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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草屋 白露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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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醒来的时候,舍得正生了团火,坐在地上眼都不眨地看着自己。见白露睁开了眼要起来,赶紧凑过来扶着。
“哪里不舒服?腿能不能动?胳膊能不能动?”
白露动了动腿和胳膊,又扭了扭头,身上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事,我不要紧。”
白露环顾了周围一圈,皆是鳞次栉比的石块,应该是处于一个裂缝中,往上,白露又抬头看去,好像是越来越狭小的,在那一线天的地方,隐隐约约透出点蓝色的光辉。
“刚刚我们掉下来后,上面,就让石头给压上了。”
白露脑袋还是糊的,痴痴地问,“这可怎么出去啊?”
“从这里往里走”,舍得指着黑漆漆的裂缝尽头,“应该就能出去。”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吧?”
白露皱着眉头看着他,眩晕过后的短暂耳鸣,吵的脑袋直疼,某个蛰伏的东西仿佛在一点点醒来。
舍得以僧人的身份来到宋家,按他所说,他是来抄经文、做祷告,皆因宋家主母信佛。
但若这是他的借口呢?
他没有理由坚持来这个险象环生的地下城,他是个局外人,是最不可能和这些事牵扯到关系的,他为什么还要淌这趟浑水。除非他也有自己的目的。
“不是第一次,”舍得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眼睛反射着一旁的火堆,像真的烧了一把火一样,“我不会伤害你的。”
白露刚刚迷迷糊糊问了一问,旨在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宋家,现在这回答,倒让白露觉得,这地下城,他怕是也不是第一次来了。白露还以为他要说些别的话,便一直没有移开目光,舍得却低下了头,竟是一句话也不说了。
两人各自沉默半晌,白露开口道:“舍得师傅……”
名字刚喊出口,舍得打断,“你不用喊我这名号,本就是起了凑合用用的,那里有几个人知道,你叫我俗名就好,出家前,人们都喊我喜乐。”
“喜乐,”喜乐安康,如此吉祥的名字,起名字的人想必是极宠爱他的,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落的个四大皆空,“我想问问你,你还知道些什么?”
白露又接着说, “我从小没有来过几次姥姥家,以前,我一说想来,爸爸也生气、妈妈也生气,渐渐地我就不太敢说来这里玩,这次突然让我来,我也是吃了一惊。”
家里让她来参加宋家老太太的寿诞,这太不像家里一向的做事风格了,按以前,只怕是她姥姥去世了,也要把她蒙在鼓里。
而且只让她自己来,只怕是,来到这个地下城、看到的这些秘密,都是家里计划当中的。那么这个计划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马上就可以结束了,还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还有,他们在院子里的对话,喜乐,你说说,”白露想到在小楼里见到的那个人,“这世上真的有鲛人吗?”“鲛人”这两个字像火炭一样烧了白露的嘴角,又滑到喜乐心里烫了一个大洞。
“你别胡思乱想,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白露猛点头。
“你姥姥很多年前就一直去我在的寺庙拜佛,后来寺庙破落了,留了很多小沙弥,孩子都很小,我照顾不过来,她也去帮了很多忙。后来,她带我来这个地下城,在城中心祭起佛台,她让我帮忙抄佛经、念佛经来帮一个人积德。那人命不久矣,她大概是希望他能够转世,不要被今世的冤孽压住了阴魂。那人死的那天,她趴在佛台上哭,眼睛都哭坏了,到后来也常常看不清东西。”
“那她可说过这地下城?”
“说过几次,她说这地下城是祖上留下来的冤业。这地下城,以前是住了许多鲛人的,几世交接便都渐渐死去了……”
“果真……那她的爱人,真的是个鲛人,她还给她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舅舅,另一个,便是我妈妈。果真……”白露还在喃喃自语,头上一石块就将要砸下来,喜乐扑过去,推开白露,石块噗一声砸在一旁的火堆上和刚刚白露待着的地方。
“不行了,这地方要塌了,我们得赶紧走。”白露赶紧爬起来,跟着喜乐往洞里走去。
洞里是个倒梯子型,两人越走越贴近,最后都快要抱在一起了。喜乐便让白露靠后一些跟着他走,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晌,洞内终于宽敞了些。
白露正想快走几步和喜乐并排着,谁料想洞内碎石太多,正巧一块大碎石挡在了白露脚下。白露不偏不倚地摔了个狗吃屎。白露尴尬不已,看着己经伸出手来的喜乐,她拜拜手,表示自己能站起来。却看到了自己满手的血。
喜乐问她,“你没事吧?”
白露为了显示自己很好,还跳了两下,接着就听到了自己脚腕错位的声音。白露忍痛说,“没事。”
喜乐赶紧拉她坐下来,扯了僧袍的一角,给她包扎伤口。喜乐是个极秀气的人 ,睫毛好长,鼻子秀挺,眼睛里像把光揉碎了倒了进去。
但眉目间却总带着忧虑,这份忧虑的神情,白露只从年过半百的老人脸上见过。
他常常皱着眉头,僧人不应该四大皆空吗,他哪里来的这么多事要愁?真想给他揉开,白露这样想的时候,手竟然真的放在了他的眉间。
喜乐完全愣住了,白露便从他的眉间一点点摸到他的下颌。洞里没有光,只得从顶上借来一些夜明珠的光来窥探彼此。
喜乐抬起手覆住白露的手,喜乐的手极冰,脸却滚烫,白露的手夹在中间,恍惚间让她感觉,眼前的人,是故人。
“你发烧了?”白露问道。喜乐正想说话,洞里远处却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一个女人的哭声。两人反射般站了起来,寻着哭声过去。
两人隐在一个突出的石壁后,远远地看到一个女人正趴在一具发黑的人骨上哭,嘴里嘟囔着方言。
“你听她在说什么?”喜乐问。
“太远了,听不清。”白露瞧到十几米处还有个大石墩,正好能遮住两个人,“我们过去那里。”白露指了一指,先俯身溜了过去。喜乐一把没拉住,也连忙跟了过去。
喜乐看白露听的认真,问“ 你听得懂?”
“是我们那里的方言,听得懂一点,奇怪……”
“怎么奇怪?”
“我们家是从北边搬过来的,这方言,就是那那边地方的方言,但是不应该啊,这么巧的吗?”
白露说着说着又禁了声。
“你们家是搬过家吗?”
“就是我父亲出了事之后,我和妈妈和弟弟搬过来的。”
“她在说什么?”
“说什么,大哥,你这一辈子不容易,年少时多么意气风发,怎么倒头来死在这犄角旮旯,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你好狠的心啊,怎么舍的下两个孩子的,在你眼里,宿命就真的比什么都重要吗?”
女人可能是说的着急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一会儿,女人接着说,“我就问心无愧,咱们张家到底是不欠他们宋家了,是他们家对不起我们!大哥啊,你死的冤啊!”
白露蹭地站了起来,喜乐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跑了过去。那女人听见有人过来,赶紧掏出袖间的匕首,指着白露。又听见喜乐跑过来,又指着喜乐。借着夜明珠的光,女人似乎终于看清了白露。放起了匕首。
“小露,是你吗小露?”女人刚刚由于过分的悲痛,肌肉已经僵住,现在突然笑起来,倒有点三分像鬼。
“是我呀,姑姑。”
“小露,你知道我,你知道我是你姑姑。”白露小时候见过几面张中昕,后来据说是犯了病,送去了疗养院养着。长大后白露就没见过自己的这个姑姑,家里人也不让去看。
白露只记得自己的姑姑那时候是极漂亮的,小酒窝、大眼睛,十足的美人,以至于在那个院子里的时候,白露根本没有把这个脸僵的女人和自己的漂亮姑姑联想在一起。
“对了,小露,你来,你快跪下。”白露安安分分地跪下,“哥呀,你看看,你看看,小露现在长大了,你放心吧。小露啊,这是,这是你父亲啊!”
白露死也没料想到这种情况,看着面前黑乎乎的一团尸骨,多少个画面在自己脑海里翻涌,七年前父亲出殡的画面还如昨日一样。“不会啊,我父亲还好好地躺在墓园里啊,这才不是。”
“小露,你听我和你说,七年前,你父亲并没有死,下葬的只是个空棺,这具黑骨,才是他。这……这事情,我一时也和你说不清,这宋家……”
突听一声闷响,白露回过头发现是喜乐晕倒了。白露赶紧跑过去扶他起来。张中昕也跑过来,翻起他的手掌一看,长满了黑乎乎的斑点。白露心下一骇。
“这孩子怕是中毒了,赶紧,我们要赶紧出去。”张中昕收拾了黑骨,系在胸前,两个人扶起喜乐朝洞口走去,“不远了,马上就能出去了!”白露咬牙一瘸一拐地扶着喜乐向前走。
走了不过半柱香,果然到了洞口,洞口下面便是大海。白露第一次见大海,着实愣住了。傍晚的大海,像个金发美人一样慵懒,太阳已经落了七分,整个天空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紫色,简直像梦里久违的场景。
“小露,别发愣。”白露缓过来,扶着喜乐从一旁上了岸。
岸上是个已经荒芜的渔村。
“我们回宋家吗?”白露问。
“不回去,宋家救不了他。我们去山上。”张中昕看了看那座墓碑一样的山对白露说。
两人搀着喜乐,终于在天黑之前来到了山上的一个草屋前。张中昕轻门熟路地开了门,白露发现这里并不脏乱,反而干净整洁,像是有人常常过来住。
两人把喜乐扶进侧屋里的床上,张中昕把木桶从角落里拖出来,侧屋的墙就是一格格木格,木格可以拉出来,里面全是草药,张中昕又起了炉子,马上开始熬草药。
“小露,你去烧些热水来,就在外屋有个大锅。”
“好。”
张中昕喂了喜乐些药,又让白露烧了一桶药水,让喜乐泡了会。这会他的烧已经退了,毒也缓了些。张中昕熬药时,白露看见她的手掌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斑点。
“这……”
“不碍事,喝点药就好。”
两人忙活完时,已经深夜了。
白露蹲在门口吹风,张中昕也端了碗药坐过去。
“你说我要不要也喝碗药?”白露问她。
“你不用,这毒,染不了你。”
“是不是,因为,那鲛人……”
“没错”,张中昕甚至有点想叉开这个话题。
反而白露先说话了,“姑姑,你实话和我说吧,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总有办法去别人那里撬来听的。”
张中昕叹了口气,笑道,“你这孩子,脾气倒和你父亲越长越像。不过,我也不太确定,你母亲的生父一定就是鲛人。这毒是鲛人的尸体常年堆积而生,鲛人死前若满腔怨恨,死后身体便会溢生毒素。但这毒染不了有鲛人血脉的人,也染不了鲛人。小露,我现在有些事还不能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一部分,你一定要记清楚了。”
“张家和宋家颇有渊源,立了个奇怪的族规,每一代张家人必要有一人代替宋家人守着那地下城。但这地下城毒气太厉害,一般人,守不了几年。”
“当年我为了找大哥,易容改面来到宋家,一查就是七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但是我不会再让这件事再继续下去,我们家,该还的早都还清了。”
白露想到自己玉雪可爱的白霖,心里不时一阵恶寒,“确实,不能再继续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