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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朱颜辞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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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茶馆里匆匆路过了不少江湖人,周围的小市民也好来茶馆坐坐,唠唠嗑。那日竟来了位稀客,对面街著名的宋寡妇。
说到这位妇人,街头巷尾的人都是满脸不可言的神色。女人们是一脸厌恶,男人们却带了几分猥琐的调侃。她从未来过茶馆,我们却能从在茶馆里聊天的人里常常听到她。每天八卦宋寡妇今天又勾搭了哪家男人,又被哪家婆娘打出来,简直成了人民群众的日常消遣活动。
这位被议论纷纷的妇人却某日突然到茶馆光顾了。她一进来,茶馆里嘈杂的议论声瞬间静下来,大家都偷偷地打量她。她却浑不在意,扭着腰走到暮蝉面前,扯着嗓子要茶喝。暮蝉丝毫不受传闻影响,神色不变,招呼宋寡妇坐下,还与她聊了下天。
那宋寡妇虽是半老徐娘,但依旧可以看出当年风采,当年应该也是小家碧玉的美人。她环视四周,冷笑一声,道:“听闻你们茶馆可以讲故事换茶钱,我这□□的故事你们要不要听听看?”
暮蝉笑道:“夫人请讲。”
宋寡妇从前不叫宋寡妇,名叫画清。她原先也不住在这,是在京城乐坊。她自幼被坊主收养,前十六年的生活风平浪静,不算大富大贵,却也顺风顺水。她容貌清丽,又弹得一手好琴。元宵佳节,登台献曲,能引得京中贵公子神魂颠倒,争相缠头。
十六岁那年,画清遇到了她的命定之人。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寒酸衣衫,抓着折扇,面带赫然地被几位公子哥拉着出现在她面前。那人姓宋,是进京赶考的学子。画清见多了金装玉裹的贵公子,但没见过这样青涩的穷书生。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竟然就此沉沦在那人黑沉的眼眸里。
她看上的宋书生其实也没什么毛病。寒窗苦读数十年,满腔文人风骨傲气,偏偏又有牛一样犟的脾气。这样的人想在官场上有所作为,要么他才高八斗,可以恃才傲物,能直接站在天下最尊贵的那个人面前,要么他抛弃原则,学会八面玲珑,睁只眼闭只眼。但他都不是。而且他运气奇差,撞破了科举舞弊之事,还非要捅出来。
画清见他的第一面,他是欲展宏图的青涩书生,见他的第二面是宁死不从的倔强读书人,见他的第三面是颓废潦倒的穷酸秀才。
要说也是少年心性,任坊主和诸位姐姐挽留,画清还是变卖了所有首饰,带上她全副家当和一架琴,拉了宋书生,气势汹汹地说:“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他们回到江南的书生家乡成了亲。书生用画清的钱开了家私塾,生活还是勉强过得去。但也只是勉强而已。宋书生少年梦想破灭,一心想着桃李满天下,说不定能培养出一个寒门贵子,一血自己当年的耻辱,常常不顾画清阻拦暗中接济一些穷苦人家的子弟。画清不懂这些文人风骨,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一时难以适应,但宋书生除了傻了点,都算是个完美的夫郎了。他一心爱着画清,不纳妾不出去乱混,还时常做些小玩意写点小诗哄画清开心。比起乐坊那些为人妾的姑娘们,她这样不也很好吗?
画清也有因生活贫苦而懊恼的时候,可每当宋书生抱着画卷笑嘻嘻地走过来时,她就气不起来。倒也不是好哄,从前在乐坊见得多公子哥哄人的手法了,偏偏被这犟驴套牢。
那时人还在,再多憋屈看到他就没事了。但后来,宋书生莫名其妙就病了,怎么也治不好,终于在一个雨夜里一命呜呼,连个孩子都没留给画清。画清也成了宋寡妇。
最开始的几年,她时常沉溺在丧夫之痛中,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周围的人可怜她,时常帮助她。可切肤之痛终究是自己才能体会,他人最多只能怜悯你一阵子。没过多久,就少了人帮忙,大家开始把她的事情嚼碎在嘴里,从街头讲到巷尾。画清才发现一个女人孤身生活的难处。也有媒人上门问她要不要改嫁,那时她还挂念着宋书生,哪肯改嫁,直接把媒人赶出家门。
她有想过重操旧业,却发现自己到底是多年未练,手艺生涩,况且受了几年日晒雨淋,姿色自然也比不过新出来的小姑娘们。她只能把琴珍重地放在床底,出去绣房做针线活过日。
一个娇寡妇独自住着,自然会受欺负。画清在与嘴碎的婆子,想占便宜的大汉的周旋中,丢掉了年少时那点矜持,进化成了叉着腰的母老虎。
她就这样不知时日地随便混着,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然后忽然有天,她路过街上的胭脂铺,看着从里面出来说说笑笑的少女们,莫名流下泪来。她冲回家,取出搁置已久的铜镜,看着镜中略显沧桑的自己,痛哭出声。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她为什么活成了这个样子?
当年她簪带珠花,与女伴同行于繁华的京城街道,擦肩而过的贵公子看傻了眼,同行的女郎满眼的艳羡。一曲名动京城,爱慕她的王侯将相数不胜数。
她开始在夜里辗转反侧,疯了一样地思念着丈夫。然后慢慢地,时间长了,那缠绵的思念开始变质,成为了刻骨的恨意。如果他没有死,没有留下她一个人,生活就不会那么难熬。又或者,如果她当年没选择跟他出走江南,一切都会不同。
她既恨他,又爱他。带着痛苦纠结的心情,她夜里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
宋寡妇到底还是有几分姿色,街上常常有汉子想勾搭她,以往她都是骂出去的。但是那天她彻夜未眠,忽然想到死去的丈夫,心里竟怀了几分报复的意思,愤愤不平地想自己凭什么为他守贞,一气之下竟真的答应了。那天晚上,她困极,睡得很好。
从此再也没有什么羞耻,她像是破罐破摔一样不理他人言语。
只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忆起少年时光和旧时少年,不禁泪流满面。
宋寡妇端起茶杯,冷笑道:“到底是不甘心吧。活得一点都不体面。”她骂起人来尖酸刻薄,骂自己也毫不留情。
暮蝉没有答话,只默默免了她的茶钱。
没过几天,就听人说,宋寡妇死了,上吊死的。
暮蝉和我都没有说话,大抵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人间最是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有人看得开,有人却未必放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