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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香非嗅之物(完) 所见之物、 ...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东大寺,又是什么东西?”

      随着三人的死去,那瞬间激烈到恐怖的气氛也渐渐消散,不知何时,凄厉的鵺鸣也消失在了风中。
      面对着还站在桌案上眼神动摇的卖药郎的质问,年幼的女孩只是歪了歪头,回以一无所知的疑惑眼神。
      “不知道、喔?

      卖药郎一时无声。

      起因或许是因为公主的死。
      ――其实对于只有短短数日记忆、且被女鬼们抚养的年幼女孩而言,死亡是她还未接触的概念。

      「死,是什么?」正如彼时吠月对他们疑惑的发问一般,她并不能很好的理解人们对死亡的恐惧。甚至也不理解琉璃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廊下与海商会面的瞬间,她本能意识到了从琉璃姬的房间出来的那个男人的心虚,才去逼问。

      死或许是很不好的东西吧。她下意识的这么揣测。
      正如他们口中的琉璃姬,此刻颓然的扭着头毫无声息的坐在椅中,不久前还温柔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已然凝固了。
      吠月讨厌这样的感觉,因而感到了一丝焦躁。

      “……有、什么。”

      她焦虑的环顾了一圈被染红的和室,从进入和室起就一直萦绕在鼻端的淡淡香味让她更加迷惑了。
      那是才刚刚接触过的――并不是点燃香料而散发出的馥郁香气――而是香木本身自带的、淡薄却又让人惬意的气息。
      非常的让人感到熟悉,一定是在哪里嗅闻过。但回忆起来,却并不是刚刚的组香,而是更早之前的更久远的记忆。

      对死亡一无所知的同时,空白的记忆让她缺失了太多的常识,以至于她并不知道,在这死了五人的房间之中――她没有闻到半点血腥气,而且被愈发缱眷的香木气息吸引是多么的奇怪。

      吠月不理解死亡的含义,也代表着――她不能理解就在眼前的,公卿等人滑稽又恐怖的死亡演剧意味着什么。这个也是那个也是,一个二个都是莫名其妙的家伙。
      抱着这样浅薄又冷酷的想法,她在卖药郎的质问之中,迷惑的左顾右盼了一会,就转身向和室内的琉璃姬身边走去。

      “公、主……?”
      稚气的呼唤落在死寂的空气之中,然而被折断脖颈流干了血液的琉璃姬是无法回答她的。

      那只艳红的梅花被她轻轻搁在了琉璃姬被血液浸湿的膝头,小小的女孩仰起头专注的注视着琉璃姬苍白到透明的脸颊,只是看着,纳闷的看着。
      但琉璃姬始终没有回应。

      “……这是。”
      卖药郎的放轻了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吠月循声望去,看见药郎身前的桌案上一张涂了墨痕的白纸,一笔一划的五条墨迹,是源氏香图中的一枚――
      “是……帚木啊。”
      在卖药郎若有所思的声音之中,吠月天真无邪的偏过头。
      “欸、我,赢了?”

      就算并不知道香纹所意味的贴名,但是、简单的纹案却不是那么容易被忘却的。
      那是象征着组香中五道香都彼此不同的答案香纹。同样,也正是吠月摆出的答案。

      ――多么可笑啊,这场困扰了众人、让他们以命相博的组香,最终的胜利者是一个对香道一无所知的小孩子。

      不过吠月却想不到那么多。在卖药郎意味深长的目光之中,她只是凝望了纸条一会,才有点遗憾似的叹息着,再次望向了琉璃姬:
      “……赢了、但是……”

      本该开心的,甚至她也不必担忧铃他的交换失败了。但是――为什么呢?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对琉璃姬自身品质的倾慕,和决定了要对她负责却好像没办法办到了的怅然若失吧。

      她想要的只有胜利,仅此而已。
      吠月轻松的撇开了象征着自己胜利的纸条,将目光投向了公主座后和室深处摆放着什么的神台。
      “……木头。”
      “什么?”
      “那是――什么?”

      在卖药郎疑惑的抬眼里,她抬起手好奇的指向了那块被摆在漆红的神台上其貌不扬的木料。
      本以倾倒指向这个和室的天秤,猛地震响。
      循着女孩子纤细的手指望去,那双形状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卖药郎轻轻的叹息。

      “……是这个、味道。”
      不自觉凑近的女孩嗅了嗅,如此确定了室内四溢的香味来源以后,就很讨厌的别开了头。
      ――就算再好闻的味道,一直浮在你鼻尖挥之不去而且还无法自然而然的忽视,任谁都会觉得这个味道让人厌倦了吧。
      孩童浅薄的注意力甚至没有在神台上的木头上停留几分,就重新转回了椅子上的琉璃姬。

      而盯着神台的卖药郎手中那柄黄金的破魔剑被摆正,袸上张开口的颜刻展露着獠牙,他在女孩子疑惑的目光里,慢条斯理的一字一句。

      “……虽然还缺了一部分,不过,想来也不外如此吧。”

      “将人们聚集于此,以期他们的争斗和追求,来作为自己的养分的怪物……这就是、你的「真」。没有人知道、在这一无所有的宅邸里进行的演剧,只不过是被你囚禁的亡魂的一次又一次甚至不自知的表演……没错,看着我在这空无一人的房间中进行组香并且偷笑的你,也一定明白吧,这就是你的「理」。然后……”

      “这股怨恨的杀气都要溢出了――怎么,莫非,分明是你的剧本,这样的胜利者不能满足你吗。”

      “鵺?”

      是了、这一夜中发生的千折百转的种种,不过是被物怪操纵在掌中,连死亡也不自知的亡灵的可笑演剧罢了。
      即使一开始就看透了――然而,这剧本的荒缪却超出了他的想象,轻轻抒出一口气,卖药郎低下眼睛。

      吠月纳闷的看了看卖药郎、又循着他的目光再度望向神台。这次展现在她眼前的并非是那块被珍而重之的香木――而是、戴着狰狞面具的、异样的人形。
      在纯金镂刻的利齿清脆合上的声音里,凄厉的、愤恨的鸣叫震响。
      “……可恶的、可恶的――”
      扭曲鸟鸣中撕裂出哀嚎般的轰鸣,低沉的共振中响彻类似于人类话语的声音。
      被喊破了真名的鵺,那张和面具融为一体的面一格格僵硬转动,却没有对上横刀警戒防备的卖药郎,而是在看到吠月的瞬间,猛然的头颅飞出向她扑起。

      “叮铃。”

      在风声响起的一瞬间,吠月以为自己听到了天秤的声音。但是转瞬间,她又意识到那清脆铃音并非来自卖药郎天秤的细碎震响,而是更加清亮的,来自于自己身上的――

      缀在这身属于铃他的红衣袖摆,那分明会随着铃他走动铃铃震响,却在自己披上后静谧无声的压袖铃。
      无风自动的铃铛,拽着袖摆猛然响彻和室。

      “啊呀,可不能让你杀掉这孩子喔。”
      清脆又稚气却是属于男童的声音带着肆意笑意的在吠月耳畔响起,一个力道将她带入自己怀中,一只洁白如雪的手从她的肩头探出,就像小孩子间的玩闹一样伸出一根手指,就抵住了破风疾驰而来的狰狞锯齿。
      那根纤细又柔软、好似不含半点危险的手指轻轻转动,男孩轻描淡写的一掌拍开了硕大无朋的怪物,在木门被力道撞碎的轰鸣中,那张精致到不似人间的脸颊上流露出甜蜜的笑容,语气却轻蔑又冷酷。

      “萤火之光,岂敢与月争辉、呢。”

      一个孩子亲热的把脑袋搭在吠月肩上,奢华又尊贵的紫绸从他的腕部滑落肘间,一头柔软细腻的卷发顺着艳丽唐红的布料垂下。

      “――什么!?”
      “……谁?”

      完全无视了横着刀猛地回过头来的卖药郎,在吠月语气陌生的疑惑里,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弯起了眼睛,似笑非笑的抬起下巴埋怨着。

      “真是的、一个也好两个也好,都不停「东大寺」、「东大寺」的,结果本尊在此反而认不出来了吗。”

      “东大寺?莫非……”
      卖药郎瞬间听出来了,那是在可悲又可笑的亡灵口中声声念念不肯忘怀的执念。

      “――可是。”
      另一个稚气的声音在卖药郎的身侧响起,像是完全不介意吓到了卖药郎一样,在猛然扭过头的卖药郎手边,一身白衣里衬的三齐头的小孩子轻巧又平淡的指出了问题:
      “因为吠月现在是个小笨蛋,所以真的不知道你是谁喔,兰?”

      他的举止毫无疑问是好奇的,踮着脚符合年龄的小孩子式夸张探头看着卖药郎手中的剑,一举一动都带着孩童的稚气。
      然而那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眸子微微弯起,不带半点尘气的脸颊却一如语气般毫无波澜――就像是披着孩子的皮模仿举止的怪物一样,而他本身却毫无自觉,只是模样可爱的眨着眼睛盯着那把刀:
      “啊,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是那个吧?退魔之剑?好厉害呢。”

      被近身还毫无察觉的卖药郎,缓缓睁大了眼睛。
      “……什么时候。”

      那毫无疑问的,是吠月所认识的熟悉的人。因而在身后男孩猛地垮下了表情怒气冲冲的瞪着他的举动里,她也恍然大悟的叫出了他的名字:“……铃他!”

      “呀,吠月。你居然赢了呢,真是好孩子,做的很好喔?”
      铃他抬起手和吠月打过招呼,就面无表情的说着夸奖的话。违和感之重,让吠月身边那个叫做兰的男孩都露出了“拿这人没辙”的困扰表情。

      手握着破魔之剑的卖药郎蹙起眉头,竟觉得本以松开桎梏的短剑变得无比沉重――或许是因为,他还未来得及斩杀鵺,就对上了不知其「形、真、理」的两个怪物的缘故。
      这把剑虽然可以斩杀一切妖魔,却必须要知晓那物怪所形成的缘由、因何与人类缔结缘分、以及怪物的本真。然而现在……

      “……物怪、吗?”

      余光瞥过满室还指着鵺的天秤,说出口的时候,卖药郎就知晓多半不会那么轻易的寻找到答案。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他话音刚落,那两个年幼的男孩子就动作统一的一齐抬头望向了他,在两束同样澄澈――却同样不似人类的目光注视下,那两个孩子轻声嬉笑起来。

      “什么呀,你在说什么呢,该不会――把我们和那个垃圾相提并论了吧?我想想……是叫什么来着,「鵺」吗?”
      兰抬着下巴,弯起描绘了金线的眼角笑得甜蜜又天真,提起还躺在破碎拉门外长廊的鵺,语气却是高人一等的,不假思索的傲慢。
      而铃他则天真无邪的睁大了那双纯黑的眸子,面无表情的发出笑声的古怪模样让人背后生寒,说出的话却是贴心的解释:
      “不是喔?我们是――神明呀。”

      “……忘却之神、吗?”
      药郎低沉的反问里,是沉静的目光。他提起了那曾离群索居的堕落神明之名,却只得到了小孩子轻巧的笑声。

      “不是噢?”
      在兰几乎嗤笑出声的目光里,铃他从容的从卖药郎身边走向吠月和兰,他向着兰伸出手,两个同样精致气质却截然不同的男孩子手拉着手看向了卖药郎。

      “所见之物、所至之处,八百万生灵八百万神――我们,是八百万神明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香非嗅之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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