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gl）》花间冷

70、完结

　　难熬的等待总是被时间浸泡得特别锥心，不知不觉间，沈乔已经在恍然中度过了三个多月，肚子也渐渐大起来了。

　　这日傍晚，夕阳缓慢下沉，璀璨的金色余晖投向医院向阳的这面病房墙壁，途径四楼的某扇窗户时，耀眼的光线却被房间里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所阻隔。

　　单人病房里暗沉的很，沈乔轻轻按开床头灯，看着温馨而散乱的白色光线从头顶倾泄下来，安静地照到她手里捧着的杂志上。

　　房门在无人关注的时候被轻轻拧开，半开的门缝里勾身钻进一个提着大篮子的瘦小男孩。

　　“乔姐。”将篮子放到床头柜上，陈盼长喘了一口气。因为天气炎热，他后背早已湿透，棉质T恤就这么紧巴巴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都说了天气热，让你别送饭了。”递给他一条干毛巾让他先塞到后背隔一下汗，沈乔起身倒了一杯柠檬水递给他：“我想吃什么可以点外卖，你不用这么辛苦。”

　　“那怎么行，外卖没营养，而且谁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油啊？”接过水大口饮尽，陈盼休息了一阵，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硕大的保温桶，拧开盖子后从里面倒出炖好的鸡汤。

　　汤熬得很好，浓郁鲜香，表面只有少许油星的微黄色清亮汤水里卧着一只头尾都去掉的鸡。

　　这是陈盼一大早就去市集挑的鸡，盯着小贩褪毛杀好后又拿回家用紫砂锅以文火炖了两个多钟头。在鸡肉炖得软烂易脱骨之后，陈盼又用小勺一点点的撇去汤面上漂浮的油沫后才撒了一把枸杞干，红白相间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催人食欲。

　　“陈盼，有没有给我带吃的？”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鸡汤香味，林千语从卫生间里闻着味飘出来，嚷嚷的声音有些大，看来是饿坏了。

　　陈盼应了一声，刚准备将自己买好的供香拿出来，转脸就撇见林千语手里撰着一盘屎黄色的塔香，他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是我买来熏厕所用的劣质香，不能吃！”

　　“你别管我，我自己想吃！”见这家伙变脸后还作势要来抢香，林千语慌忙将手里的香凑到鼻尖猛吸了几口。点燃的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迅速燃烧，很快就烧得只剩了个底座，陈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拍腿。“林千语你属狗的啊？有鲜肉不吃就爱吃屎。”

　　“谁叫你买的那个精品檀香不对我胃口，香灰拌饭都不好吃，这个好。”林千语舔了舔舌头，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我做人的时候就爱吃辣、爱火锅爱重油，做了鬼自然也是爱这种重口味的香。

　　“别争了，快来吃饭，待会菜凉了。”将鸡汤倒出一碗后撒了些香灰，沈乔小心地将餐板架上病床，伸手招呼还在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过来吃饭。

　　病房里开着空调，温度舒适，几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氛围是久违的熟悉和温馨。

　　因为墓生子多数没有味觉，陈盼也吃不出什么味道，只巴巴的看着沈乔和林千语，见她们表情还算满意，心里对自己厨艺的担忧才稍稍放了放，随口问道：“今天是不是要监测胎心？几点？”

　　“护士说是晚上九点。”

　　点点头，陈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无担忧道：“你真的不通知一下父母？预产期可就在十天后了。”

　　沈乔夹菜的手在听到这句话后轻微抖了一下，筷子间夹着的藕片掉了下来。她沉默了一会，还是摇头。“我想等顾言回来之后再去见父母，现在贸贸然的挺个肚子去，怕吓着他们。”

　　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陈盼心里锥痛却没说出来，只是不住叹息：“那也好，等顾言回来了，再去也是一样。”

　　话虽是这么说，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等待，大家心里似乎都有些清楚顾言或许不会再回来的事实，只是谁都不肯点破说出来而已。

　　一顿温馨的家人聚餐因为这个问题而变得晦涩艰难了起来，几人慢吞吞的吃完饭，陈盼清洗收拾好了餐具，打算扶着沈乔去医院的绿化带附近走走。

　　下楼的时候才发现绿化带旁边的空地上已经有不少病患在散步了，医院里环境优美，除了随处可见的茂密植被之外，还圈了个人工湖，湖里经常见到成群结伴的锦鲤觅食，它们甩着尾巴恣意地沉浸在水里，看起来十分惬意。

　　可惜的是夏日蚊虫多不说还空气憋闷，连夹道吹来的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意。沈乔站了十来分钟就出了一身黏腻的汗，不愿意再动弹了，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几人又重新返回病房。

　　临近八点，医院里探视病人的家属渐渐多了，走廊里吵得很，沈乔索性把几乎在折叠沙发上睡着的陈盼和林千语都赶回家去休息。

　　这几日一直是他们在照顾，陈盼也累坏了，几乎是粘到床就能立刻睡着。

　　等两人不情愿的走了之后，沈乔收拾洗漱之后也准备上床睡觉了。

　　睡得正迷糊时，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护士推动治疗车的响动，轮子摩擦地面，带动车身发出了不小的声响，沈乔被这声音惊醒，刚准备翻身过来配合检查就觉得肚子抽痛了几下。

　　像是宫缩时的那种疼痛，剧烈且规律。

　　睡意一下被赶跑，沈乔慢慢撑起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的挂钟，放缓呼吸开始默默计数自己宫缩的次数。

　　护士见她脸色难看还一直盯着钟看，不由问道：“肚子疼？”

　　“嗯。”艰难地应了一声，沈乔只觉得自己大脑里的某根神经绷得很紧，抽疼的每一下都清晰的鞭在脑子里。耳朵里都被疼痛溢满，开始嗡嗡的轰响起来。她使劲皱着眉，却终于是忍不住越发频繁的宫缩疼痛而哼唧了起来。

　　似是见惯了这场景，护士赶紧戴了无菌手套给她做了个指诊，在确认宫口已经开了七指后，沈乔被急速推进了手术室。

　　人生第二次进手术室。

　　第一次是为了流掉孩子，虽然当时没成功，但比较奇妙的是，几个月之后的第二次进手术室却是为了生孩子。

　　高高拉起的无影灯将并不宽敞的手术间照得非常亮，刺眼的光芒中，围绕在产床边的助产士和医生都变得虚无起来。

　　耳朵里潮水般的轰鸣声还没有退去，激烈的抽搐感还在下、身徘徊，疼痛迫使沈乔咬唇抓紧了床上铺着的垫巾，手指都几乎拽断。

　　“别紧张，放松，深呼吸，跟着我做。”助产士略带安抚性的声音响在耳边，沈乔茫然地偏头看她，明明是想按照她说的做的，奈何思想一直不能集中，身体和脑子里只剩下空泛的疼痛和无助。

　　恍惚间，产床边出现了两个陌生的身影。

　　那是两个男人，都穿着一身反光的黑衣，他们留着寸头，脸色苍白，眼下的肌肉泛着诡异的红色，样子看起来就像是电视剧里得了痨病没得几天活头的病人。

　　他们进来后也不出声，就这么默默地和医生并肩站在一起，旁人却都像看不见他们似的，一点都不在意这多出来的两个不相干的人。

　　“为什么有别人。。”沈乔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两人的出现让她有了深刻的危机感，她扯住助产士的手，喊道：“有人进来了，你们都不管吗？”

　　全副武装的助产士眼神里透出一丝疑惑，随即了然地拍拍沈乔的手：“你别怕，有些产妇在生产时是会出现幻觉，这是疼痛和紧张导致的。现在这个手术间十分安全，只有你和我们医护人员，不用怕，好好跟着我同步呼吸。”

　　只是幻觉吗？

　　偏头看向那两人，沈乔的心一瞬间揪紧，但还没当她再次呼救，其中一个男人走前两步，轻声道：“沈乔。”

　　被叫到名字的人身体僵滞了一下，思绪仿佛因为这句不轻不重的呼唤而暂停了，她茫然地看向他，听到他道：“距离22点40分还有两分钟，和这个世界好好告别吧，我们来带你走。”

　　直到他说我们来带你走的时候，沈乔才恍然想起，这或许就是传说中拘人魂魄的阴差。

　　可是自己现在被带走的话，那孩子怎么办呢？

　　想让孩子活下去的执念迫使沈乔支撑着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耳鸣的感觉终于消失了，刚才说话的男人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里里映出沈乔冰冷的倒影。“别挣扎，我们是奉命来拘你魂魄的，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或许还能留点尊严给你。”

　　就要死了吗？

　　心里还有些不甘，孩子现在还卡在身体里没出来，她怎么敢在这个时候丢下这个小家伙啊！

　　“能不能让我生下孩子，求求你们。”

　　女人带着哽咽的哀求声让男人有了些微的迟疑，他犹豫地看了一眼沈乔身下被血沁红的垫单，还是摇头：“你本来就是死于难产，这个孩子，活不下来的。”

　　“不可能的，现在科技这么发达，难产死亡率不算很高，怎么会摊到我头上？而且这是我和顾言的孩子啊，我要生下她，一定要生下她！这是

　　我在世上最后的念想了。。”

　　可能是见多了这哭泣哀求的场景，男人的喉咙稍微吞咽了一下，将溢出的同情都咽进肚子里去，叹息道：“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话音刚落，耳畔忽闻铁链撞击拖动的剧烈声响，男人诧异地回过头去，看见身旁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袭冰冷的黑袍。

　　那黑袍的一角曳在地上，立刻冻得地板都开裂了，从裂开的缝隙里沁出冰冷的霜花，一点点蔓延到这手术间的每一个角落，时间因此而禁止。

　　男人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好几下眼睛确认是她后，虽然心存疑惑却还是躬身道：“小的不知临渊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不知大人来此，有何吩咐？”

　　女子闻言抬头，从遮得严实的黑袍里露出一双清润的眼睛：“这个魂魄，我亲自拘走，你们散了吧。”

　　又抢生意？

　　两人被这冰寒的目光看得瑟缩了一下，明明知道得罪不起这人，不该再多说话直接走人就好，但心里多少有些不甘：“本来大人发话，小的应该遵从，实在是小人这个月的任务还没完成。。”

　　“我听闻长桥广场一带活计多，不如我向阎君报备一下，让你兄弟二人调去那个地方？”

　　女子说话时的语气明明带着温和亲厚，在男人听来却是刺骨冰寒，他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谁不知道长桥广场一带特别难搞？在那里飘荡的游魂都是凶狠暴戾的恶鬼，哪是他们这种愣头青阴差能对付的？

　　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其中一人还想争辩几句，另一个赶紧压下他的话头：“既然是临渊大人的吩咐，我们兄弟自然遵从，那就不打扰大人了。”言毕，两个阴差以极快的速度穿出墙壁，消失在视线之中。

　　沈乔还有些愣怔，她虽不知这女人是什么来头，但能轻易就赶走阴差，自然是有些本事的。于是，她缓慢挪动到女子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罩在黑袍之下的眼睛因为这句话而投射出些微的柔软，她蹲下、身子，伸手将沈乔额上因为冷汗而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轻声道：“放心吧，我本就是受顾言所托才来的，既然要保你的性命，自然也会保住你的孩子。”

　　“顾言。。还活着对吧？”听到这个名字时沈乔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在哪里？”

　　黑袍女子盯着她带着欣喜的面容，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捕捉的痛楚，良久才摇头道：“她死了。”

　　“什么。。？”

　　“她死了。”又重复了一遍，临渊微微叹息：“几个月前宁城大雨，还打了雷，你记得吗？”

　　那日的雷雨还历历在目，哪里会忘记？

　　沈乔忙不迭的点头，临渊道：“那不是普通的雷，而是从九天降下的雷劫，大罗金仙也抗不住，何况顾言一介肉身。她一早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才把你的后半生托付于我，要我尽全力保你平安顺遂，直至终老。”

　　心脏瞬间停滞，沈乔呆滞的看着她，看着这女人渐渐清晰起来的面容，想起那晚在院子里的相遇。

　　原来那时顾言就想好了退路，可笑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眼泪疯狂的涌上眼眶，脑海里又闪过陈盼说去仓库寻找过顾言、却没找到的话，沈乔冷笑一声垂下头，心中最后一点希冀碎裂成了灰烬，被泪水一砸，狠狠戳进心脏里去。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临渊缓慢踱步上前：“安心睡吧，睡一觉起来，什么都过去了。”

　　临渊的话似有催眠功效，沈乔的身体在经历了长久的撕裂疼痛之后因为这安抚而瞬间松懈，沉重将她整个人都捆缚住，来不及挣扎，她就毫无防备的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乔姐，醒醒。”不知睡了多久，沈乔觉得有人在轻拍自己的脸颊，喊叫的人语气急切，有些吵人。

　　她用力睁开沉重的疲惫眼睑，第一眼就看到陈盼和林千语两人因为贴得太近而放大的脸和几乎红肿成兔子的眼睛。

　　“什么事？”思绪还没从僵滞中苏醒，沈乔稍微动了动，身体却像是个被撕裂了之后又缝起来的破布娃娃，疼得她哼都哼不出来。

　　“你别乱动。”稍微摇高床头，陈盼站在床尾，说话时语气低沉：“医生说你生到一半大出血，可能会救不回来，可吓死我了。”他说话时眼睛又红了，声音也带着哭腔：“不过幸好。。幸好你救回来了。”

　　脑海里闪过刚才在梦里和临渊说话时的情景，沈乔闭上眼，将悲痛都压进心里。“孩子呢？”

　　“护士说孩子出生还不到4斤，有点小，所以送去保温箱观察了。”

　　“我想去看看。”

　　“你疯了？”及时按住沈乔想下床的身体，陈盼和林千语同时吼道：“你现在就剩半条命了，孩子不会跑，等你身体养好了再去看她行吗？”

　　“陈盼。”低声叫住还在咆哮的男孩，沈乔偏头看向他，泛着泪的眼睛里迸射出刺骨的痛楚：“顾言不会再回来了，我只是想确保这个孩子的安全，我现在只有她了。”

　　陈盼一梭子已经跑到咽喉的话生生梗住，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他看了沈乔很久，才抿了抿唇，鼓起全部勇气承认：“对不起乔姐，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一句话就将所有关于顾言死的消息都证实了。

　　沈乔摇头苦笑，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想去看看她，看到她平安，我就回来，好吗？”

　　言犹至此，还能怎么办？

　　陈盼只能妥协。

　　他小心地避开护士站里护士的视线，偷摸着去隔壁病房借来轮椅，将沈乔抱到上面，又用空调被将她整个人裹严实了，才推着她往育婴室走。

　　现在正是午饭时间，育婴室里只有一个护士在值班，陈盼便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将轮椅推到玻璃门的外角，正对着13号保温箱。

　　尽管隔着一道厚重的玻璃，沈乔仍能看见保温箱里躺着一个裹着粉色襁褓的小婴儿，她瘦瘦小小的缩在箱子里，鼻子上还插、着细小的氧气吸管，睡得一脸沉静安详。

　　“是个女儿。”陈盼也盯着那个保温箱，语气不自觉地轻柔了一些：“眉眼很漂亮，很像你们。”

　　“我知道是女儿。”点点头，沈乔含笑看向她，看着她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醒转，挥舞了一下瘦弱的小手。

　　那么短小的胳膊，挥舞在空中时看起来像只毛都没长齐的可怜猴宝宝。

　　心脏因这一幕变得无比柔软，沈乔贴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待看够了，准备让陈盼推自己回病房时，小家伙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瘦小的脸庞上嵌着一双硕大的眼睛，当眼睑睁开，露出那双琥珀色的晶莹眼瞳时，所有的苦难似乎都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救赎。

　　世上总有一些奇妙的缘份，会将两个已经分离的人再次紧密缠结在一起。

　　沈乔一直怕自己怀着的孩子不是顾言的，她怕这最后的希冀都断了，以后就和顾言再无牵扯。

　　直到此刻，看到小家伙眼睛的时候，一切才尘埃落定，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或许那个深爱的人不在了，但她的延续还在，这爱就不会停止。

　　小家伙在保温箱里笑，沈乔也隔着玻璃微笑看她，四目相对间，眼泪从沈乔的眼眶里滑落，滴到嘴里时传出沁人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