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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马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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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他们一同坐在了溪边,脱了鞋,趟着水。
后来脚都泡软了,他们便缩起脚穿好鞋,躺到草地上,睁着眼看着漫天的星星。
“你的父母,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他问她。
江怜南想了想,看着天上晶晶亮的星星,轻轻笑了笑,道:“因为我娘亲,是南国人。”
这是句大逆不道的话。
南国与北国是世敌,人人知晓。
且近年来,两国连年争战,关系更是剑拔弩张。
江怜南却在这个当口,对着北国皇帝道:“南国的风景很美的,我一直想回去看看。”
身侧的少年皇帝静了静,道:“我听说,南国有一种花,一年只开一日,在冬至那天,是什么花?”
“你知道婵衣花?”她欣喜道。
“你喜欢?”他反问。
“嗯!”江怜南闭上眼来,仿佛看到白雪皑皑之下,那一簇血红的花。
“我知道了。”他接着道。
江怜南没明白,他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那你呢,为什么叫卿如这个名字?”江怜南在跟北国皇帝聊完南国风景之后,又开始直呼皇帝的名讳了。
他垂了垂眸,而后望向江怜南,眼神里有星光闪耀,比天上的还要亮。
“为了纪念。”他说。
她明白了,却不敢问,是为了纪念谁。
她知道他并非先皇之子,但他的名字却是先皇所赐,甚至他从小便是先皇带大的。
这其中的秘辛,她不敢深究。
“那你为什么要做皇帝。”她随口便问了这么个问题,问出口后又觉得好笑,皇位是先皇留给他的,又不是他自己要来的。
于是接着道:“啊,不过,先皇就这么把江山的重任扔给你,会不会有些唐突?”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十岁那年,他便决定要将皇位传给我了。”
江怜南吓了一跳,七年前……先皇便这样决定了么?
那时候先皇尚在壮年,若是再添几个皇子,好好培养,并不用愁后继无人。
那先皇为何……决定将皇位传给他?
“我记得那日是他的生辰,他却问我,如果以后让我来做这皇帝,我愿不愿意。”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好玩,我不想当。”想到过去,他轻轻笑了声,道:“他便问我,如果,这是他的生辰愿望,那我可不可以答应他,在他死后,好好做一个皇帝。”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生辰愿望?”江怜南有些不明所以。
“是啊。那时,我以为自己是有什么特别的军事才能或者文学天赋,才让他这般钟意呢。”他歪了歪头,嘴里逸出轻轻浅浅的笑,接着道:“谁能想到,他是为了赎罪呢。”
(十七)
次日,便是春狩正式开始的日子。
众人还未出发,她便放下大话,道:“我要与你们比赛策马。”
李戳戳惊愕地看了她一眼。奕岚笑笑,便去给她选了匹好马来。
皇帝便在一旁的马上,似笑非笑,道:“若是输了呢?”
“输了……输了我便答应你们一人一个愿望。”
奕岚将马牵来她身侧,笑道:“臣可不会放水的。”
江怜南昂起头来,摆摆手道:“才不用你放水。”
她很快翻身上了马,动作干净利落,惹得李戳戳有些惊讶。
“臣怎不知,太后是何时学会御马的。”
她想到进宫前她和李戳戳的最后一面。
他在微凉的天里,轻飘飘的一句“现在不当是我耍乐的时候”。
她拉紧缰绳,看向李戳戳,歪了歪头,露出狡黠的笑。
“因为你啊,还没来得及见识。”
在我将自己完完全全展示给你之前,你就先将我推开了。
皇帝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两人身上,而后扬了扬声,道:“如此,便开始吧。”
一声令下,江怜南夹紧双腿,微俯身子,策马奔腾起来。
方才说不会放水的奕岚,此刻却远远落在了她身后。也不知是水平当真如此差劲,还是存心要给她放水。
李戳戳还微怔在原地,似乎没反应过来江怜南那话是什么意思。
只有皇帝,和江怜南并肩驰骋着,毫不相让。
“倒是个好手。”皇帝笑了笑,颇有些赞叹的语气。
“想想一会儿输了要怎么办吧,陛——下——”江怜南拖长了声音挑衅道。
前头是个木桥,只有三根树木支撑着,下头便是湍急的溪水,凶险得很。
两人一同过桥是根本不可能的。
江怜南便加快了速度,喘着气道:“喂,让一让我啊。”
皇帝笑道:“我是皇帝诶,输给太后像什么样。”却暗自放慢了速度,显然不欲与她争这第一了。
江怜南奸计得逞,嘻嘻笑了两下,拉紧缰绳,屏住呼吸,踏上了那木桥之上。
身下的马步伐稳重,稳稳当当落在了木桥之上。
前蹄已经过了这木桥,只要后蹄跟过来,便没事了。
江怜南屏着气,“驾”了一声。
白马却在这时突然嘶鸣出声,沙哑尖锐的声音划破林中寂静。
有乌鸦扑腾扑腾从树上惊起。
飞鸟更惊着了白马,白马突然在木桥之上翘起了前身,前蹄离地,马鬃慌乱地颤动着。
江怜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吓到了,怔在马上,手足无措惊慌不已。
脚下是湍急的溪流,身下是发狂的白马。
若是稍有不慎,她便会落下马去掉入水中,立刻被水流卷走,不知所踪。
她不懂水性,宫里人人知晓。
“抓紧缰绳!”皇帝在她身后喊道,言语间很快将手中的剑朝着白马刺了去。
剑身刺中白马,白马慌乱之下终于落地,嘶鸣着踏过了木桥,朝着前头疯狂地奔着。
她忙按下慌乱的心神,勒紧缰绳。
风声呼呼地在耳旁刮过,簌簌的树叶像巴掌一样啪啦啪啦扇着她的脸。
噔噔的马蹄声震耳欲聋,好像一声声都踩在她的心头上。
她快哭了。
玩什么不好,非要玩马。
这下倒好,要死在马蹄下了吧。
身后却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一直往前,别怕。”
她哭丧着喊道:“你快来救我。”
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近了,皇帝终于靠近了她,身骑黑马与她并着肩。
“只管往前,一会儿我拉你,你便跳上我的马。”
江怜南连连点头,身下马仍发着狂,左冲右撞,时时逼得皇帝无路可去。
“我会不会死啊。”江怜南简直要疯了,这样下去,皇帝根本不可能靠近她,更别提拉她上马了。
“不会。”皇帝凝神御着马,声音低沉稳重,“入冬了便带你去南国看花。”
江怜南想到大雪纷飞里妖冶的花,鼻子一酸,抓紧了缰绳,哑声道:“能不能不要攻打南国了?”
皇帝却在这时看准了时机,纵着马紧紧贴近了发狂的白马,喊道:“手给我。”
江怜南慌乱地伸出手去。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一触到她的手,他便紧紧攥住了,目光仍旧冷静地看着前头,右手紧紧驭着马,左手用力一拉,江怜南便借着力,一跃而起上了他的马,跌跌撞撞落在了他身前。
白马终于失了控制,嘶鸣着冲下了山崖。
江怜南惊魂未定,瑟瑟发抖地缩在他的怀里,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的左手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放开,紧紧握着她,掌心有黏腻的汗水混杂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这灼热的触感从掌心直直传入心脏。
江怜南的后背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她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他热烈跳动着的,滚烫的心脏。
耳旁风声簌簌,马蹄阵阵,她却只能听到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