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孤灯灯

3、剑立青冢

　　我窝在茶馆卖身抵债的第一个冬天，北境传来噩耗，戎马一生，以血守疆的怀远侯在他坚守了一辈子的边疆逝世了。这位吼一吼外族贼人能抖三抖的修罗老将就像所有普通老人一样，安安静静地走了。他终生未娶，无儿无女，孤独地与长剑相伴，最后也孑然一身地离去。三代忠贞热血的怀远侯府也终于就此沉寂。
　　他一生有许多战绩，年仅十七，父兄便接连牺牲，被迫披战袍上战场，带着五十人冲入敌军营帐，斩下首领头颅。人道他是战神转生，如今他离世，很是激起百姓的英雄情怀。茶馆里每天都有人谈论他，有人讲他赫赫战功，有人聊他终生未娶，也有人怜他孤苦为其配了数位红颜。

　　有一日，一位白衣女子款款入座，与暮蝉似是相识，远远地便打了个招呼。暮蝉拉着我跟那姑娘叙旧，才知这位姑娘是神医传人，姓沈，与暮蝉因缘结识。

　　沈姑娘捧着茶杯，长舒了口气，道：“还是江南温暖，北境实在太冷了。”
　　暮蝉笑答：“你去北境做什么？”
　　“照顾师父的好友，你们都知道的，那位怀远侯。”沈姑娘伸手拨了拨茶杯中漂浮的茶梗，“此番得了个故事，看抵得茶钱吗？”
　　“这得看你这故事讲了什么？”暮蝉笑眯眯地示意我拿纸笔。
　　沈姑娘微微一笑，道：“怀远侯和平笙公主。”

　　平笙公主是先帝的幼女，与怀远侯自小相识，但也没什么结果，因为这位公主成年后就被选去和亲，远嫁塞外，换得数十年的边塞和平。这两位的故事其实不少，毕竟是青梅竹马，虽并无结果，但街头巷尾的劳动人民仍为他们编了一个个艳丽的爱情故事。

　　沈姑娘冷哼一声，放下茶杯，“那些人胡编乱造的艳闻，只不过生生污了那两人的名声。”
　　原来沈姑娘的先师与怀远侯少时相识，后来怀远侯几次受伤都是神医硬生生把人从阎王爷处拖回来的。神医逝世后便由徒弟沈姑娘代为照顾老将军。
　　老将军年轻时受伤累累，身体底子早败光了，又思虑过重，这次病得重了，到底没救回来。
　　沈姑娘衣不解带连着看护了几天，夜里老将军发烧，恍惚间看着她的脸就直喊“阿笙”。他清醒过来后竟也记得自己犯迷糊认错人的事，约莫是憋了大半辈子的心事无处可言，又可能是希望好友弟子能实现自己的夙愿，喘着气讲了一段往事。

　　怀远侯是三代传承的爵位了，三代都浴血死守北疆。老将军叫子辰，是家中幼子，顶上还有两个哥哥。幼子大多顽劣，他也不例外，少年时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而唯一能镇住这位混世大魔王的竟然是柔柔弱弱的平笙公主，小公主一哭他就头疼。小公主生母早逝，在宫中不甚受重视，偏偏与怀远侯家的小公子颇为投缘。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若能再和平几年，他们说不定又是一对人人赞颂的佳偶。然而世事难料，北边异族撕毁条约，大举进犯，怀远侯府全员镇守北境，浴血奋战，出生入死。然后，父兄战死，尚且青涩的小公子一夜之间被逼成了长枪独守的少年将军。
　　家仇国恨之下，哪顾得上那点儿女私情。小将军甚至还没来得及跟公主说一句“等我”，就眉带煞气，携父兄盔甲上了战场。
　　然而国运衰微，奸佞当道，哪怕将军再神勇，也抵不过后方支援不足的困境。多次重伤卧床，吓得皇帝派大臣专门前去探望。他怀着一身惊天将才，如今却只能艰难地死守一线。朝中不时有主和的声音，终于，使臣踏过枯骨砌成的城墙出去谈判了。

　　和亲，就这样被敲定了。明知对方是有意羞辱，却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一时后宫内一片混乱，妃子和公主们哭作一团，谁又愿意远离家国，到塞外受辱呢？
　　先帝更是深感耻辱，就此病倒，卧床不起。
　　老皇帝躺在床上，吊着一口气，浑浑噩噩地看着屋里如花似玉的娇女儿们，手抬了半天指不下去。
　　平笙公主却在此时站了起来，行一大礼，道：“儿臣愿往。”
　　老皇帝看了一眼从未获他垂眼的幼女，竟流下一行泪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于是，平笙公主和亲远嫁之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待到怀远侯知道这件事时，送亲的轿队都快到北境城墙了。他不敢相信，等送亲队伍到了，亲眼看见那人，一颗心直至往下沉。他强忍质问的冲动，咬着舌尖做足了下臣迎接公主的礼仪，一路僵笑。
　　终于有两人独处的机会，他还未开口，平笙公主就先一步道：“我自愿的。”将军历经生死都不曾挤出半点眼泪，如今看着公主沉静的面容眼睛竟有几分涩意。他吸了几口气，才哑声道：“为什么？”
　　“国有难，若牺牲我一人能保几年太平时日，有何不可呢？身为公主，食皇家粮，当有几分皇家的担当。”幼时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公主如今微笑着吐出残忍的字句。
　　“国有难”这三字似是直斥将军的无能，他怒吼着打断公主的话：“有我在！我一日不死就不会让贼人闯进来！需要你去换太平吗？”
　　“那你若是死了呢？天下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以为你真的无所不能吗？你看看你受过的伤，你看看这城下的士兵和百姓。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不去，这仗迟早会耗死你。”他愣在原地，听着公主一条条给他解释，就像儿时她给自己讲先生布置的课业一样耐心，把种种利弊分析清楚，“就算你真的打退了他们，你带着赫赫战功归朝，本就是侯府出身，你觉得陛下敢让你当驸马吗？不论怎样，都没有出路，我们都不会有结果。”
　　平笙公主微微一笑，笑中带泪，道：“远嫁塞外，最起码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最起码能换得几年太平，换来你几年安康。”
　　他无言以对，知她所言都是对的，也知事到如今不可回头。

　　他是怀远将军，她是平笙公主。他们两人都不是能抛下家国，远走高飞之人。终是只能一条殊途，不可同归。

　　公主的送亲队伍只在边城停留了一天。第二天便随着使者出了城墙。威慑神鬼的怀远将军站在城墙上泣不成声，哭得像个孩子，却只能站在国家最边缘的防线上看着那顶鲜红的轿子渐行渐远。
　　他有在黄沙道上杀出血路的勇气，却没有把她留在这边城的勇气。

　　平笙公主的出嫁和大批金银财宝的输出确实为国家换来了苟延残喘，休养生息的数十年。而平笙公主本人，在出嫁塞外的第十年就香消玉殒，一生繁华终葬青冢。
　　怀远侯也逐渐从当年银枪匹马的少年将军变成了孤剑守北境的老侯爷。他终身未娶，也不肯回京，没仗打了就终日在城墙远眺。
　　临终前，他死死攥着沈姑娘的衣袖，嘱托：“遗骨撒北境，长剑归青冢。”

　　后来沈姑娘当真出关找到了平笙公主的坟墓，那低矮的墓碑上，除了公主的封号，什么都没有。这位年纪轻轻就逝世的公主殿下，生前身后，唯一一次被人正眼相待的，恐怕只有盛装出嫁那日。
　　坟墓久无人打理，已经长满杂草。沈姑娘把剑轻轻倚在墓碑旁，转身离去。

　　听罢，久久不能回神。他们的故事并没有太多的缠绵悱恻，半点逾越都没有。

　　将军守边城，公主葬塞外。
　　这才是故事的真正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