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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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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大雷雨在宁城少见,但只要落雨就会很激烈。天幕漆黑阴沉,轰鸣的雨声几乎将房顶都掀翻过去。
嘈杂的声响中,沈乔从并不安稳的梦里猛然惊醒,睁眼时却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可能是在某个偏僻的乡镇招待所,房间很小,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霉味。发黄的潮湿墙缝里扎堆长着细长的白色菌菇,它们一个挨一个伸出头的模样在这黑漆漆的阴森房间里显出不一般的怪异。
仅能容纳一张床和两把折叠凳的逼仄房间整体看来像没窗户的囚笼,身处这里,唯一的感觉就是憋闷。本就狭小的空间还抽空架了一盏破旧的老式站立式台灯,铁筑的灯架早就生锈了,灯罩上盖着厚重的灰尘,挡住了部分光线,将墙壁上映出的一个矮小身影拉得很长。
被这影子一惊,沈乔撇过头去,见到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子缩在角落里。
他蹲在地上,半张脸都扎在胳膊肘里,只露出略显疲惫的眼睛,见到沈乔朝自己看来,他开口道:“醒了?”
声音又沙又哑,像是几天没喝水了。
“你怎么在这里,顾言呢?”对这孩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和顾言争吵的那一晚,沈乔勉强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刚一动就觉得胸口发闷,头晕想吐。
见她表情难受,男孩伸手指了指床边凳子上放着的水杯道:“一点吸入性麻、醉剂,我控制好了剂量,对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都没影响。如果还觉得难受的话,可以多喝点水。”
“你什么意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绑来,沈乔刚起身准备下床,动作却在男孩说出的下一句里猛然顿住。
“乔姐,是我。”
平地生一直是连名带姓的叫她的,有时候干脆名字都不叫,只以喂称呼。这两个字只在同事间用得多,而最常喊的那个人,明明已经不在了。
沈乔不可置信地看向男孩子,看见他一脸疤痕笼罩在昏暗的光里,微弱的光线在空气中漂浮,隐匿在他疤痕的褶皱处。
脑袋里某根紧绷的神经被触动,沈乔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是。。陈盼?”
“是我。”
原本不报希望的问题却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沈乔挪动两步,喜极而泣道:“你还活着?我以为你。。”话未完她又觉得有些疑惑:“可是我在殡仪馆见到你的尸体了,你怎么会。。”
“是顾言救了我。”缓缓开口,男孩语气平静,像是在叙述另一个人的故事。“我在溶洞里惹上了灵嫁女,你知道的。后来这家伙跟着我回来了,那段时间我在医院照顾林千语,晚上总是做梦,梦到在吃东西。”说到这里时男孩脸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谁想梦里的事情成了真,我真的在吃东西,而且吃的还是人肉。是顾言赶来救了我,当时我那副躯壳只剩了三天寿命,她将我的魂魄收去,藏在她院子里的那口池塘里。后来这个小孩子主动找上门来,顾言便让我占了他的身体。虽说他只是个在坟地里讨生活的墓生子,好歹还算半个人,让我有个容身之所,不至于孤苦无依。”
话说的很委婉,但其中的心酸和痛苦,必然是表述不出来的。
沈乔默默听完,想起和顾言发生争执的那一晚,心不由揪痛起来。
“顾言呢?她在哪里?”
陈盼静静看了她好久,嘴张了几次却没说出话来,半晌后才道:“那个仓库。。被雷劈了,我没找到顾言。”
“什么意思?”似是没听懂他的话,沈乔略微思索了一阵问道:“什么叫仓库被雷劈了,但是你没找到顾言?”
“雷很大,前所未见。”陈盼说着伸手挠了挠头,他尽量放缓了说话的语速,以便于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思考,生怕因此说错一个字。“那个仓库被劈得破破烂烂,我进去找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可能是全部都逃走了。”
男孩说话时眼神肃穆,表情却有些空濛,沈乔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慌,她急走两步握住陈盼的手腕,嗫嚅道:“你告诉我,顾言是不是。。”
语气颤抖的很,后面的话也没说完,甚至根本说不出口。
疼痛不知道都是从哪儿涌出来的,像微小的蚂蚁沿着皮肤钻进了肌肉骨骼,它们伸动着触角,张开螯牙恣意地啃食血肉,飞溅的鲜血中便传来淋漓的痛楚,痛得人不敢呼吸。
“不会的。”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陈盼偏头看她:“我不知道顾言去哪了,但是如果她有事,我肯定能在仓库发现她的。那里既然一个人都没有,肯定是都活下来逃走了。”
“如果她平安,为什么不来找我?”
眼泪在质问中疯狂的奔涌出来,濡湿了沈乔的脸,苦涩的泪水中,传来陈盼如圣钟敲响的清脆声音。
“顾言答应你了会去找你吧?她答应的事情,哪一次没有做到?”
是了。
顾言曾说过等把事情处理好了就会来找自己的,她既然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的,现下唯一要做的,就是乖乖等她回来。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在知道事情会是好结果的时候,往往会忍不住往坏处想。相反的,在知道可能是坏结果的时候,又会莫名生出些侥幸心理,好让自己有地方可以逃避。
思及此,身体似乎又有了些力气,沈乔点点头,坚定道:“对,她答应过我的,一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她会回来的。”
陈盼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思绪忽而又飘回在平家坟的那晚。
荒寂无人的冰冷坟地里有一轮清冷的月亮,氤氲柔软的光线照亮顾言的侧脸,她的话似乎还清晰的回荡在耳边。
“被嫁灵女缠上,只有灰飞烟灭、不死不休的结果。陈盼,你没有下辈子了。”
“我能救你,但你也要答应我,活下来后这条命就以沈乔为主,要保护她的安危,不让她涉险。”
他本就欠沈乔一条命的,这辈子做牛做马也在所不惜,哪里会不答应?
于是他点了头,才有了后来这些事。
“而且秦歌和鸦羽都是大麻烦,解决他们肯定要花费不少时间,顾言会回来的,我们耐心等就好。”
这一句话才算是最后的定心丸,沈乔完全同意他的观点,不住点头的同时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肚子。
陈盼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瞄到肚子上,斟酌了一会,才开口问道:“乔姐,我听说,你和一个叫徐明的JC走得很近?”
“嗯?”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人,沈乔有些茫然道:“你听谁说的?”
问完她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皱眉盯着男孩道:“林千语说的吧,她人呢?你把她叫出来,我们当面说清楚!”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右侧的墙壁一眼,陈盼想了想,还是唤道:“你出来吧,想道歉也要你自己说啊。”
沈乔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怔,正盯着他看时余光忽然瞥见墙上闪出一抹淡淡的红色影子。
那影子非常单薄,纱帐一样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它静止的身体还在微微蠕动,偶尔掀起一角,样子有些小心翼翼的,似乎是在窥视着什么。
片刻后,那影子索性从墙面剥脱缓慢落到地面,聚成了个女人的样子。
“林。。千语?”初看到女鬼容貌的时候沈乔张大了嘴,要责怪和愤恨的心思早就没了,只激动道:“你怎么会。。”
“乔乔。”不敢正视好友的脸,林千语将头垂得极低。“对不起啊,知道陈盼死后我真的快疯了才对你说了那样的话。我也很后悔,但那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说着说着,大滴的眼泪从她眼睛里涌出来,无声落下后又消失。
见到她哭陈盼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拍了拍林千语的肩,抿唇道:“乔姐,其实这事都怪我,如果我早点说出来的话,也不至于让你们两个人起误会。”
人都已经死了,又变成了一缕孤苦无依的魂魄,漂泊在世上连个可栖身的地方都没有,哪里还能责怪她呢?
或许这就是命吧,她们几个人注定要争吵,注定要阴阳相隔,却又注定,谁都分割不得。
微微叹息一声,沈乔伸手拉过林千语的胳膊,轻轻喊了一声:“千语。”
声音里含着心酸和凄苦,但更多的是心疼。
林千语在轻唤中仰起头,眸子对上她的脸,泪水汹涌而下。“乔乔,对不起啊,你原谅我吧。”
“都过去了,千语。”主动揽住她纤薄的身体,沈乔轻声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在一起。”
“嗯。”
看着两人抱头痛哭的模样,陈盼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打扰她们。他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带上房门,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外墙而立,心一阵阵的发紧。
其实他骗了沈乔。
出事后他是去了那个仓库,但那地方已经被雷炸成了深坑。巨大的凹陷就这么赤、裸裸的矗立在那儿,四周浓烟滚滚,别说尸首了,连个完好的木板都寻不出来。
顾言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陈盼不得不说谎骗她。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抱持着微弱的侥幸心理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
况且,时间是世上最好的治愈良药,没有它抚平不了的伤痕,待得时间久了,这痛就会慢慢消亡了。
这才是顾言希望看到的。
也正是因为爱沈乔,所以她才会甘愿被遗忘。
幽幽叹了口气,男孩心情沉重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
漆黑的走廊里没灯,微弱的火光跳跃在空中,像树上悬结的一颗红豆,在黑暗中漾起些怅然的味道。
烟雾入肺,转了一圈后又从男孩的鼻腔里喷出来,呛得喉咙火辣辣的,木质走廊上忽然传来拖鞋行走时“噔噔噔”的响动。
陈盼诧异地回过头,看见这家“巨龙招待所”的老板娘拿着一个手电筒站在距离不远处,正凶神恶煞的看着自己。
被这目光看得手脚发软头皮发麻,陈盼正准备进房间头上就结结实实挨了老板娘一拖鞋。
“你这个死孩子才多大就不学好,居然学那些游街的混混抽烟?你爸妈不管你老娘帮他们管!”
“我没有,老板娘。”吓得将没抽完的烟三两下塞进嘴里,火星未灭,烫得陈盼嘴眼歪斜却还在拼命道:“你看错了,我是在玩激光不是在抽烟。”
才揍了两下老板娘头上箍着的粉红浴帽就掉了下来,她也懒得听陈盼解释,只抡圆了胳膊把他往死里揍。
一时间,安静的走廊里到处都充斥着沉闷的皮、肉声和孩子忍着痛求饶的嘶哑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