背起背篼，重新去别的地方。买菜回家的家庭妇女和老太婆、下班回家的上班族、放学回家的孩子，拎着一把花就回了家。不再有人将花插在乌黑的发中，它们用水养在在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深的浅的玻璃瓶、瓷瓶甚至是空掉的酒瓶子中，在老式居民楼、出租房或是电梯公寓里散发幽幽的香气。这样卖花买花的方式是本土的，不同于从西方国家传来的花店买卖，花店里虽然一年四季可见香槟色玫瑰、白玫瑰、红玫瑰、洋桔梗、风信子、绣球花、百合、向日葵、满天星、康乃馨，可总带有药水味，本香已几不可闻。花店里的花只剩下塑料花一样的漂亮，它们丧失了野性和真，没有隔得老远就能闻见的香气。也还是有人买，用彩色纸包好扎成一束再系上蝴蝶结，在情人节、七夕、母亲节、女朋友过生日、求婚的时候、装饰婚礼花车、结婚现场、捧花、结婚纪念日派上用场。
　　不久后，店里也有了一束腊梅。如张姐所说，枝条插在近70厘米高的透明玻璃瓶中，放在书店中间的沙发边。书店被香味浸透了，连空气似乎都晕染成了浅浅的黄。
　　顾客推开门一走进来，在风铃声中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感叹道：“好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