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香非嗅之物（其三） “……你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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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着。
积雪堆出了可观的厚度，在灰暗天光下，薄薄一层还未压实的雪粒在风的吹卷下盘旋扬散。
被厚厚积雪压弯了的枝头间暗香萦绕，纤薄的雪花打着旋儿掠过盛放的红梅，落在奢华的唐红色羽织肩头。
踩着石墩的小女孩在漫天飞雪之中踮起脚，屏着呼吸努力伸手去够最低的那支枝丫。
纤细树枝被笨拙的折断，露出灰暗表皮之下翠绿的柔嫩树心，高高弹起的断枝积雪飞溅，簌簌滑落地雪花落了女孩满脸。
“……呼。”
相当有成就感的长出一口气，吠月将辛苦折下来的花枝抱在怀里，纤细的树枝手中枝头几朵明快的红梅在风中舒展着盛开，她把折下来的花枝举起来，轻快地询问身侧一身紫衣的年老仆人。
“――好看、吗？”
“呵呵，我年纪大了，看不大清楚、不过想必一定是非常好看的吧。”
那位老仆交叠着双手静静站在雪中，慢条斯理地轻声说着：“公主也一定会高兴吧。”
“……嗯。”
吠月有点高兴的睁大眼睛点点头，动作小心地慢吞吞从石墩上下来，踏过厚实积雪下湿滑的石板路，走向廊下。
在一巡五轮闻香结束，交出了自己所判断的答案之后，今夜的比赛就到此为止了。
琉璃姬轻声的吩咐下仆带领着客人们前往客房休息――而她自己则会在这段时间之中，决定出组香的胜利者。
如果是平局的话，说不定还会有下一场。不过更大的可能就是胜负在这一场之间决定了吧。
……输了呢。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也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胜率渺茫。之后、得好好跟铃他道歉吧？……，没能完成交换的条件。
鼓着腮帮子模样老成的叹着气，小小的女孩把脸颊贴在柔软的花瓣上，从寒冷的庭院中重新走回廊下，踢开木屐动作轻快的蹬蹬蹬地走过长廊。
虽说是在客房休息，不过甫一离开进行组香的和室，公卿他们就像火烧眉毛一样委婉的借口有事冲向了手水场。
慢了半拍的吠月不想枯坐在客房里，就也和老仆还有卖药郎道个别跟在了他们身后，可惜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看不到了公卿他们的身影。然后，不负众望的――
吠月迷路了。
虽然没有找到手水场在哪，不过姑且原路返回还是能做到的。
毫无紧张感的吠月在缘侧左顾右盼了半天，发觉了庭院里开得正好的梅花，在她专注地停在树下观望时，身后却传来了老仆不紧不慢的声音：
“客人，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庭院里的梅花，当然是主人家精心栽种的，虽说是放着它自由生长盛放，却也是庭院之景中必不可少的一点。
“公主也很喜欢这梅花呢。”
老仆心平气和地说着，却没看到吠月陡然亮起来的目光。
“可以，摘吗？”年幼的女孩昂着头直白的询问。并在得到老仆悉听尊便地回答里，兴冲冲地踩着石凳去采摘梅花。
虽然借主人家的花去送给主人很奇怪，但果然还是觉得这花与琉璃姬很相称，预备拿去借花献佛的送给琉璃姬。
高洁又坚韧的，在雪中盛放的寒梅。
小女孩最初的缘由只不过是觉得怒放得梅花很好看，也觉得坚定不拔的琉璃姬很厉害。
因此不自觉地想为自己之前冒失的腹诽道歉，也想好好地告诉她自己对她的钦佩。
“公主的房间、在那边。”
在廊下，老仆慢吞吞地为她指示了方向之后，就躬身告辞去忙碌自己的事了。
吠月怀抱着梅花循着有点眼熟的方向往回走，七绕八绕之下，吠月抬头看见了从一间和室中走出的矮胖海商。
“……啊。”
她记得那个矮墩墩的男人的名字……是叫半井、什么的，那个海商。
可这里明明是与香席相连的和室……可他不是说、要去手水场吗？已经回来了吗？
“……你在、做什么？”
稚气嗓音清澈的回荡在宽阔长廊中，让魂不守舍的海商猛然一惊得回过了神。
“什、什么！啊，原来是您啊，这可真是……不，没在做什么。”
发觉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只不过是个孩子之后，海商仿佛猛然找回了游走的思绪一般，抬手抵着鲜红的鼻套客套又生疏的点点头。
即使因家境贫寒而从小在外打拼经营海上之业，精通人情世故，但已然是有名的富商的半井自身仍是怀着些傲慢。
他敷衍地笑了笑：“只不过是稍稍迷路了，我现在就准备回去了，呵呵。”
无论是因为对自己能力的信赖与骄傲，还是因为这个年纪常见的对小孩子的轻视。虽然被多少惊了一下，但看到来人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也让他放下了一口气。
海商并不打算和吠月多说，只是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襟就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那个年幼的女孩却并不打算这么放他走。
“这里是、公主的房间。”
吠月左顾右盼的确认了方位，本来发觉自己说了大话而认真反省，态度显得柔和了许多小女孩疑惑的自语声音逐渐放大，直白的斥问里是海商最讨厌的、那类生而富贵的傲慢贵族不自知的无礼。
“……你、手上，是什么？”
海商的手中空空如也，并没有或握或拿什么东西，然而在小孩子尖锐的嗓音里他却条件反射地握紧了拳，惊觉自己指间黏腻湿滑的感觉的由来为何。
那是温热的、仿佛还带着人体温度的猩红。
是血。
半井猛地一颤，仿佛被吓到了一样动作大到显眼的把手藏在了背后。
“……您看错了吧？”
像是绷紧了的弦奏出的高音，他的嗓音干涩到掩不住异样。
“红色、的。”
小孩子清脆的声音像是一锤用力地击打了海商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咧开嘴，试图露出亲切的笑容，那张算不上出色的脸上却逐渐出了僵硬。
年幼的女孩没什么表情的昂起头看看他，又望了望他走出来的那个房间，睁大了那双澄澈的眼睛，语气天真：“公主，在、里面吗？”
“……你看到了什么？”
海商终于变了颜色，咬着牙低沉到可怕地说着。
不知何处响起的凄厉啼鸣之声里，吠月也死死地盯着他，露出一种仿佛幼兽一样张牙舞爪的警惕表情，咄咄逼人地再次重复：“你，做了什么？”
海商原本憨厚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神情。
“哦呀……这是、怎么了吗？”
清脆的铃声一振。
宛若风暴前平静般的死寂气氛被平缓的声音打破，吠月和海商抬起头来时，正看见了手上托着一枚极尽精巧之能事的天秤的卖药郎。
“……不，什么都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海商紧握的手陡然松懈，尴尬地左右环顾一圈讪讪圆场，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拉小女孩。而小女孩的态度就直白得多，立马后退躲开了他的手。
吠月握紧了梅枝，稚气的脸颊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我不和你玩”的乖僻，又像是看见会趁父母不在而偷猎幼崽的野兽一样，寻求庇护一般警惕退到了卖药郎身边。
那双生而上挑的锐利眸子猫似的瞪了瞪海商，又落回了卖药郎的指尖。
“这个，给公主。”
慢吞吞解释着手里花枝的用途，她对卖药郎的态度显而易见的比对海商柔和许多，带着点小鬼对大孩子的亲近，她好奇地看着停留在他指尖上的尖尖的天秤。
“……这是、什么？”
对没见过的东西感到好奇。她凑近时，那华美的工具在细碎铃声之中无风自动，向她的方向微微倾倒又很快正回来，宛若行了一礼。
“是天秤喔。”卖药郎垂下眼平静地说着：“用来，测量与物怪的距离的天秤。”
吠月陌生地重复着这个词汇：“物……怪？”
“喂、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何时归来的公卿和武士看见聚作一团的几人，抬高了音调询问着靠近，可并没有人理会他们。
除却正满脸紧张的不知在思考什么，面色几度变化的海商，吠月和卖药郎只是专注地看着那枚天秤轻轻震颤不休。
“啊……就在这里吧。”
轻轻地，天秤夹缝之中的翠色宝石不堪受扰般震动起来，一声铃响，它猛地向一边倒去。
卖药郎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把镶满宝石的黄金之剑。
“……这、里？”
吠月重复着他的话语，睁大了的眼睛从海商望向他身后的房间。她抬起手，啊地一声指向了门扉紧闭的和室。
“公主，在里面。”
“――不、不对！你们想做什么！”
海商猛然爆发的大喝，这声音并没有吓到吠月，反而是让公卿他们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公卿问：“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些物怪啊妖怪啊什么的……还有半井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我是说，公主不是正为了判断胜者而思考吗，我们、我们最好别打扰她……”
海商脸颊上溢出冷汗，迫不及待般地打断了公卿的话语，紧张地解释着。
而公卿半信半疑的点点头：“这么说也是……”
他们的话语，中断在了卖药郎将拉门啪的拉开的声响中。
“喂……！你在做什么！”
海商看着大步几下走进了香席的卖药郎的背影，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发抖，而公卿已然开口不赞同的质问。吠月也望向除却一个矮桌空空如也的房间，垂下了手。
“……就是、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香非嗅之物（其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