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他们》黛大西

5、书店邻居 有时候，张

　　有时候，张姐没有来，书店里没有客人，我又不愿意看书。无所事事之时，我隔着一道玻璃门，盯着外面发呆。发呆的日子久了，就记住了经常走过书店门口的人们，开过去的车辆，猫猫狗狗。
　　一位中年妇女，大概有四十多岁，经常在上午九点多带着儿子在黄桷树街上溜达。儿子是智障，十三四岁了，高个子，长得胖墩墩的。有时她牵着儿子，两人慢慢地一趟趟来回走，有时儿子被圈在铁笼子里面，铁笼子的上下并没有封顶，高度只到腰部，他可以用手抓着边自个儿走，也是走得慢慢的，走一步铁笼子跟着挪动一步，她在一旁跟着，大家也是司空见惯了的很少有人侧目。碰见熟人了，她停下来聊天，他也呜哩哇啦说什么，没人听得明白。待了一会，他们渐渐往黄桷树的方向去，大概住在街的另一边。下午有好太阳出来，他们也会出来转转，很少离开黄桷树街到外面去。
　　有一只黑色的猫，眼睛发绿，皮毛光滑，不知道谁家养的。应该是家养的，比较干净，又不乱吃东西。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黑仔。经常出没在黄桷树街的小黑仔，迈着猫步走在人行道上，尾巴竖得高高的，一有人走近，搜的一下就往对面跑。有时看它站在路边，后腿往后一蹬，脊背往下使劲弯曲，是伸懒腰呢，它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尖尖的牙齿。它从不到店里来，我把剩菜里的火腿肠捻出来，放在门外面，它跑近了也只是闻一闻，不感兴趣，扭头就走。也许可以买一条小鱼试试。
　　书店的隔壁是家名叫天鹅湖的奶茶店，常常有奶茶香味飘过来。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又是老板又是店员，有个小伙子清秀白皙，中等个头长得瘦瘦的，名叫余辉。另外一个小伙子要矮胖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名叫杨磊。余辉比较内向，不爱多说话，遇到主动要电话号码或是调笑说“你好帅呀”的女顾客，也只是红着脸，害羞地笑一笑。杨磊要外向一些，话也要多一些，尤其是遇到年轻漂亮的女顾客的时候。杨磊的女朋友叫春蕾，经常前来帮忙，扎着马尾，系着围裙，一脸笑容看着杨磊和别的女孩子打闹。我有时候会去买一杯烧仙草，多加甜滋滋的红豆，或是买一杯有芒果颗粒的奶茶。张姐从来不喝奶茶，她说要长胖的。不忙的时候，余辉就站在奶茶店门外抽烟，杨磊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春雷站在余辉的旁边，两人随随便便聊上几句。偶尔春雷会来书店里转转，跟我聊上几句，天气冷了生意怎么样之类，她会挑着看《瑞丽》《ELLE》《时尚芭莎》，别的就不感兴趣了。
　　重庆小面的老板听口音并不是重庆人，招牌面重庆小面也和别家的面味道差不多，只是辣椒油放得多一点。老板姓赵，瘦小的个子，皮肤黝黑，常年系着脏兮兮的围裙在厨房里煮面条，老板娘姓何，白白胖胖的，负责收拾桌子、收钱找零、端碗、招呼客人。店里生意还算不错，有个上初中的女儿，经常看见她放学后在店里帮忙。有几次隔着老远都听见老板娘在大声吵女儿“怎么学校又要交钱”或是“叫你端面你就当没听到，板起个脸，耳朵聋了吗”，有时候老板娘吵老板“你又煮错了，不是一两牛肉面是二两牛油面”。我吃过他们家的重庆小面、牛肉面、豌杂面、炖鸡面、泡椒鸡杂面、酸菜肉丝面、杂酱面。还有米线和酸辣粉，抄手不爱吃就没有试过。早上有免费豆浆和银耳汤，中午和晚上有各式各样的炒饭和盖浇饭。总体来说，味道不算差但是也好不到哪儿去，收入应该是能养家糊口。
　　在附近茶楼上班的年轻女性当中，只有一位小姐姐经常来书店，不是为了看书买书，而是来找张姐和我聊天。还没进店就听见她喊我“小叶子”，这是她给我起的外号。小姐姐名叫王婷，认识我之前的那位书店店员，听她说名叫惠姐，大概有个二十五六岁，在书店做了一两年，男朋友在外地当兵，回来后没有找到工作，惠姐和他结了婚之后不久，两人商量着要开家店做生意，惠姐就辞了职。
　　我问婷姐：“做什么生意呢？”
　　婷姐想了想，说：“忘了，好像是手机方面的吧。也没碰见过，没有联系了。”
　　婷姐喜欢看《狼的诱惑》《悲伤逆流成河》《圈里圈外》《左耳》这类小说，还有《花火》《南风》《男生女生》这些杂志。她长相清淡，性格确是有点泼辣，跟张姐的关系比较好，经常来看免费书，有时候将开了封的杂志带到茶楼里面去“一会儿就还回来”，张姐也是同意的。虽然常常要好几天才会拿回来。婷姐有个男朋友，小伙子名叫张杨，在建筑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能挣五六千，但是并非每个月都能挣到钱。张杨矮胖矮胖的，皮肤晒得黝黑，经常骑着黑红相间的摩托车来，在茶楼底下等婷姐下班，从不进书店里来。张杨骑着摩托车载着不带头盔的婷姐离开的一幕，令我想起了香港老电影《天若有情》，刘德华饰演的小混混骑着摩托车载着吴倩莲饰演的女学生，夜幕下，街灯、霓虹灯、来往车辆的灯，照亮了年轻的两张脸庞，好想可以就这样子直到永远，没有后来，没有结局。
　　黄桷树街还有几条狗，其中有一条流浪的黄色土狗，瘦弱、敏捷，离人远远地走。有一条毛发微卷哈叭狗，白毛中夹了几缕棕黄色毛，主人是一位退休老太太，经常能看见哈叭狗摇着尾巴跑在老太太前面，一人一狗一起去买菜、晒太阳、到处溜达。听老太太唤哈叭狗为“白雪”，听名字是条母狗，娇小漂亮，毛发干净，脾气倒是有点冲，有陌生人想逗它了遇到小孩子了或是看见比它高大得多的金毛、拉布拉多，它就趴在地上冲着对方“汪汪汪”狂吠。有几次土狗遇到了白雪，土狗跑过来闻闻白雪的屁股，两条狗头尾相连围着圈转，遭到老太太的一顿呵斥，土狗又跑远了，白雪站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的土狗，土狗想再次靠近，老太太忙不迭带着白雪走了。
　　书店的正对面是附近某个住宅小区的院墙，院子里的泡桐树隔着红砖砌成的围墙伸出枝叶。长长一道围墙，顶端处有碎玻璃渣，墙上长着青苔。很久以前，我梦见自己推着一辆老式黑色自行车，走在围墙下边，墙很高很长，绿油油的爬山虎将围墙遮盖地严严实实的。我是一名年轻男子，穿着打扮得像上个世纪20年代的人，格子西装、小背心、鸭舌帽。我推着车走啊走啊，梦里很伤心。伤心的原因在醒来后遗忘了，只将悲伤的感觉深深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