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楼》吴下阿颜

5、第五章 郊外

　　到了山脚，就不能骑马了。
　　林子里树木丛生，枝杈很容易挂倒人，马也跑不起来。盖聂牵着马，赢寻背着小药篓。两人在山林里穿行，看见草药，就停下来挖两株。
　　还很有兴致的教盖聂，分辨哪些药草，怎么挖才不伤药性，好处理。
　　走走停停，到半山腰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两人都有些累了。
　　找了一块儿相对平坦些的草地，准备午餐。
　　这地方不错，视野比较开阔，正对着下方的山林。溪水从旁边绕过，几朵野菊开在深秋的季节，舒展着枝叶开的绚烂。
　　赢寻牵着马走到溪流旁边，从马鞍上取下包裹，搁在铺开的毯子上。又过去摸了两小坛子酒，然后拍拍马脖子。
　　马儿回过头来蹭她，痒的她咯咯笑出声来。
　　盖聂扭头看她，在秦宫里从没见她这样笑过。可见能够出来，她是真的很高兴。
　　看着她走过来把酒坛子搁在地上，蹲在溪边洗了手，又把帕子打湿，擦了擦递给他。
　　盖聂捏着手里的湿帕子站了片刻，又听见她在身后唤他。
　　“过来呀，傻站着干什么。”
　　赢寻坐在毯子上打开了食盒，抬头一看，盖聂还站在溪边，就冲他招手。
　　他匆匆的洗了手，把帕子塞进腰带走了过来。
　　食盒里是紫菜包饭，切成小块，看起来就很美味。盖聂坐到赢寻的旁边，接过她递来的小碟子。
　　赢寻看他接了，也端起自己的盘子吃了起来。
　　食盒很大装的满满的，足够四个成年人的份量，也不怕他吃不饱。
　　赢寻饭量不大，吃了几块就饱了。拿起小酒坛喝起酒来。她略略歪头笑看盖聂吃东西，又把另一坛酒递给他。
　　见他似是有些不自在，就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山林。
　　秋季本应树叶凋零，可能因为山里气候的原因，竟还是满目的郁郁葱葱。看着看着，让人的心都跟着静了下来。
　　她摘下腰间的雪凤冰王笛，凑到唇边，吹出了一缕乐音。极清极静。带着山林的回声，清越极了。却又有着说不出的感伤，不悲，只是感伤。
　　伴随着笛音，天光从云间洒落，身周一片片的雪花飞舞。盖聂伸出手，有些落在他的手心。转瞬即逝，留下点点湿意。
　　就像她，总是感觉很神秘，让人无法抓住。伸出手去，触摸到的也只是一片空无。盖聂握紧空荡荡的手心，转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在一张粉脸上投下弧形的阴影。挺翘的鼻子，粉嫩的唇。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怔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移开视线，耳尖却是红了。
　　待到一曲终了，他问道“这是什么曲子”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暗哑，他清清嗓子，好在赢寻没注意。
　　“琵琶语，用琵琶来弹最是好听。改日你用古琴试试。”
　　她眼中含着戏谑，“刚才你用手接到的雪花，是因为它。”她扬了扬手中的笛子。“雪凤冰王笛。昆仑山万年冰窟中生长的奇特清灵竹所制。冰风吹断凝流雪。吹奏它，就能凝结周围的水气为雪花。”
　　他接过来细看，“果然奇特。”
　　“也是武器，喜欢就送你。”赢寻漫不经心。
　　盖聂摇头，“太珍贵了。”这样的东西他接受不起。
　　“我还有。”她笑，顺手从旁边的包裹里又摸出一根（其实是从剑三的背包里）。
　　回头看见他脸上的惊讶，解释道：“备用的。”
　　盖聂无语。
　　她把手垫在脑后躺了下去。
　　拎着酒坛喝了一口，问他：“你有什么理想？或者说想要得到什么你却做不到。”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想了一下，好半晌才道：“很多。”
　　赢寻笑了起来：“不能太贪心了，你考虑考虑，挑个最想要的，说不定哪天就会实现。”
　　盖聂注视她的笑颜，很美。
　　平时她也常常带着笑容，是很淡漠的那种。盖聂也说不好，就是觉得像戴了面具。
　　“殿下呢？想要什么？”
　　“我啊？”她又喝了口酒，望着天上的白云，眼神悠远。
　　“我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只有我应该做到的。”
　　“应该？”盖聂不解，不知道什么是她应该做到的。
　　“对，应该。譬如说：身为父母，要养育年幼的子女。身为子女，要奉养年迈的的父母。身为官员，要牧守一方百姓。身为帝王，要守护王朝的强盛与传承。这是与生俱来的责任。”
　　“若大家都像殿下所说的各守其则，这世间或许会少很多的纷争杂乱。”盖聂感叹。
　　“……”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她轻笑了一声。想起这句后世人人耳熟能详的台词。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么？心里默念了一遍。
　　时人重道轻术，对能说出这样话语的她，盖聂忽然心生敬意。
　　赢寻不知道他的想法，不然真的会老脸发红。
　　她还在慢悠悠的叹息，“只要各国一天不统一，纷争就不会结束。更何况人心多繁杂。即使有统一的那天，同样的，纷争也无可避免。”
　　“统一也避免不了吗？”盖聂若有所思。
　　视线不经意扫过溪流，他的目光忽然一凝，“殿下，马不见了。”
　　“哦”赢寻懒洋洋的，“不必理会，它自己玩去了，玩够了会回来的。”
　　“不怕丢了？毕竟殿下的马一看就是好马。”
　　‘嗤’赢寻耻笑，“世上还没有人能偷走莎莎。”随即又解释：“它叫里飞沙，会跟着主人的气味走，平时会藏起来，谁也找不到。只要你有需要的时候，一声呼哨，它就会跑过来。”
　　“世上还有这样的好马？从来不曾听说过。”盖聂惊讶，“跟着殿下果然长了不少的见识。”
　　她眼波流转，“今天若能采到我想要的药材，莎莎就送给你。”不等他应答，就道“不许拒绝，同样，我还有。”说着吹响了口哨。
　　拒绝的话被挡在了喉咙里。盖聂看着跑过来的马儿凑到她身边。她拿出一根不知道什么草喂马。又用手指着他：“去，莎莎，去见见你的新主人。”
　　那马极有灵性，好像能听懂一样，竟真的来到他身边低头嗅他。
　　盖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摸摸马头，道了一句“谢殿下赏赐。”
　　说完他就有些后悔，因为赢寻的眼神很奇怪。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他能看出她不高兴了。
　　赢寻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扔了手里的空酒壶，“不早了，进山吧！”
　　盖聂默默地看着她收拾东西，几次上前要帮忙，她也没让。
　　收拾好了，两人一路向山里进发。
　　沿途不时的停下来，拿着天工·索野挖草药。大黄，甘草，枸杞，防风，金创草。偶尔看到马草，皇竹草或甜象草也会挖出来。
　　要是看到成片的药材，她也不拒绝盖聂的帮忙，却是不再开口。盖聂虽然不知道怎么说错话，惹的她不开心了。但肯定是他的错。
　　几次把手探向怀里的东西，拿起又放下。他天生比较寡言，不会说好听的话讨人欢喜。
　　就是想赔罪，都不知从何赔起。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知不觉间已经深入了山林深处。
　　直到穿出一片竹林，她才欢呼出声“景天”。眼前的这片空地上，长着不少草药。
　　盖聂猜想这就是她要找的药材了，她开始采挖，他看了两次觉得学会了也上去帮着挖。
　　全部弄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就着点点星光，两人面面相觑。好半晌，赢寻才有点不好意思。
　　“忙过头了，抱歉。”
　　看到她挠头的样子。盖聂笑了起来，醇厚的嗓音在夜里回响，低沉，悦耳，勾的人心痒痒。
　　这是赢寻第一次看到他笑。
　　虽然他俊朗的笑容，在月色下确实很迷人，但令他发笑的对象如果是她自己的话，那就不怎么让人开心了。
　　见她嘟起了嘴唇，盖聂连忙道：“我去捡点柴。殿下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他连忙转身，转身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她这个样子看起来比平时有生气多了。
　　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赢寻摇头，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