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同舟 (二十七) ...
-
(二十七)
她有想象过战争的样子,也知道会有硝烟和鲜血。
但是当她真的站在战场上,看见遍地的尸首和残肢,触目惊心的鲜血和刀戈,还有震耳欲聋的鸣金声。
这些种种,让她恐慌。
她在南国出生,在北国长大。
南国,北国,于她而言并没有分别。
但她现在却作为北国的太后,在南国的土地上,行着征讨攻掠的事。
她想这并不该。
入夜,她去了皇帝的营中。
战况焦灼,粮草被烧,内有奸细,情况并不乐观。
他眉头皱得很深。
“怎么不回去休息?”他看见她,先开了口。
凉风一吹,他紧蹙着的眉头撞进她的眼里。
江怜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都咽下了。
“吹吹风去吗?”她只是这样说。
入秋了,夜很凉,风也很冷。
他翻身上了马,如在南国时,他们趁夜逃离皇宫的那晚一样,朝着她伸出了手。
她将手搭上了。
好像那晚夏季的风昨日才刚吹拂过她的发,
今日,秋风却已这般凉了。
他的手也有些冷。
她在起起伏伏中,后背颠颠撞撞地反复落进他的胸膛。
风大口大口地灌进嘴里,
心肺都觉得有些冷。
他们行了很久,很远,也不知去向了哪。
但谁都没有开口。
只是这样看着荒瘠无边的黄土和侵吞万物的黑暗,
听着万籁俱寂里的无声,
好像就足以让彼此安心。
“怜南。”他终于唤她。
“嗯。”
“你是不是,不希望我攻打南国?”
“嗯。”
“刚才为什么不说?”他问。
她想到方才,她掀开营帐的帘子,他猛然抬头,防备、紧张且冷肃的眼神。
看清来人是她之后,那眼神又瞬间松懈了下来。
眉头展开,嘴里不经意的呵出一口长气,眼神里的动荡被打碎,只剩下一波一波轻轻浅浅的涟漪,在看向她的时候,细细摇晃着。
她是心疼的。
“因为,你也不想打。我知道的。”
马儿渐渐慢了步子,他的双臂箍在她的腰侧,拉着缰绳。
她完完全全在他的怀里,靠他很近。
所以她听到了他悄悄逸出口的那声轻叹。
“百年前,这里曾是我们北国的城池。后来战乱,地被南国占了。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北国百姓,他们的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南国的土地。我们交涉过,城池我们可以不要,但这里的北国百姓,我们希望能带他们回家,回到我们北国的土地上去。却无果。”
他缓缓驭着马,在漫天的黑暗里,轻声在她耳畔讲着。
“那些北国百姓,成了南国最下等的奴隶,他们被奴役、被虐待,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甚至不知道,像自己这样生活在南国土地上的北国人,归属到底在哪里。”
“后来,也就是十八年前,有一批匈奴兵奇袭北国,这本是一场极小的战役。我们从不曾把匈奴放在眼里过,可也就是那场仗,他们重创我国边境,北国大片城池覆灭。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有勇无谋的匈奴兵突然这样骁勇?”
他笑了笑,声音掺着寒气,落在她耳里。
“因为,当年那些被留在南国的北国百姓,全城叛变。”他说。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北国人,对于北国境况,尤其是边境编排了如指掌。”他伸手扯了扯缰绳,声音没什么起伏,“所以我们败了。”
江怜南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听他说着。
直到听到这里,她才顿了顿,而后轻声问:“后来,朝廷便派出了你的父亲去征讨匈奴,对吗?”
“嗯。”他说。
只是这样简单一句回答,再没有旁的多余的言语。
可她知道,正是因为这场战役,九王虽领兵收复了失地,最终却遇袭身亡。
他那时还尚在母亲腹中,便已失去了父亲。
但他只是一字一句絮絮叨叨说着那场战争的前尘旧事。
只说南国北国,百姓失地。
对于父亲,只字不提。
他明明应该很在意。
明明应该憎恨那座城里叛变的百姓们。
明明应该为遇袭身亡的父亲而愤怒而可惜。
可他最终,却只是静了静,而后将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轻轻蹭了蹭,说:“怜南,所以我们要把前朝弄丢的失地都收回来,这样才能让百姓们都过上好日子。”
他却不憎恨那群百姓,却还觉得内疚,想要弥补。
“卿如。”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在无人的边境,在漆黑的深夜,在只有漫天黄沙和彼此心跳呼吸的地方,低了低头,抬了抬手,而后将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是个好皇帝。”她说。
他握住缰绳的手几不可见的颤了颤,最终却没有反过手来握住她。
是啊,他是个,皇帝。
而此刻,握住自己手的这个女孩,她是北国的太后。
他们都有各自的荣耀和使命。
他不能,也不该。
(二十八)
不知行了多久,她突然在目光尽头看见明晃晃的灯火。
“那里有人家。”她欣喜地开口。
这样荒瘠的土地里,生活着的村落,也不知是不是当年北国百姓的后代。
“去看看。”他说,双臂下意识地护紧了她,拉了拉缰绳。
终于到了那处,有不少的青年男女们正围着篝火喝酒吃肉。
见着他俩,人群先是一静,而后便有人跑上前来热情地招呼他们下马。
他俩穿着常服,被人群簇拥着挤到了篝火堆旁。
“你们打哪儿来?”领头的汉子拎了两壶酒,分别递给了他俩。
兰卿如伸手将江怜南面前的酒壶挡了挡,说:“旅人,路过这里。她不喝酒。”
那汉子淳朴热烈地笑了几声,大声道:“兄弟倒是惯会疼夫人的。”又扔过一大块羊腿来,说:“肉总能吃吧。”
他笑了笑,接过肉塞进江怜南的手里,道:“谢谢。”
江怜南数月来在军中,日日忧心,并不曾好好吃过什么,这番见到这油滋滋的羊腿,竟难得的生出了些汹涌的食欲。
她也没多客气,捧过羊腿便啃了起来。
他坐在她身侧,迎着暖暖的篝火,撑着头安静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沾了油的嘴唇,还有眼里溢出来的满足感。
他也情不自禁跟着笑了笑,平白觉得满足。
江怜南留意到他的目光,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举过自己啃得奇形怪状的羊腿,道:“你快尝尝!超好吃的!”
举出来却更不好意思了。
他这么个皇帝,在宫里每盘菜都绝对不会吃三口以上,怎么可能吃旁人随意做出来的东西。
更何况还被她咬成这样。
“嗷呜。”他却凑上来,就着她举着的手,大大的咬了一口肉。
他嚼了两下,心满意足地咽了下去,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真的好好吃!”他说,像是穷苦人家终于吃到糖果的孩子。
她愣住了。
她有多久,没看见他这样的笑了。
上一次,是他在春狩场上,那个星光熠熠的夜晚,对她说“谢谢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
两个月了。
战争,消磨的不仅仅是两国的兵力。
还有他,这个少年皇帝的笑颜,也随着战争的推进,一点一点消失了。
她鼻头有些酸,他也不过才十七,背上却背负着这样沉重的担子。
这一切是他想要的吗?
从做皇帝,到打仗,这些事,是他愿意的吗?
“多吃点。”她吸了吸鼻子,将羊腿举得靠他更近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笑着,满足地埋头又大大地啃了一口,“怜南你也吃。”
他们就她一口,他一口,毫不顾忌形象地啃完了这只羊腿。
吃完后,她举着油滋滋的手,左右看了看,他便伸出自己的袖子,抓起她的手,在袖子上擦了擦。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她碰到他的手,有些隐约的欢喜和满足。
“一起来跳舞吗?”那汉子热情地邀请他们加入众人。
江怜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他却拽起她,道:“没事,有我呢。”
她的身子猝不及防落进他的怀里,这种失重一样的感觉让她的心直直窜到了嗓子眼。
待她站定,他便松了手。
仿佛刚才抱住她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保护的动作而已。
人们高歌着热情奔放的音乐,男男女女围着篝火跳动着。
他们跟着,一起跳着舞。
有时候人们推搡着撞到一起,他总会不动神色把她揽进怀里,好避免她落到别人身上。
人头攒动,在辽阔无比的暗夜里,热烈燃烧着的篝火是今夜最盛大的光。
她便在这高歌声中,反反复复落入他怀里。
也不知道,有几次是他拉的,有几次是自己跑过去的。
但今夜,他就只是他,她也只是她。
在黑夜和火光里,在四周热情的陌生面孔里。
他们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只是这样短暂拥抱,再分开。
这样就足够满足。
这样就已经足够。
(二十九)
天快亮了,他们该走了。
道了别,上了马,那汉子在马下朝着他们笑了笑,突然说:“不远处正在打仗,你们知道吧?可小心点。”
江怜南顿了顿,而后轻声说:“嗯,我们晓得的。”
汉子挠了挠头,道:“我们祖辈是北国的,还是挺希望能回到北国去的。虽然这打仗是烦了点,不过嘛……”他抬起头,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绝对诚恳的笑,“打就打吧,咱北国人还是得回北国去,嘿嘿。”
江怜南的后背贴着兰卿如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好似突然僵了僵身子。
风沙扬了扬,有呼啸的秋风掠过,对着马下汉子淳朴的笑,兰卿如想到多年前那场无端的战役,和遇袭身亡未曾谋面的父亲,胸中有股热血在激荡,他顿了顿,终于低声说:“会的,会带你们回北国的。”
声音像崖下历经风霜的枯岩,刚劲且坚毅。
汉子从口袋中掏出个什么,举了起来。
江怜南看了看,是两串红色的玛瑙珠串。
“这是我们部落的圣物,保佑有情人的。”汉子晃了晃那珠串,不由分说塞进了江怜南的手里,道:“你们……要加油啊。”
江怜南握着手上冰冷光滑的珠串,对上汉子的目光,突然有些不明白,他说的加油,是要他们加什么油。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
或者说,他只是希望,作为这样一对寻常男女的他们,要好好的。
“谢谢你。”兰卿如却没有反驳,郑重地道了谢,便带着江怜南走了。
回去的路很长,天已渐渐亮了。
他们仍保持着来时的姿势,江怜南在他的怀里,迎着风,觉得晨起的风已暖些了。
好像有什么悄然改变了。
她低了低头,小心翼翼戴上了一串珠串,而后顿了顿,拉起他的左手,将另一串套了上去。
他的右手仍稳稳当当驭着马,左手却任她摆布着。
她柔软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红色温润的珠串被她的手指勾着,轻而易举滑过他的手背,终于落在了手腕处,一下子圈紧了。
马蹄声阵阵,天际澄黄的朝阳缓缓升起,江怜南抬着头闭着眼,轻声说:“真希望夜再长些啊。”
他的手紧紧护在她的两侧,扬了扬缰绳,说:“天亮了总要见光的,没关系的。”
直到下了马。
她沉默片刻,终于将玛瑙珠串往宽大的袖子里藏了藏,而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大大方方戴着晃眼的玛瑙珠串直奔军营的时候。
她才恍惚地想,刚才他在马背上说,总要见光的,是什么意思。
她又想起昨夜,在篝火映照下,他宽厚温暖的胸膛。
和他彼时笑意盈盈的一句“怜南,我很开心”。
站在嘈杂喧闹的营中,四周是来来往往忙碌的士兵们。
在这寒冷的深秋的早晨,她只是这样一个人站着,却突然感觉到了久违的、莫大的欢喜与动力。
我也很开心,卿如。
如果这场仗不得不打,如果这些腥风血雨你不得不面对。
那么请让我,站在你身侧,和你一起,风雨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