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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香非嗅之物(其二) ...

  •   “这就是笛小路家的香席吗……”
      在清冽的寒风之中,公卿拉开了绘着精美画卷的拉门,轻声感慨着步入其中。

      虽因茫茫雪色而不大容易分辨时间,不过此时已是入夜了,白日里就不甚寒凉的温度在夜风之中更是凛冽,悄无声息的卷着纷杂雪云抚过宅邸。

      香在寒冷时会更加沁人心脾。因为有这样的说法,因而和室之中并没有燃起火盆。只是为了闻香而准备好的炭火仍是熏出了微微的暖意,让人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

      “……好像,有什么、声音。”
      诡秘悠长的啼鸣划破静谧,在空荡荡的雪夜中随风消散。
      是鸟叫吗?最后进门的吠月喃喃自语的回过头来张望,却没有看到雪上飞鸟,而是意外的看到了跟在身后的卖药郎。
      刚刚都没留意……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稍微有点奇怪的偏了偏头,她给卖药郎让开位置走进和室。
      在拉门被合上的细碎声响里吠月抬起头,就看见了隔着几扇拉门,端坐在室内静静注视着她们、一身朴素蓝衣的女性。
      称不上是美丽动人,却相当的端庄优雅。
      那就是笛小路一流最后的传人,琉璃姬。

      为什么总觉得卖药郎更好看呢。
      年幼女孩天真无邪的注视着她下意识的想到,紧接着又连忙摇头想把这个无礼的想法抛开。
      ――想要成为组香比赛的胜利者,也就是同等于要成为琉璃姬的夫婿。
      小孩子的逻辑总是非常直白和执拗的,吠月非常自信的相信着自己能赢――同时也觉得,这几天代表自己要对这位公主负责。
      这样不尊敬的私下评价她,实在是太失礼了。自我反省着,她这才跟着跪坐下去,模仿着公卿的动作似模似样的对公主行礼。

      然后就和吠月一样,还没起身的几个男人被站在门口的卖药郎吓了一跳。都顾不上责备吠月的敷衍其事,头都还未抬起来,就急急忙忙的出声责备。
      “喂、你这家伙,还不快行礼……!不如说,怎么擅自跟过来了!”
      “――这里可是决定我们能否成为琉璃姬夫婿的地方。”
      公卿皱起眉头看着卖药郎喃喃着,比他人更快的敏锐意识到了卖药郎的意思。
      而卖药郎也只是泰然自若的偏过头,语气轻松的敷衍了一句:
      “嘛,有何不可呢。”

      “嗯……既然是卖药的,应该也会贩卖麝香或香料之类的吧。”
      “有的。”
      有何不可呢。
      公卿半阖了眸子流转了目光,视线从立在那里的卖药郎转到正精神奕奕的左顾右盼嘀咕着“有小鸟吗?”的年幼女孩身上,斟酌着打了个圆场:
      “不过这次的闻香并不会使用麝香之类的兽香,而是使用名为沉香的香木喔。”

      “――沉香,指的是能沉入水中富含树脂的香木……对吧?”
      出乎公卿意料的,那位卖药郎从容的接住了他的话头。卖药郎低下眼睛凝视着他,轻缓的将自己所了解的知识说出。
      而难得安静看着他们来往说话的吠月也一副“这个我知道喔”的表情轻快的简述。
      “会……害怕吗?挑战者。”

      比起孩童不讨喜的挑衅,还是卖药郎的知识让公卿稍稍吃了一惊。虽说闻香一向是贵族和富人们的专属游戏、一般平民别说是了解了恐怕连名字都不曾听说,区区一介贩卖药品的游商有这样的见识已经足够夸赞了。不过既然千里迢迢来到隐世已久的笛小路一流拜访,对香道有所了解也是理所应当的。
      倘若是这样的家伙要参加组香的话资格已经足够了――当然,也并不会有什么威胁。

      一个也好,两个也罢。
      无论是出身优渥却年幼无知的小孩,还是身份平凡见识寥寥的游商,这样的对手无论有多少个都不成气候。
      身为香道中有名的名人,怎么可能会像那个小丫头说的那样害怕挑战者呢?既然这两人已在琉璃姬面前登场,又何妨大气一些宽容的对待他们的挑战呢。因而公卿并没有再考问卖药郎,只是转过头来沉思着望向庭上的琉璃姬,诚恳提议。
      “虽说原本就预订了四人都香――琉璃姬,就让此人和这位向吾等挑战的女公子加入一起斗香,您意下如何呢?”

      “就这么做吧。”

      一直静静凝望着他们的公主终于开口,是再正统不过的京都腔。轻缓的嗓音婉转如莺歌,一颦一笑都带着仿佛透过了遥远时光的从容。

      “今夜的组香、将采用源氏香。”

      *

      所谓源氏香,就是依次序嗅闻五种香,判断其中哪两种香种类相同的游戏。根据自己的判断,或绘出、或用图示将答案表示为图腾,并念诵出该香纹的名字。
      全部的答案组合起来一共五十二种,正对应着源氏物语除却首尾的“铜壶”和“梦浮桥”两贴外的五十二贴,也就是说风雅的帖名即为香纹的名称,因而被称作源氏香图。

      一般的组香游戏,多用更简单的竹取香的方式来玩耍,不过看起来琉璃姬的选择是更加认真的想要考验他们。

      以上,都来自公卿和海商的贴心讲解和示范。

      平平无奇的图示在海商和公卿手中灵巧摆放,就变做了带有不同意味的优雅香纹。
      端坐在绘着精美扇纹的角桌拼成的香案旁,吠月用力的两只手掰着用来搭建香纹的图示发愁。
      她好奇的听着他们的讲解,并且轻而易举得出了“当然是完全搞不懂”的结论。无论如何都不想输,怎么都想要完成交换,但是自己的能力所限的话……现在去问铃他能不能换个条件,是不是来不及了呢?

      “……唔。”

      ――明明说了要决一胜负。
      虽然想要赢,不过对于自己此刻的能力所限也还是清楚的。稍微有点犯愁的小孩子偏了偏头,丧气的看了看左侧和自己一样新奇把玩图示的卖药郎,以及右侧紧紧贴着纸门似乎虽是都会夺路而逃的武士,油然而生了一种亲近感。

      “还真是乡下来的……”
      低沉的,海商的嘲笑清晰的响起。在武士猛然怒吼的声响里,吠月猛地涨红了脸。

      勇于承认自己做不到当然不是羞耻的事、但是,就这么放弃也绝对不行。
      至少能够做到的程度都要好好努力……如果只是分辨味道的话,说不定大概可能还是可以做到的吧?
      室内怀着这样的念头的家伙,显然不止一人。

      “不过,夜色已深了,今夜恐怕……”
      “无妨,今夜只赛一巡。倘若胜利、则视其为玉,倘若不相上下,则视为无玉。”
      掩住面上表情,公卿转过头询问时,公主温声解释着。
      只是,与她温柔语气截然不同的,是紧紧相逼的赛程安排。
      不容半点侥幸――一次决出胜负,倘若平局就继续比赛直至得出“玉”来。
      这就是赌上了了她和笛小路一流未来的最后之战。即使还太过年幼不能理解那么深的吠月,也能意识到这一局定胜负中琉璃姬的决心。

      吠月恍惚间意识到了独属琉璃姬的难言的魅力。
      意志坚定之人总是会让人倾慕敬佩的。就像小孩子总是喜爱追逐着成熟的“大孩子”的背影,追求榜样一样,吠月好奇的望着她的眼神,也变得闪闪发光。
      ――自己之前那样冒失的评论,到底有多愚钝呢。

      不论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向公主的决意表达尊敬,不好好努力是不行的。她的决心,也并非轻言之物。
      小小的女孩认真的握起了拳。

      “悉听尊便。”
      没人会无礼的对这样的琉璃姬的提议表示反对。
      在公卿象征性的询问里,卖药郎一格格展开图示时轻声的回答,毫无疑问是代表着所有人的心声。

      坐在琉璃姬身侧的老仆已然动作纯熟的揭开橱柜将稀有的香料和用具一一摆出。

      “第一道香,已经燃上。”
      挽起袖摆露出洁白皓腕,漆红木筷在纤细手指间像花间游蝶般轻巧,银叶被置于山形的香灰上,事先切好的小小一点香料立于其上,肆意的散发出自身独特的芬芳。

      将香准备好的琉璃姬开口的时候,室内絮絮碎语都静了下来。吠月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注视着老仆端着香炉奉上,然后依次传下去。

      那是怎样的味道呢?
      如此清澈,又如此淡雅。被温热的炭火烘烤着,丝丝缕缕从香料中蜿蜒而出,缠绵缱眷的萦绕不去,可细细闻去,又好似羞赧般让人抓不住它的踪迹。
      ……就像是、春日里盛放的满树桃华一般。清雅如斯,却又带着柔软的仿佛栗的甘甜。
      如此令人怀念,却又让想不起过去的她捉不到头尾。

      吠月所拥有的记忆,是从这年秋日开始的。
      从她一无所知的在鬼之里睁开眼睛到此刻,也不过寥寥数日。倘若不是意料外的来到此处,甚至可以说她分明只见识过各位秋天。
      可她就是明白,这是桃花的香味。一定是在她所遗忘的哪里曾经相遇,让她记忆犹新的味道。

      ……可是,想不起来。
      明明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越是钻牛角尖越是显得脑海中一片空荡一无所有。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却被自己遗忘了。
      沉浸于香气中怅然若失的吠月睁开眼睛,撇着嘴很沮丧的将香炉递给了在自己下首的卖药郎。

      待众人都闻过一遍有了腹稿之后,不紧不慢在上方准备香料的公主也再度开口。
      “第二道香,已经焚上。”
      组香井井有条的依次进行了下去。

      在闻香的间隙,有清亮的啼鸣响彻了夜色,让沉醉于香气中的众人抬起了头。
      “……鸟?”
      那正是她听到了数次的声音。
      吠月循声下意识转过头,却正对上合拢的拉门上水墨挥就的大猫。天真童声的稚气话语当然不会被男人们放在身上,同样听到了的海商只是昂头看了一圈,询问了身侧之人:
      “那是鵺啼之声吗?”
      “不,应该只是鸟鸣吧。”
      公卿敷衍的笑声里,传来了公主宣告第五道香焚起的声音。

      一共五道香,判断其中是否有相同的两道――这种单纯凭靠感觉的游戏或许只有经过长期训练才能锻炼出能够成功区分敏锐嗅觉。
      很显然,在场的五人中,除却那位公卿和海商以外都没有这样的能力。

      不像一闻就陶醉其中不可自拔的公卿和海商,也不像是挣扎都要透出脸颊的武士,吠月仍是很在意之前那想不起的味道魂不守舍的在角桌前,在遮住他人视线的笼屉里把木块拼的噼啪作响。

      的确是非常好闻又因本身比较细微而不会呛到人的味道,不过对于不了解的人而言很难察觉到其中的差别,也很难意识到其中的联系。

      “……嗯嗯。”
      很用力的沉思着的吠月鼓起圆圆的脸颊,和边上的武士一样流露出了相似的痛苦表情。努力回忆着自己闻到的香气――但是怎么也分辨不出来。
      好像每道都一样,又好像每道都有所差别。

      总而言之根本没有哪里一样吧?
      捉不到头绪干脆放任自己跟着直觉走的吠月干脆利落的抛下了烦恼,噼里啪啦整理出五枚大小一样颜色不同的木块。

      “――就是、这样好了。”

      一轮,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香非嗅之物(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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