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舍身 (三十)
...
-
(三十)
直到多年以后,江怜南还会想起那日山崖,刺骨的寒风如刀子般割在她的脸上。大风不停撩拨她的裙摆,奕岚的手被她紧紧抱着。
时光停留在那一刻,便是永远的朱砂痣了。
南国奸细刺杀虽造成短暂的恐慌,由于发现及时并未对北军造成多大的损失,反而暴露了南国无兵的尴尬。
经过奕岚和李戳戳雷霆手段清理了门户后,皇帝一扫之前的焦躁,反而加快了行军的步伐。
连续攻下三座城池,在将士们举杯共饮的时候江怜南看到的却是昔日繁华的城市,变成充满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故事的荒城。
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此行来的目的。
来看花的啊,却是把原本的看花人驱逐走甚至残忍地杀害,然后在原本属于他们的乐土上放歌。
“将军可知,战争的意义是什么?”江怜南问奕岚。
奕岚只是仰头大口喝下一口烈酒,久久才缓过神来,轻轻说:“为了和平。”
声音清亮。
“和平与战争不能共存不是吗?”江怜南直直地盯着奕岚清澈的眸子,反问道。
奕岚的眼里仿佛有星光闪烁:“可是却互为因果。”
“这场战争,南国和北固到底谁是正义的一方呢?”
“胜者即为正义。”
“可以停下来吗?”
“不死不休,身不由己。”
“那死去的那些百姓和士兵怎么办?”
“不过是千万亡魂中小小的一颗粟罢了。”
江怜南突然想起那日在大营他逼问内奸时的肃杀和狠厉,像一只野心勃勃暴戾的凶兽,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阵冷风灌入江怜南的胸腔,江怜南不禁打了个寒颤。
奕岚的神色忽然温柔起来,解下风衣便要给江怜南披上。
江怜南被他忽然的举动弄得措手不及,只好慌忙接住然后胡乱打个节给自己披上。
温暖的熟悉的感觉铺面而来。
冰冷的湖水,快要溺毙的人,温暖的胸膛。
那个宛如暖阳的少年忽然和眼前的人重合。
江怜南脱口而出:“将军我觉得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奕岚怔了怔,扯动嘴角轻轻笑了笑。
这几个月他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手臂上还有好几处被划破的刀伤,细细密密的胡渣悄悄地冒出了头,沧桑感和少年感被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却丝毫不显得突兀。
一时月色明朗,夜色动人。
(三十一)
终于还是马失了蹄,在继续往南的路上。
幽深的峡谷,埋伏的敌人,漫天的箭雨,和那支势不可挡的军队,鹰。
皇帝千算万算,最大限度地算足了南国所有的兵力,却忘了这支几个月前便失联了的军队。
先帝养的虎,却最终咬到了自己人头上。
皇帝亲自上阵带着兵马抵抗着眼前的埋伏,李戳戳派人联系部署后续部队,奕岚则带着太后先行撤退。
江怜南已经不记得她是如何坐在奕岚的马背前冲出那片血海,也不记得奕岚是杀了多少人才带她冲出敌人的包围。
她只记得真真切切的对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渴望。
下一秒就随时可能有人扑上来,刀光剑影冷冷的兵器在她的身边划过一道又一道冰冷的风,让人胆战心惊。
她不想死,她希望身后的人不要倒下。
恐惧将她浑身包裹,她不停地调整身体希望能碰到后面那个人结实的胸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确定,后面那个人还在,自己还是安全的。
等她回过神来时,两人甩掉后面的追兵却在往山上的方向跑。
江怜南惊呼:“将军,山上是陡崖,若追兵追上来,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回头看那人,却发现奕岚的左臂被拉开了好几条大口子,鲜血汩汩流出,无力地耷拉在左侧,右臂也受了伤,却仍然死死地抓住缰绳,控制住方向。
奕岚无力地笑笑:“只顾着跑,倒没注意方向了。”
江怜南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握住奕岚的右手,又轻轻拿开:“将军,我来策马吧。”
奕岚一愣,移开了手表示应允。
江怜南策马不如奕岚快,却也稳稳当当前进,颠簸中,江连南仿佛感觉,奕岚把头,轻轻枕在了她的肩上。
萧瑟的寒风和奕岚呼出的温热的气息,江怜南忽然第一次有了想要保护人的冲动。
追兵终是追了上来,目标是奕岚,这个北国赫赫有名的少将。
站在悬崖边,江怜南的心却忽然平静下来。
逃亡是本能,可当人真的无路可走的时候,却有了一丝听天由命的解脱。
江怜南想起奕岚的话。
“死去的那些百姓和士兵怎么办?”
“不过是千万亡魂中的一粟罢了。”
自己若是今日死在这里,也不过是千万亡魂中最平凡的一个罢了。
正想着,却听见身旁的奕岚朗声道:“来者可是南国四皇子?奕岚不才,想与你做个交易。”
声音中气十足,丝毫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若不是看到他背在背上正在流血的左臂,江怜南真要觉得眼前这个人依旧战斗力强盛了。
对面的人却也是不急不缓,仿佛看戏一般看着眼前的人,确切来说是被困住的兽:“奕岚将军还有什么能与本王交易的?”
“奕岚的本事想必四皇子也是知道的,如今被困在这里,奕岚自是知道逃不脱今日一劫,但若是四皇子要将我们两人拿下,那奕岚必不得拼死一搏,徒增不必要的伤亡。”
“我身边的女子,是我心爱之人,奕岚有生之年未能护她周全,只希望她今日能从此处安全离开,远离皇家,远离战场,平安地度过一生。”
“四皇子在南国一向是仁义诚信之人,奕岚斗胆恳请四皇子放过这名女子,奕岚便从此处跳下,作为预祝南国大捷的贺礼。”
奕岚清清朗朗的声音飘在风中,江怜南却涌现一阵恐慌,在她决定赴死的时候,奕岚却以这种形式给了她一线生机。
江怜南不禁紧紧抱住了奕岚的右臂,声音已然带了哭腔:“不,不要,将军不要走。”
奕岚轻轻挣开江怜南的手一把搂住江怜南,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充满怜惜地吻下,小声却又足以让对面的人听到:“南南,我走了后你便自己下山,去南国,去北国,去一个远离战争的地方。”
江怜南的泪便那样如决堤的洪水流了下来:“将军不要,不要。”
这种情况下哪有全身而退的两全之法,江怜南心里明白。
可又如何能让她看着这个人去死,这个时而温暖时而冰冷的少年。
江怜南紧紧抱住奕岚的腰,仿佛只有这样,眼前的人才不会下一秒就消失。
“傻,我是走不了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落水,骑马也要当心,夜凉记得添衣。”
江怜南已经分不清奕岚是在做戏给对面看还是真的在告诫自己,只是在他的一句句一声声中放声大哭,抽泣到浑身发抖,喃喃自语:“不,不要走,可不可以不走......”
对面的人见此景,心却一软,衡量再三,竟答应了这笔交易。
奕岚将江怜南从自己的怀里抽出,轻轻擦了擦她满脸的泪,有血污的手却怎么也擦不干满脸的泪。
“罢了。”
转身,纵身跳下。
那句“罢了”便这样飘在空中,又散在空中。
一切仿佛发生在一瞬间。
瞬间到,江怜南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瞬间到,对面的人也怔了三秒。
“不愧是北国第一少将奕岚。”
“嗒嗒嗒”的马蹄声远了,南国四皇子的声音也消失在耳边。
日落将至,金色的光洒在崖边,风吹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奕岚的爱马在身旁大声地打着响鼻,它并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仿佛一阵狂暴的旋风,风起时万物失色,风过大地又恢复平静。
眼泪仿佛已经流干,江怜南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阵孤寂包裹。
奕岚,就这样,走了么?
“在下忽然忘了,这首曲该怎么哼。”
“我也喜欢站在这里吹笛子,因为这里可以看到宫墙外最亮的那颗星星。”
夏夜的庭边,清朗的少年,悉悉索索不绝于耳的蝉鸣,悠扬婉转的南国小调。
“太后娘娘怎么这般不当心?”绝望的池中,救命的稻草,狂跳的心脏和温暖的胸膛。
“上次《采莲调》的曲谱我总是不全,可否请太后娘娘帮奕岚现场写一份呢”
“不死不休,身不由己。”
“罢了。”
那个可爱的残忍的温暖的冰冷的奕岚将军,就这样,走了,么?
恍恍惚惚江怜南却又想起那些许久未碰的话本子,那里面才子佳人殉情的故事。
是保护太后的职责还是只是为了救下江怜南,江怜南不去想不敢想不能想。
她只知道,奕岚,永远地走了。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