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他们》黛大西

3、张姨 其实按年龄

　　其实按年龄和辈分，我该称呼她为张姨。但是她不许我这么喊，让我喊她张姐。女人到了一定岁数都是不愿意被称为姨的。
　　张姐和小姑是初中同学。小姑听说我休学之后，买了苹果、葡萄和一箱优酸乳来家里看我。妈妈跟小姑一顿控诉，说我不想上学啦叛逆啦谁的话也不听啦，是向小姑诉苦也是说给我听。我呆坐着看电视，听小姑拿些她还小不懂事等想开了就会去上学之类的话安慰妈妈。妈妈要留小姑吃饭，趁着她去厨房的空档，小姑紧挨着我坐在沙发扶手上。
　　小姑问我：“怎么突然休学了？”
　　我爸有一个弟弟，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幺妹就是小姑，是个不服管教从小淘气到大的主，几年前离婚后没有再结。姑姑叔叔之中，我与小姑勉强算是比较亲近的。但她有张大嘴巴，我向她说过的话，转过去她就告诉了我爸爸妈妈。可以找小姑吃喝玩乐逛街买衣服，心里话是不能说的，说了整个家族都知道了。
　　我懒懒地说：“没什么呀，不想上了。”
　　“依你的成绩，考个二本不成问题。怎么不想上了呢。”
　　“就不想上了，不为什么。”
　　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说“哎呀，你看这个孩子，还这个态度。你姑姑关心你呢。”
　　小姑挥挥手说：“没事，小孩子嘛。”继续问我：“那现在在哪儿干嘛呢，天天呆在家里吗？”
　　妈妈说：“找个了奶茶店打零工，你看长期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要读书。可以她不听，真是倔死人了。”
　　小姑双手一合，说：“巧了。真真不是喜欢看书嘛，我有个女同学，开了家书店，前几天碰见她，她正说想招一个看店的。你要不要去试试？”
　　书店？那正好！我正要忙不迭答应，妈妈插嘴道：“又跟书打交道，她就是书看多了天天胡思乱想才不读书，现在又去书店打工。”说得小姑尴尬了。妈妈真是个直性子，说话之前都不会在脑袋里面转一圈，这个脾气得罪了多少人都不自知。我没好气地说：“我要去！”我偏要去。不让我去，不想我去，我还非得去了。
　　几天后，小姑带我去见了张姐，在朝天门火锅店。小姑做东，就我们三个人。张姐三十五岁左右，身材中等，皮肤白皙，眼睛又黑又大。按说应该是漂亮的，可是由于她穿着比较休闲，又留着男人一样的短发，漂亮这个词实在和她沾不上边，顶多算是清秀。她和小姑都会抽烟，小姑用手指夹着香烟，微眯着眼睛隔着着袅袅上升的烟雾看人，举手投足充满女人味。张姐用食指和中指夹烟，随意抽一口，缓缓吐出来，给人的感觉有点怪，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小姑向张姐介绍我，说：“喏，我侄女，叫叶真真。小姑娘爱看书呢，她最近闲着没事做，正好可以在你店里帮忙。”
　　张姐看着我说：“其叶蓁蓁，名字真好听。”
　　我的脸红了。
　　小姑说：“哎哟喂，你看她还害羞了呢，真是个本分的女孩子。你看怎么样，合不合适？”
　　张姐说：“合适，怎么不合适，你介绍的能不合适？”
　　小姑拍一下手说：“那肯定的，我介绍的能不好吗。哎，你还记班长吗？我听说…”她俩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以前的哪个老同学现在挣了大钱或是以前的班花现在长胖了没有原来漂亮了之类的。多半是小姑在说，张姐边吃边听，间或停下来给小姑发烟，自己再点燃一根。香烟味和火锅冒出的油烟笼罩着这间名为“解放碑”的包间，我边听她们瞎聊边捞红锅里面的鹌鹑蛋、豆腐皮、藕片和毛肚。
　　我想佳佳了，很多年后，我和佳佳会不会也能时不时坐在一起吃火锅聊往事。很多年后，佳佳和我会不会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很多年后我们在哪里。
　　吃完火锅第二天，我就到了“心无挂碍”书店上班。营业时间从上午九点到晚上九点，一周休息一天。我一大清早从家里出发，穿过两条商业街，走过一座廊桥，沿着滨河路走三站路，拐进黄桷树街，一路与小学生、送小学生小学的家长、初中生还有去税务、财政、银行等单位上班的人们擦肩而过。我先开店门，用烧水壶烧开水，打开电脑和音响放轻音乐，坐在店里的布艺沙发里，吃煎饼果子或是油条或是面包，喝一杯白水或是豆浆或是雀巢小包装奶粉，有时会去附近的重庆小面里，要一两干拌面加一个煎蛋带走，端到书店里。吃完早饭就是打扫书店，拖干净木质地板，擦柜台和桌椅，用鸡毛掸子掸掉书架上的灰尘。上午一般都没什么生意，家庭主妇领着菜来替儿子买辅导资料，在附近溜达的大爷路过，站在店外的报夹边翻看当天的报纸，我就靠着柜台看看小说。张姐要到十二点了才到店里来，两人一起应付上午放学到下午上学这时间段的忙碌，说是忙碌也不过是两三个初中生中午不回家呆在书店看漫画、畅销小说，或是小学生来买阿衰系列漫画，女学生买少女杂志之类的。张姐在附近的饭馆点两份家常菜一份汤，吃完我收拾残羹，她站在书店外抽烟，等到学生们陆陆续续上课去了，张姐就又离开了。下午只我一人在店里看着，等到五六点钟学生放学、单位下班，顾客又多了起来，张姐要到六点半或是七点才来，我向她交接当天的收入，她替换我的工作让我去吃完饭，等我吃完饭不一会儿她就又走了，走之前告诉我愿意守多久就守多久。我刚上班的时候，她来的次数还比较多，后来看我成熟手了，就来得不怎么勤了，有时候两三天才见着她一次。她似乎压根就不在乎书店是否会亏损，我曾估算了一下，一个月收入的钱减去租门市的钱、我的工资、水电费、进杂志漫画辅导书的成本所剩无几甚至有时是亏着的。问小姑呢，小姑让我放心张姐有钱呢。书店大概只是她的一个爱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