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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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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趁着夜,他们一齐溜出了宫。
江怜南觉得他简直是疯了。
堂堂一国之君,正门不走,非要拉着她飞檐走壁偷鸡摸狗。
\"四更天的时候我还得上朝。\"他站在马厩前,摸了摸下巴。
\"你还知道啊?\"江怜南恨不得去揪他的耳朵。
\"所以,为了抓紧时间,\"他牵出自己的黑马,看向江怜南,笑道:\"我们要骑一匹马去。\"
大白牙亮在皎洁的月光下,江怜南看见他眼底里明晃晃的月亮,心跳漏了一拍。
\"好。\"她说。
他很快翻身上了马,身形挺拔地坐在马背上,朝她伸出了手,说:\"上来吧。\"
她其实会自己上马,他也知道她会。
但他还是对她伸出了手。
她把手搭了上去,翻身坐在了他身前。
一路颠簸,她在他身前,起起伏伏中反复撞到他的胸膛。
扑通,扑通。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
终于到了,这一路赶得急,她一时有些晕眩。
他已下了马候着她,她却还在马背上没缓过神。
胃里翻腾着,还有些晕头转向的。
他便一把将她抱了下来。
他有力的手揽着她的腰,惹得她有些发痒。
她突然想到春狩那日他握住她的手,在林间驰骋的时候,他的温度。
直到脚踩到地了,她才有些恍惚地回过神来,随即又有些不知所措。
\"出了宫,便像个登徒子了。\"她嗔道。
他笑了笑,看向她,道:\"出了宫,论起长幼尊卑来,你还要唤我一声哥哥呢。\"
她便跟上去,拍了拍他的脑袋:\"倒是你,多久不叫我母后了,没大没小。\"
他的笑意便在嘴角凝固了。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道:\"找剑吧。\"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话,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弥补,只好沉默着找起剑来。
深夜的草地湿漉漉的,周遭也没有烛火照明,只有微薄的月光轻轻沾在地上。
她几乎趴在地上了,一寸一寸挪着,细细瞧着。
他却突然在她身后开口,声音低低的,道:\"刚才对不起。\"
\"没事的。\"她知晓是自己失言在先,\"能跟我讲讲你的娘亲么?\"
他愣了愣,而后轻轻笑出声来,\"你知道这是皇家的秘密吧。\"
\"我知道。\"
他的生母,除了他自己和过世的先皇,再无人知晓了。
\"那便找剑吧。找到了,我就告诉你。\"
他好像不想说,又好像很想说。
夜很暗,她在草地里摸黑寻着,一步一步摸索着。
突然就扑通一声撞上了什么。
身后的他一个躲避不及,便直直被她扑倒在地。
松软的土地,青草的香味,湿漉漉的雾气和月光。
近在咫尺的脸,还有彼此的呼吸。
她趴在他身上,鼻尖紧紧贴着他的。
温热的吐息落到他的唇畔。
完了。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只蹦出这两个字。
与此同时,好像还有什么奇怪的情绪破茧而出。
她看见他眼里的风起云涌和星辰闪耀。
他在看她。
眼神很轻很细,像风轻拂过,三月清涧微微漾起的涟漪。
\"江怜南。\"他唤她的名字。
\"嗯。\"她从喉间挤出这一个字,不知为何,声音竟像蘸了蜜似的,莫名甜腻。
\"你好重。\"他说。
\"哦。\"江怜南立刻翻身起来了。
(二十二)
他很快找到了剑。
而后捧着剑,坐在草地上,歪着头看了看江怜南,嘴角扬起心满意足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想跟别人谈谈我的娘亲,却无人可谈。\"
\"先皇呢?\"
\"提起娘亲,他会难过,我便从不说。\"
江怜南朝他靠近了些。
\"我自小,便在宫里长大,没见过爹娘,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直到八岁那年,宫里有个娘娘骂我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孩儿,我便哭着去问他了。后来那位娘娘便被打入了冷宫。
那是头一次,他告诉我我的身世,也是最后一次。
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他哥哥的儿子,却没有人知道我的生母究竟是谁。
他们说他把我养在宫里,并不是喜欢我,只是忌惮我。
因为他没有子嗣,而我是皇室仅存的血脉。
我便一直想要快快长大,赶紧逃离皇宫。
我不想做皇帝,也不想要他们的同情。
直到十岁那年他问我要不要做皇帝,我才发现,从前可能一直是我错怪了他。\"
\"先皇喜欢她。\"是个肯定句。
\"嗯。\"他回答。
\"那你娘亲喜欢谁呢。\"他的生父,还是先皇?
\"我不知道。\"他低低开口。
\"但她一定是个很棒的人吧。\"江怜南由衷地感叹道:\"能让先皇和你这样念念不忘,真好。\"
他笑了笑,突然低下头去,哑声道:\"我还挺想见她的。\"
有萤火虫在低低的草地上飞过。
她想到自己幼年和娘亲嬉笑打闹的场景,又不禁想象他小时候,孤身一人在这硕大的皇宫里,面对着沉默寡言的先皇,宫人的猜测和嗤笑,他都有着怎样的心情。
对于自己的身世,不能提也不知该如何想念,他又是如何度过这样一岁复一岁的年月的。
她顿了顿,终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他低着头,安静地像一头等待着被舔舐伤口的小兽。
\"江怜南。\"他突然抬眼瞧她,目光轻柔干净,有静谧的月光缓缓在眼中流淌。\"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声音轻轻浅浅,和着晚风与月光,被熠熠发光的萤火虫载着,轻飘飘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星河耀眼,微风轻抚。
她突然迷失在他眼中的涟漪里。
那里星光璀璨,风轻云淡。
就这一瞬间,江怜南突然有了一种和他心意相通的感觉。
(二十三)
他们掐着点到了皇宫。
正赶上太监来为他穿朝服,她一时无路可去,也不知如何解释自己深夜出现在御书房的原因,便赶紧躲到了帘子后头。
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悄悄朝她笑。
她躲在帘子里,迎着晨起微弱的光,和他眼里的笑意,有些不知所措的欣喜。
她想,她好像突然知道先前,为什么他们总是互相躲着彼此了。
宽大厚重的帘子挡住了她整个身子,她隐在里头,低着头悄悄地想,原来是这样哦。
隐秘的,不可说的,却让人雀跃的情绪。
他上朝去了,临走之前,回过身来瞄了她一眼,悄悄用嘴形问道:\"午膳一起?\"
她便手舞足蹈地点头回他。
终于,等人一走光,她便赶紧从帘子里跑了出来,大口喘着气。
为什么刚才会觉得紧张。
怕别人看到自己吗?
还是因为别的事紧张?
她隐隐知道答案,却有些兴奋和不知所措。
既然一起用午膳,便在这里候着他吧。
她按下心神,颇有些甜蜜地想。
坐了许久,有些无聊,她闲不住,便起身四处晃悠了起来。
对了,刚才他把剑放哪里去了。
那么宝贵的东西,可不能随便放。
她望了望,寻了寻,终于在南侧的角落里看见了。
怎么能放到这里呢,万一又弄丢了。
她便俯身去捡。
却突然有机关被触动。
一侧的书架缓缓开启,有隐秘的密室展露在了她面前。
江怜南走了进去。
看见了满室的画像。
同一个女人的画像。
柳叶眉,月牙眼。
这眉眼倒是熟悉得很,江怜南的呼吸滞了滞,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画上女子手里持着的剑也很眼熟。
那把剑,便是昨夜他们去寻的那柄。
密室的角落里还躺着先前他从她这里要回去的绣花鞋。
他说那是他娘亲的鞋。
好像一切突然都明了了。
江怜南有些恍惚地走近了其中一幅画。
画上题着月斋二字,落款是先皇的名字。
她知道了。
她早该知道了。
月斋,月斋。
先皇的宸妃,那个谜一般的宸妃。
九王征讨匈奴那年,传闻先皇从九王府里搜出了早已去世的宸妃。
后来却又证明那不过是个跟宸妃相像的女子罢了。
其后,九王在沙场战亡。
数月后,九王之子出生,承袭了九王的爵位,成了息微王。
先皇赐了名,兰卿如。
何其有幸么?
她和宸妃眉眼相似。
才平白得了个皇后的名,才赚得了他的垂青。
她为何不曾想到呢。
为何初见之日,先皇便要她做皇后。
为何初见之日,卿如看她的眼神那么动容。
为什么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关照有加,为何他谢谢她来到他身边。
原来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
原来你对我好,跟我对你好的原因不一样。
我怎么会觉得你也是喜欢我的呢。
原来你说我是你的乡,
不过是因为我是你的感情寄托。
兰卿如啊兰卿如。
我这莫名其妙的自作多情你早该明了,又何必让我这般自取其辱。
何其不幸,和她眉眼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