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孤灯灯

2、佛亦难解

　　佛能解惑，却唯独不懂情。

　　我刚被齐暮蝉抓着在茶馆当苦力的时候，对说书全然不懂，她赶鸭子上架，我也只能回忆少年时偷看的话本，随意说些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敷衍听众。

　　这些老江湖们想来也听腻这类故事了，我在上面讲我的情情爱爱，他们在下面聊江湖逸闻。而这其中却有一个锃亮的光头格外吸引人注意。这位大师一身白色袈裟，头上闪光，却面容俊秀，往那一站，整家店的人都要看过来，再加上大师脸色沉静，眼带慈悲，却听话本听得认真，甚至还时不时在小本子上写些什么，实在是令人在意。

　　这和尚一直坐到闭店都不肯离开。暮蝉轻门熟路地拉了我坐到他对面，笑吟吟道：“了空大师远道而来，应该不止喝杯茶那么简单吧。”

　　大师摇摇头，手上忽有动作，竟在案上与暮蝉退账切磋起来。我一个文弱书生，只能抱着笔墨缩坐在旁边不敢动弹。

　　“阿弥陀佛，施主还似当年啊。”大师一手按在茶壶上，算是结束了试探。
　　这时暮蝉才与我解释，这位了空大师乃京城钟鸣寺的高僧，虽年轻却是住持的得意弟子，武功高深，了悟佛法，是她过去因缘结识的好友。

　　大师在旁默默喝了杯茶，终于缓缓说出到访目的：“我有一问，须两位施主解惑。”
　　了空大师是京城名寺的高僧，从小在寺里长大。据说他自幼便不染红尘，颇具慧根，极受主持看重。他十岁便能将数部佛经倒背如流，十五岁便通读佛法，悟出自己的佛理。

　　他在红尘碌碌中施然而过，不染一丝俗尘，一心只念佛祖。
　　偏偏这样一个专心礼佛的和尚摊上了一朵桃花。

　　桃花是京中吏部尚书之女，名曰淑清。自幼体弱多病，与药罐子绑在一起长大。后来也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让千金到寺庙小住一阵，吃斋诵经，受佛祖庇佑。

　　吏部尚书的千金到访，自然要礼数周到。住持甚至派了堪称寺庙明日之光的了空去接待。这就出事了。了空大师虽然超然脱俗，却生得一副讨俗人欢喜的好眉目，淑清小姐从小养在深闺，乍一见这样的翩翩儿郎，没点想法是不可能的。偏偏大师不知小姐心思，心无杂念，待人亲切，流水无情，落花有意，俘虏了淑清姑娘的芳心。

　　姑娘眼波流转，脸带飞霞，羞答答地试探着，邀了空赏月作诗饮酒下棋。了空大师六根清净，不是情爱，只当开解小姐，有约必至，还时不时给小姐念经。淑清小姐送的香囊，他也只当信徒的礼物收了。

　　一边是无心引花开，一边是有意化双蝶。

　　淑清小姐回家后就尽想着怎么对父母开口，诉尽心中相思意，结果一回去就是晴天霹雳般的订婚提亲，户部尚书家的大公子上门提亲求娶了。在双方长辈眼里这是一桩十足的好亲事，大公子与淑清小姐儿时相识，虽多年未见，但幼时情分尚在，大公子也是京中俊逸闻名的好儿郎。吏部尚书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结果淑清听闻，哭闹了一场，本就是家中娇养的小姐，闹起来不计后果，跟父母全盘托出了心中情郎，非要上山去寻个说法。吏部尚书一时火冒三丈，深觉家门蒙羞，气愤之下举家上山讨说法了。

　　了空大师也是百口难辩，只闭上眼睛，坚决道：“贫僧与小姐绝无逾越之举，小姐想必是误会了。”听罢，淑清小姐一行清泪就下来了，呜咽着质问道：“你不爱我，又为何屡屡赴约，收我定情信物？”

　　了空更是惊异，摇摇头，一点也不委婉地就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小姐既心气郁结，想寻人作伴，贫僧自是尽力而行。换做别人，贫僧也是如此行事。”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明，“贫僧六根已净，一心侍奉佛祖，万不敢耽误小姐。”

　　这话说得绝情，句句直指“你就是自作多情”之意，淑清听了已是摇摇欲坠，含泪哀求：“我心已属你，如今却被逼嫁给他人，生不如死。大师，你既悲天悯人，求你可怜可怜我，对我哪怕有半份情意也好。”

　　了空大师悠悠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吏部尚书在旁也看明白这出闹剧了，呵斥着就把自家姑娘拖回家。本来以为淑清也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双方说开了就相安无事，谁知回到家人就病倒了。旁人以为的风花雪月一场，淑清却付了真情。她的病来势汹汹，京中名医却个个摇头，只道是心病。吏部尚书心疼女儿，私下寻了空，希望他能劝劝淑清。

　　了空大师是出家人，而且是格外虔诚的出家人。心怀救世之心，看的是这天下，哪里能懂儿女情长？遇上这样的事情，他也是不知所措。与淑清见了面，也只闭眼念着佛经。淑清小姐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佛陀，终于明白，他对自己笑与他拈花而笑其实并无不同，这硬心肠的佛陀是个绝情之人。不论自己为情所困到何种地步，他都无法理解。她一片痴心错付无情之人，终于是长叹一声，幽幽道：“佛前一跪三千年，未见我佛心生怜。”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无人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吏部尚书痛失爱女，一怒之下把气全撒在了空大师身上。住持爱徒心切，安排了空外出游历，也顺便解心中疑惑。

　　了空大师端起茶杯，叹道：“虽并非我有意，她却因我而死。贫僧犯下杀孽，兼之，她为情爱所死，贫僧于静室冥思三日却依旧不懂爱恨，心中有愧。”

　　听罢，实在是无言以对。

　　暮蝉摇摇头，问道：“因而，大师所要解的惑是爱恨为何物吗？”了空点点头。

　　大师轻合双眼，喃喃道：“欲渡世人，须得入世啊。”

　　然而爱恨又怎是能轻易形容的东西呢？我们最后还是没能帮了空解惑，为表歉意免了他的茶钱，了空向我们施一礼，便离开继续他的旅程。

　　不知他是否找到答案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