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江湖·烧雪》北羽霜

4、流光不计春秋过，唯恐相误是终身

　　“十五年前的王党叛乱，天下四处狼烟，那时我还在襁褓，就和家人失散了，就像话本一样。”
　　女孩用轻快的语调说着一个悲伤的故事，那淡然的语气仿佛与自己无关似的。
　　“从我记事起，我就在四处流浪，我去过很多地方，但是没办法安定。是啊，我谁也不认识，也不想认识谁，他们都让人害怕……我在京城呆的时间最长，因为那里算是我的故乡，后来我去了东陌城，还到过西楹城，当我到北恩城的时候，我已经十岁了，那时的我，是个真正的小女贼。”小念静静地听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有一次偷了一个不该偷的人，他很厉害，但是他原谅了我，后来成了我的师父。他姓姜，姜铩羽，你可能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但我觉得他的功夫不在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侠客之下，他只是喜欢把自己藏起来，他有个好朋友，我只见过一两次，也不知道叫什么，反正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师父他对我很好，还教了我轻功，可能是不希望我再被抓住吧。但是他也不许我再去偷东西了，所以我就不再是贼了。一年后我想去南般城玩，师父却坚决不去，好像出了他的小楼他就会死掉一样，所以我只能自己去咯……在南般城我遇到了姐姐雪女，她是去南般城看望她的师姐的，在街上她凭着一颗朱砂痣认出了我，我才知道其实我们都生活在北恩城里，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有家了！”欢儿踢水的速度慢下来，水面上的涟漪却漾得更远了。
　　“然后你就一直在这里？”小念轻轻问道。
　　“是啊，一直都在，这里有姐姐，还有师父，他们都是很好的人。现在，你也算是我的朋友啦！”欢儿看着他笑起来，露出漂亮的小酒窝，眼睛也变弯了。
　　“我以为，你有很多朋友……嗯，城里没有你不认识的人，对吧？”
　　“是啊，可是朋友不多，没有什么人走得近的，我不喜欢和外人走得很近……”
　　“能成为你的朋友很荣幸哦。”小念看着欢儿，也露出了笑容，“对了，刚刚拿玉佩给你的人是谁啊，我看哥哥和雪女都很敬畏他。”
　　“是来这里巡视的特使黎大人，他现在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算是个大人物，是你哥哥的上司吧。不过听说黎大人还是北恩城的人呢，也是老乡啦。”欢儿耸耸肩，看来她对这位所谓的大人物没什么敬畏之心，却对钟剑湘敬佩非常，“但是你哥哥很厉害哦，我在楼上看到了，他出手好快！是你们的家传刀法吗？‘今日与展颜姑娘作难，便是与雪舞楼，与北恩城作难，亦有损于小白公子声名，望阁下三思而后行。’好厉害！”欢儿扁着嘴巴，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抱拳学着钟剑湘一本正经的样子，小念忍不住又笑了。
　　“我能问问关于你姐姐的事情么？”小念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这个一直藏在他嘴边的问题。
　　“当然，”欢儿微笑着看着他，嘟起了嘴巴，“你不会喜欢上我姐姐了吧，每个男人问我的事情好像都是只关于姐姐的呢。我可是会吃醋的哦！”
　　小念一时语塞，脸不自觉地红了，“不不，我不是。我只是，很好奇。”
　　“我知道啊，看你紧张的。”欢儿的身子向他探过来，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说吧，想知道些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随便问问，”小念向后仰面倒去，躺在湖边的草地上，他的眼睛里投射出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月光映在他干净的脸上。
　　欢儿把两只小脚缩回来，和他一样倒在草地上，“姐姐是个很孤单的人，比我孤单得多，她好像并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你知道的，她真的很美，追求她的人也很多，可是我就从来没有见过她对任何人流露出一点好感，我说的是真正的好感。”
　　“为什么？她已经心有所属了，还是那帮人实在是太差劲了？”
　　“都不是，反正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有的人已经很好了，也是真心喜欢她。我还问过姐姐呢，她还是那句话，‘欢儿，你是个没有过去的女孩，这样很好，所以你要勇敢地去爱，而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啊。’”
　　“没有未来，只有过去……她的过去呢，是什么样的？”
　　“姐姐没有提过，我觉得问起会令姐姐伤心的，就没有问她。”
　　小念没有再说话，他陷入了沉思，虽然已经是深夜，但他睡意全无。雪女，这个梦幻的女人，她身后究竟埋藏着什么故事？雪女的过去是什么样的？雪女为什么会说她没有未来？她有过深重的心伤吗，是什么让这个美艳的女人变得比冰雪更寒冷？
　　月亮正在慢慢落下去，小念还是躺在草地上，看着月亮在树梢间慢慢移动。而小念身边的欢儿已经睡着了，她侧身向着小念蜷睡，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那长长的睫毛在稀微的光下根根可数，惹人爱怜。小念穿着的是捕快的紧身衣服，没有外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衣服脱了下来，轻轻搭在欢儿身上。
　　他缓缓地站起来，只着一件白色的单衣伫立在月光下，静静地凝望着雪舞楼，琵琶的乐音袅袅传来……
　　仿佛可以看见，在珠帘之后的朱栏间，有绝世的美人在起舞。
　　小念就那样站了许久，后来他找了一株老槐树倚着，独自聆听夏夜的蝉声。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背后有一个细微但很好听的声音轻轻说道，“小念，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姐姐？”
　　小念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他倚着湖边的槐树一动不动，一双纤细的手把他的捕快服披在肩上，有好闻的栀子花香气传来，“喜欢的话就去追求吧，姐姐看起来很冰山，实际上心还蛮软的。”
　　“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知道，”小念喃喃着撇嘴，“很会猜别人心事嘛。”
　　“我是女人啊，我们都有很强的直觉的。”欢儿跳到小念面前，一副小小的得意，“再说，喜欢一个人的样子还看不出来么，你也太不会装了，看穿谁都不如看穿你容易呢。”
　　“你喜欢过什么人么？”
　　“你说呢，”女孩的声音夹着一点儿顽皮，好像要小念去猜她的心事，随即又自己给出了答案，“当然啊，我喜欢过我师父。”
　　“师父？好吧，然后呢？”
　　“师父不喜欢我啊，他说我们的年龄相差得有点多，再说他也有心爱的人，所以希望我能和一个年龄相仿的人有一个好归宿。其实他说的话不多，但都好有哲理，可惜我没记住什么，总之没有结果啦。现在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和我坦诚相见了？否则……”银铃般的声音中带着小小要挟的意味。
　　“欢儿，我能对你隐瞒什么呢？”小念微笑着转过身来，扳着欢儿的双肩，“你是我的一朵解语花啊。”
　　欢儿看着小念认真又无奈的表情，笑了起来，小念看着女孩脸颊上旋起的酒窝，也笑了起来。在这个美丽的夏夜，少年和少女交换着心事，笑得如盛放的花朵……
　　为什么美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就像天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只是一次绚烂，随即没于苍穹。
　　次日在衙署的内室，黎焕坐在桌旁，一身青袍，腰上系一条亮银带子，身着便服却威严不减。钟剑湘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剑湘参见大人。”
　　“起来吧剑湘，这没有其他人，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大家还是同乡，来这边坐。”
　　“多谢大人。大人，您吩咐在下查的事情，在下已经办完了。”
　　“很好，剑湘，你做的很好，简单说说吧。”
　　“是，大人。花展颜即雪舞楼主，人称雪女，本名已无考，舞艺师从于南宫夫人，后取艺名花展颜，十二岁前身世不明，竟无人知其来历，众以为孤女。十二岁时拜师南宫夫人，与柳云卿为师姐妹，这段时间她们一直都在中州。五年后她与师姐一同出师，来到北恩城做舞娘，十七岁时以其卓绝的舞艺一举成名，后意外得到富贾所赠巨资兴修了雪舞楼。四年前皇上曾驾临北恩城，以雪舞楼为行宫，欣赏过她的舞艺，并大加赞赏，赐其金锦舞衣。有一妹名花展欢，五年前于南般城相认，应为亲妹。”
　　“亲妹妹么？”黎焕喃喃，仿佛在一刹那有些失神。
　　“应该是的，大人。”
　　“很好，现在我需要剑湘你常常去雪舞楼走动，熟悉一下那的位置，到时候布置防备也方便些。四年前做这些事的是我，现在我把这个重任交给你了。你也知道，陛下又要北访南巡了，雪舞楼人多眼杂，像昨天那种乱子是不能出的。”
　　“多谢大人提携，属下遵命。”
　　“还有，我们一直担心的——叛党‘残影’，虽然平乱已经有快十年了，但是这个神秘的组织仍然很活跃，这个组织里有高手，你不要忘了四年前曾经有刺客混进行宫的事情，那时候是我们疏忽了……所以这一次决不能掉以轻心！”
　　“在下一定尽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去吧，还有你那个弟弟，今天看他出刀挺快的。那小子身手不错，你可以带着他练练。”
　　“是，大人。”

作者有话说

　　朋友是最近的，也是最远的；恋人是最远的，也是最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