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江湖·烧雪》北羽霜

3、无心插柳惊绝色，易患难求道相思

　　或许邂逅本身就是无心的。
　　可是它留给人的东西却让人恨不能再早点发生这场邂逅。
　　或是，恨不得这场邂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总之，就是一刀入心，血花四溅。
　　当小念在街上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撞了个趔趄并对他起了疑心之前，他就已经在奔跑了。
　　现在是入夜时分，小念喜欢在这时锻炼自己的速度，街上已经少有行人。他身子微俯前倾，步伐迅捷轻巧，像一只贴着地面飞行的鹰隼。
　　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他一样在训练着自己，忽然被身后的男人狠狠地撞开，那男人肯定是没有注意到他，这条街巷很深。他原本不打算计较，可是那男人的匆忙使他起疑，而且那个男人像鬼魅一样从身后袭来，他甚至没听到一点声音。
　　小念没时间想更多的事了，他只是用更快的速度朝着男人消失的地方掠去。
　　男人消失在一座高大的建筑门口，小念犹豫了一下推门而入，厅堂布置的很精细，人也很多，人多得像酒肆，可是并不喧嚣。小念继续往里走，内厅灯火通明，但他被人群阻拦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使他什么也看不见，他下意识地抬头，随即惊呆了。
　　白色的花瓣如雪落般纷纷扬扬洒下，高耸的穹顶上坠下一团火种般的迷影，那影子不断变幻着身姿，曼妙优雅，在花雪中张开巨大的袍袖，金色的辉光像太阳般耀眼灼目，如火般绚烂的花朵刺绣慢慢在空中舒展，交错的火焰纹路汇成冲天烈焰。那舞姿奇美，仿佛蝴蝶张开双翅般灿烂，又如夏蝉新生的膜翼般轻盈，鲜红的舞裙似云霞一样翻卷流动着，纤细修长的身体在云光霞影中若隐若现，最终与万千流芳一同降落到舞场的高台上。
　　舞场中央是一个绝美的女人，或许用绝色一词也难以描摹，她的荣光惊心动魄！
　　她不仅是美丽，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她轻轻一拂袍袖上的花瓣，转向无数倾慕的眼光，眼角妖红胜血，目光冷寂如冰，众皆喝彩，掌声雷动。
　　琵琶声起，四座复静。一曲疾奏，其声铮铮，她回旋的身影如止戈的甲士般急促，眉目之间仿佛含着怒气；半拍缓弦，其声款款，她舒展的身形又如望乡的游子般含情，举动之中好似蕴着离愁。她的舞姿，犹如仙女下凡，别有一番出尘的高贵，举手投足在气势上使人臣服，而那冷冰冰的脸儿，又淌着从骨子里流出的孤傲，却让人想去征服。
　　这样的女人，纵寻遍这世上又有几个？
　　钟小念看得呆住了，那美丽的舞步，那孤寂的眼神，那金锦上烫着赤焰的舞衣，仿佛花雪中燃烧着的一颗火种，从天穹坠落到他心里，让他年少的血都开始沸腾。
　　或许，这个绝艳的女人是他命中注定的魔鬼，只需一眼，就足以使他在顷刻间沉沦。
　　钟小念，或许不该推开那扇门的。
　　他只看见了一扇令人惊奇的门洞开，而并不知道门内是天堂还是地狱，但也许是少年人的冲动，也许是让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命运，让他毫不犹豫地迈进了那扇门。
　　门后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抑或只是人间，懵懂的少年都将在这一步中成长。
　　少年终将成为男人，用他的肩膀担起一片天空。
　　但钟小念想不到的是——这片天空中落下的不只是花和雪，还有刀与剑。
　　“雪舞楼主，我家公子想约你一见，不知可否得空？”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小念的背后响起，不是什么嘶吼，却让大厅中每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
　　“不得空。”小念还未转头看那个说话的人，雪女的声音已经淡淡地传了过来，清晰凛冷，声音并不大，也一样能让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小念身后的人腾空而起，一袭青袍如风般跨越了人群，落到雪女的面前。他微微欠身，比了个请的姿势，“展颜姑娘，打扰了。”人群自动让出了道路，身着青袍的人在门外一字排开。
　　小念没有动，他站在分开的人群中央，径直走上前去，他一个箭步跃上高台，侧身站在两人中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不得空，你没听见么？”雪女歪着头看着这个为自己出头的少年，不发一言，嘴角仿佛微微上翘，眼睛里光华流转，深不可测。
　　青袍人一抬手，袖口中银色的剑光飞出，好快的剑！剑锋在小念的咽喉处突然停住，因为另一柄快刀早已经停在他自己的咽喉处了。
　　“你是什么人？！”那声音里比起恼怒，更多的是惊奇。
　　“在下北恩城见习捕快——钟小念，承让了。”
　　好快！人群中有一些骚动。
　　那青袍人眼睛眯起来，慢慢放下了剑，“见习捕快，呵，小捕头，你果然是新来的啊。若你知道我家公子是什么人，你一定不会想卷进来的。”
　　“我倒很想请教。”
　　“在下是小白公子的家臣。”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什么？小白公子，是西楹城的小白公子？！”
　　“这下这小子可惹了大麻烦了。”
　　“白家可是十大家族中势力最大的三个家族之一啊。”
　　青袍人又再次转向雪女，沉声道，“展颜姑娘，我等就住在城外，车马已经为姑娘备好了。”
　　“无论是是小白公子，还是小黑公子，今日你们若一意孤行，我是不会让步的。”小念看着青袍人，没有半点松动的意思。
　　“那就对不起了。”
　　青袍人身形一动，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小念甚至难以辨别哪些是虚幻，哪些是真实的人影。
　　一柄和小念配刀一样的刀，穿破了那些剑影。青袍人握剑的右手袖子随着那柄刀一起钉在柱子上，袖边的云纹纱已经飘落在地。一身缁衣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风尘仆仆的他看起来有点疲倦，一双鹰眼却始终英气逼人，好像能刺破人心。他径直走过青衣的众人，却无人敢动手，他就像一只机敏的鹰，看似随随便便的步伐，却一直保持着可以随时奋臂而起的姿势，每一步都是那么稳定和坦荡。这样的气场本应该只出现在历经沧桑的江湖老手身上，但他却是个年轻人，眉宇间充盈着活力——或许因为他是令无数江湖老手栽倒的人！
　　“哥？”小念转头。
　　男人略一点头，走上前来，对雪女抱拳长揖，“展颜姑娘，在下北恩城捕快钟剑湘，族弟小念少不更事，如有冒犯万望姑娘海涵。纷争因族弟所起，请姑娘容剑湘处理此事。”他的声音低沉但坚毅，有一种沉稳若石的感觉。
　　雪女垂下眼帘，表示默许。
　　钟剑湘又转向那个被削掉了袖口的青袍人，同样一揖，“久仰小白公子盛名，江湖上小白公子一向光明磊落，行事潇洒，不曾有过强求为难之事。阁下莫不是错听吩咐，今日与展颜姑娘作难，便是与雪舞楼、与北恩城作难，亦有损于小白公子声名，望阁下三思而后行。”
　　青色衣袍的人都纷纷后退，吃惊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虽然彬彬有礼，却又如同一只不可接近的雄鹰，每根羽毛都流淌出锋芒与锐气。
　　“楼上的大人请两位去一趟。”
　　小念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清脆银铃声，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他看到一团鹅黄色的柳絮从楼上飘下来，她面目含笑，手中扬起一块美玉，玉上刻着一只貔貅，旁边有“北恩”两字。
　　雪女与钟剑湘看到玉佩俱是一惊，然后都急忙向楼上走去，欢儿把玉佩抛给钟剑湘，径直走向小念，“你怎么来了，捕快大人？”
　　“只是随便看看，无意中来的，你怎么也出现在这儿？”
　　“这是我的家，很大对不对？”女孩又开始玩她的辫梢，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容，“雪女是我的姐姐。”
　　“你姐姐叫展颜？”
　　“嗯，花展颜——如花美艳，众生展颜，听说这是姐姐的师父为她起的名字。可是她也实在太冷了，是个冰山美人，所以大家才都称她为雪女吧。她是这里的主人，我也算是这里的主人。今天你是客人，客人当然要由主人来招待啦，我带你去玩吧，雪舞楼是很值得看的地方哦！”
　　一边说着，欢儿就已经拉着小念穿过了正门的大厅，来到了花园。
　　坐在一泓碧水边，欢儿卷起裙边裤脚，把两只玉笋般的小脚泡进美丽的湖水中，月亮的辉光缓缓流淌到她姣好的侧面上，泛出美好的光晕，她的睫毛长长的，挂着夏夜的湖烟。小念看着欢儿，有点不知所措，最终坐在了她身边，看着这个小精灵一样的少女。
　　“你是雪女的亲妹妹么？”小念无从聊起，只能问些他好奇又无关紧要的问题。
　　“嗯。”欢儿自顾自踢着水，“不过很小的时候我就和家人失散了，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记得，这是后来姐姐告诉我的。”
　　“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欢儿忽然转向小念，笑容亮闪闪的，像这个夏夜的月光。
　　小念愣住了，他认为自己还没和欢儿熟到那种程度，可是少女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漂亮得让他不忍拒绝……
　　“好。”他很笃定地说，他觉得自己不该辜负少女的信任。
　　欢儿于是又笑了，笑意随着月光在湖面漾开……
　　“姐姐说，我是个没有过去的人，而她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不过我过去活得实在太没心没肺了，的确算是没有过去……”
　　与此同时，雪舞楼三层的隔室里，一身灰袍的男人坐在正席，庄重大气，脸庞的轮廓线条硬朗，眉目间氤氲着英杰的气概，脸色略显苍白却沉稳坚毅。握着酒杯的手骨节分明，气力充盈，仿若握着尚方宝剑一般。
　　“参见大人！”钟剑湘单膝跪地，双手奉上玉佩，男人接过玉佩，轻轻点头，示意他坐在旁席。而雪女亭亭立在一旁，脸上仍旧看不出欢喜悲忧，只是静静地望着坐在正位的男人。
　　灰袍男人拂袖起身，“今日打扰展颜姑娘并无他意，我等兄弟叙旧选在了雪舞楼这雅致之处，本不应坏此佳境。但我兄弟是个好打抱不平的人，刚刚听得楼下喧哗，又见我兄弟与人口角，如有什么不当之处，我黎焕在此向姑娘赔罪了。”说着竟向雪女长揖。
　　“大人见笑了，”雪女嫣然一笑，冰消雪融，随即轻移莲步，上前盈盈一拜，微启丹唇，“大人光临，蓬荜生辉，本是雪舞楼的荣幸。”
　　“姑娘雅量，不知楼下到底发生了何事？可否有在下帮得上忙的？”
　　“今日有闲人滋事，妾身一介女流，任性妄为，言语上有些差错，唯恐扰了大人雅兴。幸得钟大人及其弟古道热肠，为妾解围，妾身谢犹未及，何敢受歉。蒙君不弃，容展颜为二位一舞，以表寸心。”花展颜的嘴角笑意未消，眸子里却仍旧是静水深潭，那话语说的极快，也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可以插嘴的地方，也没有可以反驳的漏洞，像雪一样冷，像冰一样坚硬。
　　雪女撩起侧门的珠帘，向外一招，唤了一声香奴，很快就有一个紫衣女子怀抱琵琶走进来，她像只小狐狸，灵动的眼睛流转着，向黎焕和钟剑湘莞尔一笑，动人的曲调便从琴弦和玉指间传出来……

作者有话说

　　英雄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