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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幡 夜晚的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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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寒露浸透了白露的衣角,月已西斜,月光绕过郁郁葱葱的槐树叶,撒在草屋前的空地上,空气更加清冷了些。
白露在草屋前的大槐树下发呆,突然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姥姥的死、父亲的死,两个原以为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现在线团一样绕在了一起。她现在只觉得脑子乱的很,甚至有东西在自己眼前跳来跳去。
不对。
是有东西在跳来跳去。在槐树的月影中,有一小团不让人察觉的,在跳动。
就在这棵槐树后面。
白露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她缓慢而小心地绕到树干的另一侧,又慢慢转过自己的身子,空气仿佛也凝住了。白露依稀在月影中都能看到自己划过的残影。
只要回过头,就可以看到了。
白露探过去脑袋,突然一团白雾袭来,直冲脑门,白露吓的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伤未愈,腿一软,便跌坐在地上。
这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束白幡,在微风来摇摆。白露这才稳了心,站起来走了过去。
白幡系在一截枯木枝上,木枝插在一个突起的土包上,土包被许多大大小小不一的石块堆着,土包前还有一截石碑,是一无字石碑,石碑的棱角已经残缺不全。唯独石碑前有一束野花,还未枯尽,想来是有人前几天才放在这里的。
这又是谁呢?
早晨醒来的时候,阵阵米香味已经传到了屋子里,白露走出去,张中昕已经锅前锅后忙活着了。白露趁她去屋后搬木柴的空,又跑到槐树底下看了看,果然花已经换了新的,石碑也被擦过了。
吃饭的时候白露问她,那槐树底下的墓,才是这草屋真正的主人吧。
张中昕放下手里的碗,笑了笑,说:“什么也瞒不过你,是啊,那才是宋文兰。”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浑身全是黑色的斑点,毒已入骨了。我把她在药桶里泡了三天,还是没救过来,她把她的脸皮割下来给我,说趁毒还没有侵蚀脸面,就把能给我的给我吧。”
“那这些年以来,有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份?”
“他们大概也猜到了,这宋家表面有多和睦,背地里就有多恶心。”张中昕说着似乎真的反胃了一阵,“宋家老太太不揭穿我,是因为她需要我,地下城毒气蔓延,需要有人常年运草药下去中和,对她而言,是不是她女儿都无所谓。
“宋文雅,又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
白露把簪子给她看,她却摇摇头,拿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来,证明簪子确实不是她的。
“不过在你姥姥去世之前,我确实见过她。”
白露愣了一愣。
“我已经查到那个鲛人骨了,但我去的时候她都快咽气了,手还抓着穿到一半的嫁衣,我帮她穿上,她眼也没睁就撂挑子走人了,”她拿起白露带来的簪子,“这个簪子,宋家三个姐妹一人一只。”
“你是说,有可能是宋文雅。”
“怕是,那宋老太太死状蹊跷,谁知道是怎么死的。”
白露心里还是被搅得乱乱的,当晚,又失眠了。
早上再醒的时候,又是被米香味晕醒的,桌子上摆了两副碗筷,锅里是熬的白粥,张中昕却不见了。白露找遍草屋前前后后,都没有她的身影,一起不见的,还有那具黑骨。
白露推开门回屋,喜乐正坐在床沿上,看他盯了自己老半天,白露问他:“怎么了?”
“我好饿。”
足足吃了五碗粥,喜乐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碗。
“把你的手给我看看。”喜乐伸出手,手上还有一些淡色的斑,白露用缠着布条的手掰正了看,连连点头。“确实好多了。”
“我的是好了,你的不见得有多好。”喜乐把她牵到药墙,不知道从哪里翻了个药膏出来。小心翼翼地拆了布条,露出了化脓的伤口,白露这几天不觉,这才觉得一阵阵裂痛。
“比我想的要糟。”喜乐说,“先把脓洗掉。”喜乐找了一圈,没找着盆,只好去屋外的水瓮洗。
洗的时候不小心一用力,伤口又裂开了,血噗噗流了一手。
“等着,我去拿药。”
白露只好杵在那里等着,突然觉得腰间有个东西硌着,她就用手摸过去,摸出来了那个玉珏。原来是青河给她的那个玉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腰间去了,还好发现了,这万一从衣服里溜了出去也不知道。
白露正准备用那只满是血的手把玉珏翻个面看看,就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不行,不能碰。”喜乐把玉珏往身后一藏。
“那是我的。”
“我知道,但是你洗干净手再碰。”喜乐把白露的手仔仔细细包好后,果然还给了她,还找了跟丝线,系在了她脖子上。
两个人把屋前屋后踏了个遍,又绕到了那个无字碑前,白露又把这无字碑的事与喜乐说了一遍。晃晃悠悠,又到了日落。
白露在屋角找到了存米的罐子,还有一个罐子是腌的萝卜,白露熬了点粥,夹了些腌萝卜,两个人准备开吃。
“这饭好像有点寡淡啊。”
“你们和尚不都吃这个的吗?我觉得挺好的。”白露夹了一筷子萝卜就准备吃。
“你等着。”
喜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腊肉,和着野菜炒得满屋飘香。
“哇,厉害。”白露双眼放光地说。
“就没别的夸的了?”喜乐夹了一片肉放在嘴里。
“你们和尚现在都能吃肉了吗?”白露一脸惊恐。
“老话说的好,”喜乐又夹了一片,放在白露碗里,“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啊。”白露吃的相当香。
晚上喜乐还要泡一次药桶,白露就烧了一大锅热水,一勺一勺舀过去,最后还有几勺的时候,喜乐表示温度还有点凉,白露就又端了一勺过去。一撩布帘,就看见喜乐褪下了上衣,小麦色的肌肤泛着点红,特别是腰脊处,布满大大小小的刀伤,一直蔓延了半个背部,白露愣住了。
喜乐赶紧把衣服穿上,接过勺子,放在药桶里。
“那我先出去。”白露逃一般钻了出来。
白露坐在门槛上,正准备揉一揉脚时,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珠串已经不知所踪了。白露慌了起来,虽然不知道这珠串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是毕竟自己出生就带着,是有点感情的。想来应该是在地下城跑路时弄丢的。也就是从丢珠串的这天开始,白露开始每天被奇奇怪怪的梦困扰着。
喜乐洗完出来时,白露正坐在门槛上脱了鞋袜揉脚,脚腕处已经肿到鸡蛋那么高了。喜乐转身回去拿了瓶药膏出来,也往门槛上一坐,掰过白露的脚腕,抹了些药膏就给她揉了起来。
“啊!疼疼疼!疼啊!”白露叫起来。
“别叫,这管用得很。”
“你这又是什么时候摔的?”
“摔手的时候。”白露眨巴眨巴眼。
“我看你当时跳了两下还以为你没事呢。”
“就是跳了两下才有事。”
“哈哈哈哈。”
“你笑甚么……”
……
第二天,天微亮,两个人就打包了些草药,下山了。
晃晃悠悠两个人随便找了条山路下山,竟误打误撞绕回了镇子,宋家正门还是紧紧闭着,多年未开,门缝中间甚至生出了霉藓。
“这门上次开,还是你姥姥大婚的时候。”
白露转过头一脸你怎么又知道的神情看着他。
“听人说的。”喜乐笑笑。
两人绕到后门,正巧看见宋文雅出来,这一瞬间,和那天宋文兰推门出来恍惚相叠,纵生出一份物是人非的感觉来。
白露顿足,宋文雅先开了口。
“小露,你……你这些天去了哪里,你姥爷和你青河哥找你都找疯了。快进来,”宋文雅让出门,这就拉着她往里走,“你快去看看你姥爷罢,他……快不行了。”
“什么?!”
白露推开房门,宋老爷子就半倚在床榻上,这间屋没有隔开,不像宋老太太的屋子什么东西都挤的满满当当,就一张床,两张椅子,一张桌子,倒显的空旷,也冷清。这间房子采光也不是很好,白露推门进来的时候,像是开了闸门,光跟着她,一股脑地倾泻了进来。
宋老爷子眯着眼看了老半天,这才笑起来,摇手唤她过来。
“小露,你回来了啊。好呀,回来好。”
白露应声过去,近了一看,心肝却被撞得乱七八糟。眼前这个老人,浑身黑斑,连脸上都没能幸免。人也瘦了不少,白露腿一软,蹲在他面前呜呜地哭了起来。
“小露啊,不哭啊,咱不哭。”老人去牵她的手,却摇摇欲坠地没拉住。“小露啊,先不哭,我和你说些事……”
白露抽抽搭搭地停下来。
“你看到了,那地下城,毒气厉害的很,我总去了不过三次,还教那毒气染成这样。你莫要有再去的心思,有什么事,你就问我,我虽然也不知道些什么,但总能帮帮你的。”
说罢,又咳嗽起来,白露赶紧把桌子上的水递给他,宋老爷子抿了一口,又接着说。
“你姥姥可怜,身体本来就不好,教毒染了,还吃些折人寿元的药。尸检结果今早出来了,她吃了抗毒的药,又吃了治心脏病的药,她本是有心脏病的……既然结果出来了 ,今天便要下葬了。”
“她……她既然想嫁,那便让她和那鲛人合葬吧。”说到这,宋老爷子突然垂目,苦笑道,“那嫁衣,她成亲时都没穿……”
白露定了定神,问,“那天晚上送花轿?”
“是我安排的,她想这事,想了四十年了……”宋老爷子缓过来,摸着白露的头,“你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吗?你怕是记不太清了,那时你那么小……”
宋老爷子第一次见白露的时候,白露扎了两个小揪揪,简直像个福娃娃一样,咚地一声撞在他身上,还咯咯咯地笑,把他的整个世界撞的个通体透亮。
“小露,我和你说这些,希望你知道了,就不要再深查下去了,那些事情,在我们这一代就该结束了。小露,答应我,不要查了。”
白露点点头,把他的枕头放了下去,又掖了掖被角。转身就看见宋文墨倚在门框边,正看着自己。
白露过去叫了声舅舅,那人没应,转身就走,又站定在门口处,问她,“你知道我去那地下城是为了干什么吗?”
白露摇摇头。
“为了找我生身父亲。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找他?”
白露又摇摇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鲛人和人类的孩子会没有生育能力。”他说完头也没回,就走了。
白露愣在那里,突然起了一阵大风,吹翻了几个放白纸钱的竹筐,把纸钱吹的漫漫满天,从宋家后院一直到前门,白色的纸钱洋洋洒洒,撒落在这方紧闭着大门的老宅子里。
前院竖起了竹枝,竹枝尖系着白幡,白纸钱和白幡相缠相绕,许多人从后门挤到前门去,一声浑厚的男音从前院传来,“门,开!”
关闭了四十多年的大门,吱吱呀呀,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