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他们》黛大西

1、杨木 悬挂在门口

　　悬挂在门口的古朴风铃叮铃铃响起来，她走进“心无挂碍”书店，我从正在读的小说中抬起头。
　　第一眼看到她，只觉得她是个普通妇女。大概三十七岁左右，身材削瘦扁平，纹过的细长眉毛是这两年流行的式样，单眼皮有点浮肿，她的鼻子和嘴唇都是小小的，嘴唇上轻微起皮，长发染过色又褪成棕黄色，扎起一束马尾挂在脑后，随着行走的动作摇摇晃晃。深蓝色的长风衣里面是黑色针织连衣裙，拎着一只深蓝色大包，穿黑色单皮鞋。看到她光脚穿鞋，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已是深秋天气，她的穿着不可谓不单薄。
　　来者是客，虽然我并不喜欢向陌生人打招呼，但身为店长，拿了老板发的工资，就有售卖书的职责，只得打起精神来寒暄。于是我挤出微笑说道：“随便看，这边都是新上的书。”边指了指柜台右手边的书架。
　　她扫了眼冷清的店，发现自己是唯一的一位顾客。冲我点了点头权当作回答，径直走到柜台右手边的书架，将拎包从右手移到左臂弯，一排排看起了书，有兴趣的书就抽出来看，翻一翻内容，又失去了兴趣似的放回去，重新抽出另外一本，如此反复。
　　“心无挂碍”是家老书店，售卖中小学辅导书、公务员考试材料、日本漫画、国产少女杂志以及历史类、心理学类、小说类等畅销书籍。除了卖资料书、杂志、漫画和小说，老板张姐还将部分藏书拿出来向外出租，或是收购有价值的二手书，标准在于张姐有没有兴趣看。书店附近有一所小学和一所初中，但由于位置不在主街道上，而是位于垂直于两条主干道的小街子里，顾客并不多，不过张姐似乎也并不在意顾客多少，养了我这般闲散之人也无所谓。
　　她从畅销书架一路往里走，经过了资料书、少女杂志和漫画，一排排看得仔细。我捧着热茶喝了一口，低头继续看布尔加科夫的《玛格丽特和大师》。书中的玛格丽特已经变成骑着扫帚的魔女，被撒旦选中为晚会女王，正参加一年一度的盛会，站在水晶舞台的顶端。叛国者、谋杀犯、小偷、强盗、诈骗者和□□者，鬼魂们来自四面八方的无数个世纪，潮水一般涌向玛格丽特，纷纷向她屈膝，亲吻她的手背。
　　我正看得入迷，她突然递过来一本书，问道：“这本怎么卖？”鬼魂们一瞬间退去，面前出现的是沈复的《浮生六记》，淡蓝色封面斜盖着深红色的“心无挂碍”印章。这本是张姐的藏书，店里对外出租的藏书封面都盖有这样的印章。
　　我放下手中的小说，说道：“这本不卖，这是老板私人的书，放在店里出租的。可以租借给你，一块钱一天。一个月之内必须归还。”
　　她问道：“真的不卖吗？”
　　我摇了摇头，说道：“只租不卖，老板的规矩。”
　　她点了点头，问道：“怎么租的？”
　　“用你的身份证登记，充钱办一张租书卡就可以了。”
　　她叫杨木。我往电脑里面登记，随口说道：“挺好的名字。”
　　她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东门之杨，其叶将将。名字好听呀，寓意也好。”
　　“可是你听说过吗，杨木易折。”
　　我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表情淡漠或者说是严肃也不为过。我没再说下去，将租书卡递给她。白底硬质的卡片，正中是天蓝色“心无挂碍”印章图，右下角的编码为00389，意味着她是第389位办理租书卡的顾客。卡片背面仅仅一个潦草的“张”字，是张姐的字迹。她捏着卡片，仔细看“张”字，用手摸了摸，然后装进风衣口袋。
　　我将《浮生六记》递给她，她接了过去，问我：“你看过吗？”
　　我再次摇了摇头，笑着说：“不符合我的口味。”
　　她看见了我刚才读的是《玛格丽特和大师》，在某种层面上，它和《浮生六记》确实不是一路子的。但她没有继续问下去，比如我的口味是什么，或是正在读的《玛格丽特和大师》好不好看，而是点点头，将书装进包中，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风铃再次响起了叮铃铃的声音。我靠着柜台，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要是她继续问下去，我还是挺愿意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