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香非嗅之物（其一） 有道香非嗅 ...
-
有道香非嗅之物，乃闻之物也。
望，问，食，饮，世间无数享乐之道，都比不过闻香这极尽风雅之情事。
唐时鉴真大师所带来的香道正如其他文化一般在这个国家尽情开花，分出各种流派，在无数人的追捧下茁壮的生长着。
世人皆以为香道之中持有名香东大寺的笛小路一流失传已久，却不知其流派的传人琉璃姬闻香招婿，以期重振流派。
一名公主，和四位夫婿候补。
闻讯前来求娶的宾客们汇聚一堂，为此感到困扰的琉璃姬提出了“组香”游戏，用香来决斗选取胜者为夫婿的提议。
“公主正在准备炭火。”
纷纷扬扬的大雪随风从天幕洒下，厚厚堆积着掩盖了精心打理的庭院风景。滴溜溜旋转的雪花悄然划过迤逦的弧线，浩荡雪色衬得有些古旧的屋子都淡了几分颜色。
动作缓慢的引着路的老婆婆一边慢条斯理的给迟到的客人说明，一边沿着长廊将她带去其他宾客身边。
迟来的客人，吠月拢住了身上披着的唐红羽织，缀在袖角的银铃摇摇晃晃却并没有半点声响。绘满艳丽纹案的服饰相当适合它原本的主人――那名为铃他的男孩子。穿在身形相仿的吠月身上，也没什么违和。
脚下的迈步动作微顿，吠月的目光从狭长廊道转向满目纯白的庭院，有点发愣的思考了一会。
……真奇怪。
倘若在这的是任何一个人，或许都会感到比她更疑惑的震惊吧。鬼之里的时节分明还是仲秋，可不过眨眼当她来到这香道笛小路家的宅邸之时，就转到了大雪纷飞的冬日。
――这并不是正常的现象、然而，吠月却对比一无所知。
比起这个鲜明差异，她更感到疑惑的是，自己到底是如何就来到了这里。
从鬼之里眨眼就转到了不知在何处的这笛小路家，面对一场名为组香的游戏。
这或许是交换的步骤之一吧。
在鬼之里的本丸之中，铃他语焉不详的所谓“长大”一类的话语明明相当含糊，吠月却不知为何感觉到他所说的确是相当重要的东西。
非常重要、不容错失。
她的直觉如此告知，因而吠月毫不犹豫的就点头应下了。
然后，铃他将自己的外衣递给了只穿着长襦袢的吠月，伸手一推――
只不过是一步，吠月就出现在了笛小路一流的宅邸之中。
铃他没有跟着一起来，只有她一人站在了这里。
眨眼之间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虽然因环境变换破天荒的感到了几分无措，但披上了羽织的吠月抬头时就看到了若无其事的来接待自己的仆人――没有长角的、年老的人类。
“――是前来组香的客人吗？”
那名老仆这么询问着，然后自说自话的为迷茫的吠月解释了此刻的情况，并主动带领她去见其他正在等候的宾客。
看老仆镇定的模样，或许这种移动方式也是她所还未记起来的常识吧，吠月揣测着。
“怎么了吗，客人？”
察觉到了身后客人停下脚步的走神，领先一步的老仆动作迟缓的转过头来询问。
“没……什么。”
收回目光，稍稍拖长了的嗓音掩盖住了她对说话的生涩，吠月抬起了下巴满不在乎的转过话题：
“赢的人，会是我。”
她的语气非常的理所当然。
虽然说出这样的话的吠月，其实在老仆告诉她这里要进行“组香”之前，完全没有学习过也不知道组香是什么东西就是了。
这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强烈的好胜心。既然说好了要和铃他交换――那么面前无论摆着什么样的比赛都要胜利。
她近乎狂妄的天真的想着。
甚至没有考虑过自己作为一个女性――就算能赢也不可能被纳入琉璃姬的夫婿人选的可能性。
但走在身前的老婆婆却也充耳不闻，仿佛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问题一样，并没有指出。只是带着她拐过墙角就停下脚步，慢条斯理的说着：
“就是这里了。”
吠月抬起头，望向廊下坐着的四个男人。
一名带着紫色高帽的公卿，一名戴着红色鼻套的商人，一名怀着橙色胁差的武士、还有一个――画着妖艳妆容、打扮华丽的货郎？
对手、就是他们吗？
“哈咦？为什么这里会有小孩子――对了，您……莫非是琉璃姬的妹妹吗？那……”
正在侃侃其谈的公卿注意到了走近的吠月，愣了愣就十分自然的说了下去。
“……妹妹？”
吠月偏了偏头打断了他的话语，因为开口前不自觉会思考该怎么组织语言而一字一顿的说法意外的有气势。
“别-开玩笑了，我是、你的对手。”
吠月高高的抬起下巴，连自己都没有发觉对于挑衅的话意外说的很顺畅。
她当然知道自己对于香道一无所知的状况很难胜利，只能一路闷头上前、但是，这位并不妨碍她直言的挑衅。
“赢我，都做不到的家伙，不过如此吧？”
想要在斗香中胜利，迎娶公主的人，理所当然要接受所有的挑战吧？
“嚯，阁下这莫非是挑战――”
“是挑战。”
“……哦呀哦呀，是吗，这可真是让人吃惊了。”这么说着的公卿脸上只是露出了几分诧异，他并不在意吠月的打断，只是点了点头，沉吟着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其他客人――尤其是在香道之上与自己有一拼之力的商人半井。
这次组香比赛的参与者本该有四人，除却他自己，经营海上之业的半井，和关东来的武士室町，还有一位香道上十分出名的实尊寺并没有按时到来――
相对的，倒是有一位卖药郎出现在了这里，这会更是有吠月傲慢的发出了挑衅。
这次的组香并不仅仅是用香决斗，更重要的是获胜者将有机会迎娶该流派的琉璃姬。说出“胜不过我的家伙也不过如此”的话的吠月站在这里，倘若他们一笑置之，似乎也会显得自己不够优秀和宽容了。
这种时候可不能露怯，以免错失公主的厚爱。即使这个挑衅者出身优渥――公卿扫了一眼女孩子身上华美的衣装――可年龄和性别都摆在这里。
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
“那么，不接受也有些不近人情呢，呵呵，那就作为献给琉璃姬的诚意，在下不才，愿意与这位女公子比个高下。”
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公卿颔首，文质彬彬的接受了吠月的挑战，又将话头丢给身边的男人：
“怎样，半井大人和室町大人觉得如何？”
“――当然没问题。”
献给琉璃姬的诚意，自然是战胜所有竞争者的能力。商人也并没有犹豫，立即点头应下了。倒是一旁的武士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一般呐呐：
“哦……哦、可是，女人――”
是没办法娶妻的吧？
他的言外之意不外如此。
“无妨！”
吠月不满的挑起了眉梢，“决一胜负、仅此而已。”
话说到这里，就算是武士也只得点头应诺：“那就……这样吧。”
“……嚯。”
看着公卿、商人和武士都接下了挑战，吠月循着那声意味不明的感慨望过去时，那脸上绘着妖冶妆容的卖药郎也正看着她。
形状好看的唇上藤色的油彩勾勒出像是微笑的上挑弧度，秀气的眉眼让他看着人时显得格外认真。
似笑非笑望过来的男人有着和其他三人截然不同的气质，甚至和自己也是不一样的。
吠月敏锐的意识到了他的特别、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述。只能好奇的打量着他。
“……谁？”
她慢吞吞的询问，公卿也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喔，这位是――”
“不过一个，卖药的，而已。”
男人接过公卿介绍的话头自我介绍时，比起话中的含义，反倒是那轻缓的语调让吠月惊奇的睁大了眼睛。
和还不熟练怎么说话的吠月的一字一顿有些相似，卖药郎说出口的时候那仿佛踏着韵律的停顿却显得格外优雅。
小女孩的年纪还并不能意识到优雅与否，却能直白的感受到好不好听、和好不好看。吠月不自觉对那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语调感到了几分亲近的同时，也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
“……我、是吠月。”
吠月认真的自我介绍完，自己觉得这就算亲近了起来，很满意的点点头。
当她收敛起了那副对谁都抬着下巴的刺人态度，好奇的睁大了猫眸似的眼睛看人的时候，那显得锐利的五官也柔和了几分，透露出了符合年龄的稚气。
他真好看。
如果说铃他的好看在于全然不似人类的精致感，那么这个男人就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极致的美吧。明明油彩涂绘出了精致的妆容，却并不会喧宾夺主，只是衬得他的面容愈发端丽。
虽然懵懵懂懂的小孩子也区分不太出来其中的差别，只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看而已。
“打扰一下，公主说炭火已经准备好了喔。”
引路的老婆婆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出声提醒。
堆满特制闻香灰的香炉中放入燃起的炭火，透过拢成山形的香灰传出的热度能更稳定的激发出香料自身独特的香味。
由琉璃姬负责准备的炭火和材料都以备齐，也就是说，组香可以开始了。
深谙其意的公卿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
“那么，就判实尊寺大人迟到处理。”
“说到底、没有按时前来就可以说他放弃了成为琉璃姬夫婿的资格了吧？”
公卿和商人干脆利落的宣布了原本威胁最大的竞争者的出局，这才起身跟上了老仆。倒是武士并没有在意这个，只是挤眉弄眼的做了个鬼脸。
“……怪人。”
无论如何，既然自己出现在了这里――那就一定要赢才行。
只是，果然还是有点在意啊。
吠月起身跟上前，回头望了望卖药郎和他身边偌大的货橱，有点笨拙的弯起唇角对他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香非嗅之物（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