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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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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聂望着桌子上的食盒已经半个时辰没有动静了,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嬴政说的那句话。
那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李斯说的。
君臣俩说起咸阳城里的青年才俊,嬴政忽然来了一句,“阿寻也快过十六岁了吧?最近你帮寡人多留意一下这些年轻人。”
当时他正在殿外当差,一句话搅得他心神不定。
匆匆换了班,回到屋里就开始发呆。一直到刚才赢寻差人来送晚饭,他才醒过神。
打开食盒,已经有些凉了,一盘蒜薹炒肉丝,一盘炒青菜,四个馒头一碗粥。只尝了一口他就知道这是赢寻的手艺。
她回宫三年,宫里的伙食也跟着变得丰盛了不少。
自从她回来,嬴政就拨了一批人,让蒙毅带队跟着她,学习种植,造纸,冶铁,烧瓷。她倒好,给了图纸和详细的流程,就不再操心,有问题只让找蒙毅。
第一批粮食种出来,第一批纸张产出来。嬴政高兴的问她想要什么奖赏,她说想学剑术。然后他就成了教她的人,她叫他盖先生。
很多人叫他盖先生,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叫的像她那样好听。
在她跟前,他有了和嬴政差不多的待遇,每次给嬴政做吃的,都不忘给他送一份。
吃了三年,这味道对他来说太熟悉。
盖聂慢慢地吞咽着口中的饭菜,往日的美味,今天却如同嚼蜡。
他还记得,教了她半年,她使剑还是使得不成样子。当时他还感叹,那么聪慧的一个人却没有学剑的天分。
每次他感叹的时候,她都会抿着嘴唇微笑,说‘盖先生,那你要多教教我呀!’
直到有一天,他跳上赢寻的屋顶。
因为白天的时候,赢寻被大街上失控的马给惊着了。
每个月她都会出宫两次,去街头免费看诊,有时候还会舍些药材。她对嬴政解释说,想要医术精进,不能闭门造车。
但他知道,她只是不忍心。
她看诊的对象多是寻常百姓,开的药都是附近山林就可以采到的。还画出药草图形,告知采摘方法从山民手里收购。
他曾经听到,她不止一次的感叹,说老百姓生计艰难,生了病除了熬过去别无他法。如果能卖药给她也是一条生计。
也就是那一次,别人的马车受惊了。冲撞过来时候,她还站在那里,给人家解释什么样的药材是她收购的。
情急之下他扑了过去,搂着她在地上滚了一圈,才躲过马蹄。
回宫的时候天色已晚,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担心她白天受了惊。悄悄摸上她的屋顶。
谁知在屋顶上,他看到了白天救起赢寻后,他斩下马头的那一剑。
当时他心中恼怒,剑速极快。
不想她竟能记下,一分不多,一毫不少。甚至连他的姿势神态她都模仿的一模一样。
那一招她连试三遍,好像来了兴趣,然后将他平日里练过的招式全都耍了一遍。
他看了一会儿,就默默地回到自己的院子。当自己从没来过,什么也没有看到。
她不说,他不问。一如往常。
盖聂将碗里的饭菜吃完,又掰了一块馒头将盘子里的菜汤都擦干净放入口中咀嚼,慢慢的咽下。
这才打水一一清洗。
他告诉自己。‘这是好事儿’。
她身份尊贵,身为一国的公主,又受宠爱,嬴政一定会为她找个好人家的。
没错,她会找个好人家的。
心里的那点酸涩,不想弄明白。他一介白衣,有些东西不是他能想的。
也不敢想。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他草草地洗漱完也不点灯,直接躺到床上拉了被子盖好。
……
盖聂心中的纠结赢寻并不知道,这会儿她正躺在软榻上抱着小狮子兜兜玩儿。
从离宫别馆被嬴政接回咸阳已经快三年了。这两年多来她过得挺无趣,秦宫的日子和天机楼里也没什么分别。不过是从一个院子转到另一个院子,人多了一点罢了。
要不是为了任务,她早就想跑出去晃一圈,看看这春秋时的风物。
不过待在这里,也不是没有收获,最起码刷高了她爹的好感度,嬴政现在对她挺信任的。
她现下在嬴政心里的形象就是:不耐烦搭理那些繁杂俗事,但是看重亲情。
所以为了他这个亲爹,再不喜欢只要是他郑重的提了,赢寻都会尽量做好。虽然这个做好,是指使别人做好,但能指挥好别人也是能耐不是?
夜深了听说嬴政还没休息,在大殿里批阅奏折。她就吩咐厨房,做碗热乎乎的羊汤面亲自给送去。
看见他紧皱的眉头,问旁边的宫侍得知是为军饷发愁。就劝他先吃东西,自己提笔去旁边写了瓷器和玻璃的配方。
就算嬴政最初有再多的不信任,天长日久的也没有了,更何况这确实是他的亲闺女无疑。
赢寻也不会时时的去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所以做为一个父亲,有时候嬴政想想还会有点小骄傲,毕竟这是他的女儿。
……
至于盖聂,不提也罢。这个人太内敛了,什么心思都藏在心中,从不在脸上显露。
她跟着他学剑,他教的很认真。即使她故意表现的很蠢笨,他也从来不说什么,只握着她的手一遍遍重复同一个动作。
只微红的耳根泄露出他的一点窘态,却也让人分不清楚到底是她撩到他了?还是跟女孩子太接近让他不好意思了。
盖聂这样的男人,想让他动情很难。不能急,赢寻也不着急。就这么不紧不慢的,学剑之余闲暇的时间还请他喝喝茶下下棋。
就是小动作也没停就是了,譬如练剑时总是学不会的一招,要他手把手的教。
譬如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挥剑时,不经意的转头,唇瓣擦过他的下颌。
再譬如递茶时的指尖相触,下棋时的言语相挑。
她总是不着痕迹的。
在盖聂稍有疑惑的时候,她挂着清冷的表情,似是从没察觉哪里不对。以至于他总怀疑是他想多了。
好在这样的小招数,赢寻也不常用。
两年过去,就在她觉得这人是不是天生缺了这根弦的时候,他摸上了她的屋顶,从他踩上偏殿瓦片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白天的惊马赢寻确实没注意到。但盖聂扑了过来却着实让她惊讶了。他好像忘记他会武功,竟然抱着她在地上滚了一圈。
当时他有些失态,起身后也只顾着上下打量着她,一叠声的询问她有没有受伤,连自己手背的擦伤都没发现。
他拔剑斩下马头,赢寻当时就察觉到一丝端倪。他着恼了是因为这马儿差点儿伤着了她?
正想着找个时间试探一下,没想到他这会儿就来了。她勾起唇角,手上的笛子使出他白天斩下马头的那一剑。
怕他起疑,她还连使了三遍。然后把他平时教她的,他练过的,全都使了一遍。
屋顶上的人默默地离开了。
第二天她照样学不会,他照样手把手的教。只是到底,气氛变得有些不同了。
想起那时候的情形,赢寻就忍不住莞尔。
……
一夜无话。
第二天,赢寻早早的就起来了。又到了她义诊的日子。
天气凉了,她穿了万花的秦风套,头发长长的披散在肩后。头上的发饰和衣袍上镶嵌的银饰,一看就是一整套。华丽繁复,说不出的雅致好看。
盖聂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她站在马车旁,扬着一张粉脸朝他来的方向张望。
看到他了,这才扬起一抹笑。
他紧走了两步,“殿下怎么这样早就出来了?”他问。
又道“我去牵马。”
赢寻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马车。盖聂犹豫了一下,许是想到上次的惊马,就点了头,上前一步扶着她上了马车。
看着她坐好,又打发走赶车的,这才坐在驾车的位置。
……
今天出来的早,看诊完毕还不到中午。她帮人诊脉的时候,盖聂就坐在一边看她。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一曲祭舞惊艳了他的眼睛,让十八岁的他有了少年的心思。后来她从离宫别馆回到了咸阳宫,经常相处,更是对她多了了解。
别人都说她待人温和,宫里不管是宫人侍卫还是将军大臣,认识她的没有说她不好的,都说她最能体恤下边人的不易。
好些次嬴政大怒,发作身边人的时候,都是她在旁边救场安抚。
可只有他知道,她不是温和,是疏离淡漠。正是因为她疏离,所以才对所有人一个态度。没有亲近的,也没有讨厌的。也是因为她淡漠,很多事不问到面前,她从不多嘴一句。
嬴政有一次因为税收而头疼,她正好在侧,就问她怎么看。她想了想回嬴政:一,生产的发展。多设计工具,节约人力,举例了风车水车。二,修筑堤堰。可以引水灌溉。三,种植经济作物。比如她拿出来的稻谷和棉花。四,扩大耕地面积。鼓励百姓垦荒,垦荒的地可以三年或五年不税,或者十五税一。另外还表示了可以帮忙画工具图纸。
想起嬴政当时的表情,他就忍不住莞尔。
“笑什么呢?这么高兴。”一双玉手在他眼前晃晃。
“没什么”被打断回忆,盖聂回神儿,问她“结束了?那我们回宫吧!”
赢寻不答,吹了声口哨,一匹身穿血金的里飞沙嗒嗒的从转角跑了过来,亲昵的蹭着她。她拍拍马头,翻身上马,向盖聂伸出手。
盖聂不知道她的马哪儿来的,不过一看就知道是好马。马背上的鞍具极其的华丽,好像她用的物品都是如此,但又不见俗气,只有雅致。
看着她伸出的手,他有些犹豫。赢寻挑眉,“你不上来,那我就先走了!”
盖聂无奈,抓住她的手飞身上马。刚一坐稳,马匹就飞速跑了出去。
跑了一小段路,赢寻把缰绳塞到他手里,“你带路,去附近的山林。”
她不认路。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缰绳。
马跑的很快,风扑面而来。赢寻往他怀里缩了缩,盖聂身体一僵,过了会儿才放松下来,侧了侧身子,尽量不让风刮着她。
一个男人对你有没有情,只看他的细微动作就能发现。
赢寻勾起唇角,靠着他的胸膛。
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发梢缠绕上他的衣领。痒,透进心里的痒。他下意识的摸摸她的头发。
赢寻察觉,微微仰头看他。
发现自己的头发被风吹的,在他脖子上绕啊绕的。
她笑了起来,伸出手指划过他的脖子,勾下那缕头发。
瞥了一眼他绷紧的胸膛,她低下头重新缩回他怀里,眼中含着笑意,意味莫明。
空气中似有一股暧昧的味道。
她身上淡淡的幽香直往他鼻子里钻。靠的太近了,近到他一低头就能触碰到她小巧的耳朵。
盖聂垂下眼睑看她,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际,白玉般的耳廓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盖聂眼神一凝,呼吸加重了几分。
好半晌才艰难的收回视线,看向别处。
他从来都摸不透她的心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不是对他有着他不敢想的情意,还是只把他当成能信任的人,所以对他不设防。
可他知道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拉开距离坐直了。
心里这么想着,搂着她的手却是紧了紧。
‘算了,就这一次’。他心下叹息。
将来她嫁给别人,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她这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