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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共难 (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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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鹰,这支由北国先帝一手培养出来的精英队伍,如今却成了南国最后的救命稻草。
直到身旁的副将全部战死,孤军陷阵的皇帝才恍惚地想起宫里那些闲言碎语和支离破碎的片段。
藏有虎符的绣花鞋和不翼而飞的虎符。
出生在南国的她和离奇泄露的军情。
条条桩桩,都与她有关。
是她吗?会是她吗?
烈日照射之下,灼热的鲜血刺痛了他的眼,他抬手擦了擦血迹,看见手腕上鲜红的玛瑙珠串。
他想起那夜篝火明亮,她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反复落进他的怀里。
那夜荒漠上的风很轻,她在他怀里,小小的,说希望夜再长些。
再远些。
那日春狩场上,她带着哭腔问他,可不可以不要攻打南国了。
那夜更深露珠,她在草地上,用很清澈的声音告诉他,她很想回南国。
是她吗。
真的是她吗?
厮杀,鲜血,刀剑,尸体,和满身的疲惫。
他只是机械性地一直重复着刺杀的动作。
麻木,且清醒。
鹰,这本是北国的精英刺杀队伍。
如果不是虎符落入敌手,他可以一举歼灭敌军,可以将历朝的失地收回,可以了却父亲的遗愿。
甚至,连南国整个疆域都尽在他的掌控之内。
这是最好也是唯一一个征服南国的机会。
却因为一个内奸,毁了全部。
他知道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她。
甚至他最得力的副将倒在他身侧的时候,还死死地抓住他的手,告诉他——小心太后。
她的身世,她与虎符的瓜葛,人人知晓。
谁都怀疑她。
可是,怎么会是她。
只剩他一人了,在这层层包围之中。
他手上还拿着母亲留下的那把剑,剑身上有陈年的斑驳血迹。
他听先帝说过,他的母亲是个杀手,为了家国才去了他父亲身边,本是为了杀他而去,谁知最终却爱上了他。
江怜南,那么你呢。
你是为了什么来到我身边,你对我又抱有怎样的情绪。
有两把羽箭破空而出,狠狠插进了他的胸前。
他一个不支,扑通跪倒在地上。
胸口被撕裂开,血肉模糊的伤口掺进风沙。
刺痛的感觉使他清醒。
李戳戳去找援军,不知何时能到。奕岚带着怜南走了,应当不会有事。
没关系的,他们都不会有事,没关系的。
敌军的喊叫声近了,他吐了两口血,抬头看见大片大片的骑兵正向自己逼近。
那头,是鹰当前,骑兵领头,步兵紧跟的南国队伍。
这边,是成片的残肢和尸体,还有唯一活着,撑着剑的他。
只剩他了。
即便死……也没关系吗。
他并不怕死。
可是这风雨飘摇的北国,他若死了,该交给谁。
他若死了,这南北两国边境的百姓,他承诺说要带他们回家,岂不是要食言了。
他若死了,也不知江怜南她……
夕阳垂暮,他撑着剑,垂着眸看向手腕上的玛瑙珠串,突然恍惚地想,要活着,活着去见她。
因为有太多未了的心愿和牵挂。
为这家国,为这山河万里,也为了她。
因为责任,和想要对她负责任的想法。
所以不能死啊。
他撑着剑,强撑着力气站了起来。
羽箭插在胸前,他便狠狠拔了出来。
血肉连带着跟箭勾一起拔了出来,血一时之间流得更汹涌了。
他却依旧挺拔地站着,站在成堆的死尸里,站得坚毅,母亲的剑被他高高举在手中,剑心朝天,刺眼的光芒折射出冰寒的杀气。
“投降吧!”敌军首领勒了马停了下来,朝他喊道。
只剩最后一个人了,任他再骁勇都无济于事。
兰卿如凌厉的目光淡淡扫视过面前的敌军,而后眉角扬了扬,声音很稳。
“我,北帝兰卿如,宁死不降。”
坚毅的声音越过大片死尸,越过荒地与风沙,越过晚霞,传入敌军。
剑高高举起,是他先冲上了前。
以一人之力,敌数万敌军。
(三十三)
李戳戳便是在这个时候,带领着数千援军赶到。
时间紧迫,他只能就近调到三千人手。
而南国,内有数万将士,外有“鹰”的援助。
三千人手,几乎就是送死来的,众人情绪低迷,李戳戳是感受得到的。
马蹄声嘶鸣,三千将士刚越过山坡,却看见不远处,年轻的帝王高举着剑,昂首冲向了敌军的千军万马。
明黄的盔甲已难辨颜色,只剩下一片猩红。
他在高喊着——宁死不降。
那是他们的王,是北国的王。
即便只剩一人,也宁死不降的王。
将士们立马吼叫着冲上了前,群情激愤,他们怎能让王孤军奋战。
李戳戳很快骑马飞奔到他身后,一个伸手将王拉上了马,而后自己跳下了马来。
“去救怜南,我看见南国四皇子领兵去追他们了。”李戳戳说。
“那你们呢?”他问。
残酷的厮杀就在眼前,要他就这样丢下同生共死的将士们离开,他做不到。
李戳戳笑了笑,提起剑杀了一旁攻击的士兵,道:“要你一个残兵败将有什么用?”
他咳嗽了声,捂了捂胸前的伤口,也不再推辞,牵起马头调转方向。
临走前,他回过身,扯起苍白的嘴角朝着李戳戳望了望,一字一顿地说道:“给我活着,李戳戳。”
夕阳迟暮,血红的晚霞在荒漠上铺就成一条血路。
而李戳戳,和他北国的三千将士们,便踏在这条血路上,以孤勇向前的无知无畏,拼死厮杀着。
“回去给我升官啊。”李戳戳嘻嘻笑了声,便提着剑冲入人海,消失了踪影。
(三十四)
他赶到崖边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了怜南。
她只是坐在崖边,就这么坐着,明明睁着眼,可这双眼却空得不知看向何处。
他从马上跌跌撞撞落下,跑来她身侧扶起她。
“怜南。”他将她搂入怀里。
这是第一次,他抛开皇帝和太后的那些身份顾忌,毫不避讳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轻声唤她。
她在他怀里,明明该为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而欣喜,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
她只是怔怔地被他抱着,像一个没有感情不会说话的木偶。
“他死了。”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很细,还在颤抖着。
他的身子一僵,崖下呼啸着吹来阴寒的风。
“没关系的。”他说。
没关系吗?
怎么会。
自他登基以来,他打的每一场仗,都有奕岚在。
他们并肩沙场,多少次救下对方的命。
在命比纸薄的战场上,他们是过命的交情。
但今日,前有“鹰”的埋伏,内有奸细,后有敌军压境。
他本已不奢望自己能活着来见她。
但他来了。
代价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现在是奕岚。
或许还有前方战场上,李戳戳和那三千将士的性命。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但现在,死生之间,他只能说,没关系,奕岚的死,总归换来了她的平安。
所以没关系。
“没关系吗?”江怜南垂着眸,突然低声这样问道,声音轻轻的,还有些哭腔。“因为死的不是你,所以没关系吗。”
她本不是这个意思。
她明明是欣喜的,在看到他平安来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刻,她觉得天地间突然又亮起了光。
可在这样一个黄昏,在奕岚落下的崖边,在他留下那样一句“罢了”之后。
江怜南缩在皇帝的怀里,突然在想,为什么死的人是奕岚,而不是自己,或是旁人。
夕阳隐在了遮天蔽日的暗云之后,在迟暮的秋风中,他怔怔地静了许久,久到她看见巨大的黑夜渐渐笼罩天地,月亮缓缓升起又随即被黑云笼罩,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哑,问她:“所以,怜南,你希望活着的人,是他而不是我,对么?”
(三十五)
他的手腕上还带着那串玛瑙珠串,斑驳的血迹让它看上去更鲜红了。
狭长的伤口布满他英气的脸庞,有泥土和鲜血沾在伤口上,他该在战场上反反复复摔倒多少次又重新站起来啊。
江怜南听到他那哑声的问句,心像被细密的针戳着,忍不住酸了鼻子。
她低了低头,看见他胸口仍在汩汩流着血,伤口鲜血淋漓血肉模糊。而他从来到她身边的那一刻起,却只是抱着她,将她身体的全部重量支撑在胸口,成了她全部的依靠。对于疼痛,对于刚才自己经历的那场厮杀、那些腥风血雨只字不提。只是这样安慰她,抱着她,告诉她,没关系,没关系的。
她却要说那样的话来伤害他。
她终于忍不住,回身紧紧抱住了他,嚎啕大哭。
“你能活着,真的太好了。”
她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着,抱他抱得那么紧。
他伸出手来在她后背抚了抚,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李戳戳呢?他怎么样了?”江怜南突然想起什么,慌张问道。
他的瞳孔缩了缩,目光清寒,道:“刚才我已飞鸽传书给附近的城池了,现在,就看他们什么时候能赶来了。”
“李戳戳他……”江怜南的声音愈加小了,“他会死吗?”
“怜南。”他突然喊她,目光坚毅地对上她的瞳孔,“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到战场上去吗?”
以他目前的身体,想要行军作战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就这么把李戳戳和三千将士扔在战场上,一切听天由命,他做不到。
所以即便,只是过去让他们觉得安心,他也要去,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而江怜南,他从来没有把她当做深宫女眷看待过。
她应当是可以和他并肩作战的女子。
若她回答一个“不”字,那也不是他兰卿如所认识的江怜南了。
“走吧。”江怜南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重振了精神,一跃而起,伸出手来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看着面前这双纤纤玉手,上头还沾染着斑驳的血,不禁扬起了眉角。
果然,是他欣赏的女子。
他伸手搭上了,江怜南便一把拉起他,而后二人一同翻身上了马,快马加鞭重回了战场。
(三十六)
夜已暗了,他们来到战场上,只瞧见成堆的尸体,和殚精竭力的将士们。
李戳戳立在马上,背挺得很直,一夫当前。
江怜南鼻子酸了酸,那是她曾心悦过的少年郎,如今已这般出息了。
“戳戳!”她喊,“我来了。”
马背上的少年听见这一声呼唤,身子僵了僵,随即回过身来。
隔着汹涌的人潮和厚重的夜,江怜南却看见他眼里滚动的晶亮。
兰卿如扯着缰绳,提着剑,一路斩杀着敌国士兵,将江怜南在怀里护得稳稳当当,飞快地朝着李戳戳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们很快和他回合,背靠着背,李戳戳揉了揉眼睛,埋怨道:“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就行了,你们还回来做什么?”
皇帝笑了笑,朗声道:“你可不是一个人。”
江怜南从一旁的死尸中拾起一把剑,扬在了胸前,目光坚毅,声音却清清朗朗,道:“还有我们千军万马。”
是了,在这样的修罗战场上,最重要的人在身旁,就是千军万马。
“众将士们!我们的王,和太后,都在这里,和诸位共进退!”李戳戳立在马上,高举起剑,冲着身后一众将士扬声喊道。
顷刻间人声鼎沸,疲惫不堪的将士们顿时精神振奋,看向他们的目光也那么热忱。
“北国人,决不言败。”兰卿如郑重扬起了他的剑,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这样说道。
一时之间,所有冲锋陷阵的北国将士们都高声应和道——“决不言败!”
鲜血,和无尽的厮杀,紧接着笼罩了整片天地。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
久到他们的马都力竭而亡的时候,他们便跳下了马,在人海中厮杀。
李戳戳,江怜南,和兰卿如。
北国的谋臣、太后和皇帝。
此刻,这三人在南北两国的边境上,肩并着肩,浑身染血,目光坚毅,这样冲锋陷阵着,挺直了背站在所有将士的最前端,身先士卒。
“累吗?”
“不累。”
“疼吗?”
“也不疼。”
“回宫后给我升几品官?”
“宰相给你做。”
“那我呢?”
“皇后给你做?”
这场无尽的厮杀里,黑夜,秋风,和滚烫的鲜血,是江怜南重伤昏迷前最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