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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桷树街 书店外的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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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外的这条小街,名叫黄桷树街。
几十年前,黄桷树街有一座城墙和一个公园,20世纪90年代初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被拆迁了。城墙在黑白旧照片里看过,已经是断了的,有十来米长,外面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河流。至于公园,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我并不清楚,现在留下来的,只有两棵有上百年树龄,树冠庞大的黄桷树,树干要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拢围住,虬曲的枝上挂满了红色绸布条,每一个红布条就是一个实现了的愿望。披挂着红布条的两棵黄桷树,远远看去像两位老人,了解许多世纪的无数人的秘密,善良的、邪恶的、普通的、古怪的或是崇高的。黄桷树对面是一家手机维修店,与书店之间隔着小卖部、茶楼、重庆小面、鸡公煲、成衣店。晚上下班关店后,我不敢从两棵黄桷树面前经过,害怕它们突然开口喊我的名字,于是从相反方向,走过一家奶茶店、理发店、住宅小区门口、美容美体店,走出黄桷树街。
我住在南城,书店在北城。南城与北城之间隔着宽阔的章怀河,也就是黄桷树街老城墙外这条河,它蜿蜒着穿过县城上千年。河上从东到西跨了木吊桥、麻柳桥、后河桥、柳津桥、月桥、廊桥、石桥、风回桥和大佛寺桥。桥有木桥、铁桥、石头桥、水泥路面桥,有长有短,有宽有窄,有新有旧,有弓形弧度大和弧度不大的桥。县城像沈从文的《边城》里翠翠居住的地方,也像阿乙的《意外杀人事件》中杀人事件的发生地。早上在南城发生的车祸伤了一个行人,不到中午讹传到北城成了死了两个人,就这么小的一个县城,亲连亲、戚连戚,男女关系、亲人关系、同学关系、师生关系、同事关系、朋友关系交织成巨大的网笼罩在上空,逃出去的是亡命徒、欠债者以及不满足者,留下的是想生活得轻松些的本地人和外来人。
我是本地人,在县城出生、长大、上学。我不喜欢这个地方,还呆在这里只因为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出去。今年暑假本该升高三,我突然向妈妈宣布不读书了,妈妈急着问我原因,我不说话。她一再问我,我就哭,妈妈没辙只好给爸爸打电话,爸爸专程请假从工作的乡镇上回来。
爸爸问我:“为什么不读了?”
我说:“不想读了,反正也考不上。”
爸爸说:“不试试怎么知道考不上,是不是压力大?”
我又开始哭,边哭边说:“考上了又怎么样,还不是照常工作结婚生老病死,有什么意思吗?考不上不也这样过吗?还不是也要工作也要结婚后来也要死掉?”
爸爸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摇头说:“没有。只是觉得好绝望,无论怎么样,后来都会死。为什么一定要死呀。爸爸会死,妈妈会死,我也会死掉。既然都会死掉,现在活着有什么意思?”
爸爸一言不发,妈妈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埋怨爸爸:“叫你别给她看那些书,你不听,女孩子家看那么多书干什么,你看她现在看成了什么样子,说不读书就不读书,以后靠什么找工作,靠什么结婚,哪个男人要和她结婚。以后怎么办,以后你就养她吧,她就啃老吧,关键你也不能养她一辈子啊,我们百年归世了怎么办。还是要读书,怎么可以不读书。”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越来越痛,妈妈的话像锥子一下一下使劲敲我的头,要敲到脑袋里面去,要敲碎我的□□我的灵魂。妈妈,你究竟明不明白你的言语对我的伤害,你可不可以不要逼迫我,让我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妈妈你为什么一直都不能理解我。爸爸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也这么认为吗?你觉得妈妈说的你无法反驳吗?
家里一团乱糟糟,妈妈还在指责,我还在哭,爸爸像是醒过来似的,挥手让我进了卧室。我忙不迭跑进去,将门“嘭”一声关住,将妈妈那句“你看她还在摔门”也关在外面。我扑在床上使劲哭,像受了很大的委屈,那一刻的感觉就是马上去死都是愿意的。我要是死掉了,妈妈肯定会后悔对我说那样的话,她会悔悟她做错了,承认她的错误。爸爸也会后悔的,爸爸和妈妈在我破碎的鲜血淋漓的尸体旁边悔不当初,可是一切都晚了,都回不去了,我已经死掉了。我的灵魂站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的痛苦也觉得痛楚,还有报复的快意。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为想象中自己死去的场景而流,为痛苦和快意而流。
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卧室的灯被关掉了,空调开着,在黑暗中亮着黄色小灯,我的身上盖了薄薄的一层凉被。我听见父母在客厅低低的说话声,妈妈的嗓音和爸爸的声音,音量压得太低了,我听不真切,只是偶尔听清楚几个字。肚子饿的咕咕叫。我想起床,头疼得厉害,脸也是肿胀的。可是我不想面对爸爸妈妈,我害怕面对他们的失望,可一想起要坐在教室,没日没夜背书、做题、考试,每次模拟考试之后,战战兢兢看分数,心像在油锅上煎一样。听说在县一中曾经有个高三学生,老师正在讲课的时候,他突然跑上讲台脱掉裤子蹲下来大便,在众人的震惊之中,他用手抓起大便往黑板上抹,边大声说“这道题讲得不对,我来讲”。他疯掉了,被关进了精神病医院。还有一个高三学生,班上还上着课,她推开窗跳了下去,据说是没有摔死,后来转了学。我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疯了或是自杀。我又想哭了。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吃饭、玩手机、看小说。第三天、第四天也是如此。就像海桑那首诗中写的那样,生活一如既往。爸爸妈妈闭口不提即将到来的开学,我也不提及,心里暗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不去读书。爸爸请了一周的假,和妈妈一起带我去了姥爷姥姥家。姥姥姥爷家在乡下,夏日漫长酷热,我坐在屋檐下阴凉处的藤椅上,手中摇着蒲扇。抬头看见天蓝得清澈,没有一丝云。院子周围种的一串红开得红彤彤的,竹架上的黄色丝瓜花左一朵右一朵,白色的栀子花藏在深绿色的叶片丛中,蜜蜂和凤蝶到处飞,小鸡仔在泥地里跑来跑去。姥爷边抽旱烟边和爸爸聊天,从国家大事聊到村里要建砂石厂,姥姥和妈妈说起谁家的媳妇撇下孩子跟野男人跑了,谁家儿子正壮年患了尿毒症。角落里的蚊香燃着,幽幽冒着烟,腿和手臂被猫猫蚊叮了,鼓起的红疙瘩痒得厉害,不时地捞一捞。这样的日子,昨天与今天相同,今天与明天相同,没有战争、饥荒、瘟疫,没有缠身的疾病,没有非要得到什么,也没有求而不得的痛苦。这大概就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吧。
可能爸爸妈妈没有告诉姥姥姥爷我的事情,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叮嘱我好好读书考好大学。我只有一直点头作为回答,我不知道说什么。明明是至亲,却有巨大的鸿沟横在我们之间,我们能看见但是不想迈过去。对我而言,他们的生活是他们的,我的生活在哪里。
晚上我在卧室看《傲慢与偏见》,妈妈敲门叫我去客厅。他俩端坐在沙发上,爸爸示意我坐在对面。
决定的时刻来了。
爸爸说:“你现在也大了,冬天就满17岁了,你自己拿主意,可以。但是要明白,你要自己承担后果。明白吗?”
我盯着木地板,低低地说:“明白。”
“你不想读书,可以。你可以不读。但是考虑到以后,我们还是想你能继续读书,为了以后生活不那么辛苦。但是你实在不想读,我们也没办法。我们有个建议,你先休学一两年,一年或两年后,如果你还想读书,就继续读高三,如果不想读书,我们就办退学手续。好吗?你可以考虑一下吗?”
休学?我抬起头来看着爸爸,再看看妈妈。突然觉得他们很疲倦。
妈妈说:“因为你不读书了,从现在开始你要自己挣钱了,要在家里吃饭,每个月就交生活费。不在家里吃饭,你就自己在外面吃。但是不准去外面租房子住,你还没有满18岁,爸爸妈妈不许!”
休学,自己挣钱,我可以吗。我愿意吗。我有别的选择吗。我觉得他们脸上的疲态很刺眼。
沉默了许久,我点头:“好。休学吧。”
爸爸一下子靠在沙发椅背上,妈妈把脸转了过去。没有人有笑容,没有人是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