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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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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小朋友快三岁半的时候,宁城在圣诞来临的热闹气氛中迎来了降雪的冬日。
寂静的孤独城市一夜铺白,厚重的鹅毛大雪经过一夜的飞扬倾泄才压弯了户外的树木枝桠。偶有行人经过,会忽然被树上不堪重负而落下的雪
砸个猝不及防,冰冷的雪花顺势钻进衣领,冻得人半天都缓不过劲。
三年前,有一位律师找上门来,说是受到顾言的委托,将她名下的房产和物业全部转赠到了沈乔的名下。
在办好过户手续后没多久,沈乔索性将自己和顾言的房子都卖了,和陈盼一起凑钱买了位于市中心最好地段的城南华府里的一栋总面积约有170平米的独栋别墅。
上下两层的宽敞房子里开着充足的暖气,和屋外飘零着飞雪的寒意作出了鲜明的对比。屋内循环的热意慢腾腾散开,缓慢的攀爬在落地窗上,氤氲出一层浅浅的雾气。
下午三点四十,陈盼刚从午睡中醒转,他打着呵欠从二楼下来,手里还拿着一盒幼儿鲜奶,在经过客厅时他瞥眼瞧见顾念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正望着窗外发呆。
小家伙小小的身体裹着一身粉色的兔宝宝棉袄,帽子上还耷拉着一对长耳朵,配上顾念小脸上因为热意蒸出的两坨红晕,显得可爱至极。
“念宝。”伸手摸了摸小姑娘圆乎乎的脑袋,顾念听到声响转过头来,团子脸上大眼睛忽闪,清澈纯粹的眼神看得陈盼心都快化了。“舅舅给你拿了鲜奶,赶紧喝。”
陈盼说着将手里的东西放到茶几上,顾念却只稍微瞄了牛奶盒一眼,随即又撇过头,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怎么了?”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外面飞扬的雪,陈盼一时觉得莫名。“干嘛一直看着外面啊?”
缩在沙发里的小家伙有些不满的努了努嘴,想了一会儿后她拿起搁在茶几上的写字板,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游乐园”三个字。
“游乐园?”陈盼挠了挠头,似乎是想不起什么时候答应过要带这孩子去游乐园玩耍,有些为难道:“舅舅答应过你吗?”
见他不承认,顾念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她伸着小手在空中挥了挥,随后又将写字板上的字全部擦去,又用笔写下笔划相对复杂的“圣诞节”三个字。
陈盼咋舌的看着她一笔一划的将这些字都写完,内心还是有些感叹。
对于很多三岁半的小孩子来说,认字念书都还只在启蒙阶段的时候,顾念就已经将这些都掌握的非常好了。而且她学东西快、领悟力强,真正称得上是个天才。
可惜的是世事不能尽如人意,上帝既然额外花功夫为你开启了一扇窗,自然就会漏掉原本要为你开启的门。
而这扇漏掉的门,就是顾念的心理缺陷。
她长到一岁多的时候还不会喊妈妈,眼见着同龄的孩子最次的也会含含糊糊的喊人了,自家孩子还一点动静没有,安静得异常。沈乔急不过,带着女儿去医院做了详细的检查,最后确诊为儿童自闭症。
医生说这病和遗传因素、免疫缺陷,产伤都有关系,具体发病原因是什么却无从考究。沈乔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可能是自己和顾言身上的问题,猜测是生顾念时难产导致的。
确诊疾病后沈乔和陈盼不知道跑了多少医院找了多少专家,可得到的答案都出乎意外的一致,大抵都是说这病急不得,除了专业医生用药治疗外,父母的耐心教导也很重要,二者缺一不可。
想起头几年又要带孩子又要看病的艰辛,陈盼都不由有些心酸。
这些年他和沈乔都没少费心去参加各地的自闭症儿童的专家讲座,听了不少课做了无数笔记学到了很多知识,但一回来按照那些方法挨个试逐个教,顾念还是不发一言。
不过,略让人觉得欣慰的是,经过几年的耐心调整和教导后,原本内向不爱表达情绪的顾念稍微好一些了,现在的她开心与不开心都会直接表现在脸上,再加上沈乔给她买的写字板,大人和小孩之间的交流基本无障碍。
沈乔从楼上下来时正好看见女儿和陈盼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她一时来了兴趣,凑上去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是不是答应圣诞节带念宝去游乐园没做到?”
“有吗?”略疑惑的看向女儿,在看到女儿粉嫩的小脸又鼓成了河豚状时,沈乔连忙一拍大腿,装作刚想起来似的喊道:“对呀,明明去年答应了念宝的!”
小家伙歪头盯着妈妈看了一会,想了想还是拿起写字板写了几个字递到两人面前,清楚明白地纠正她们,这明明是去年答应的事情!
“。。。。。。”陈盼扫了一眼写字板后有些无语的揉了揉鼻子,冲沈乔小声道:“乔姐,你女儿该不会是穿越来的吧?去年她才两岁多,就是一个小豆包,怎么会记得这么多?”
“念宝说是去年就是去年。”转身瞪了陈盼一眼,沈乔看着窗外呢喃道:“可是外面现在下。。”
雪字还没说出口,顾念就扁扁嘴,气恼的将写字板又收回去,脸上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委屈模样。
这孩子长得极像顾言,不止五官,有时候连言行神态都像她,特别是睡着时和撒娇时的样子,处处都透出她是顾言缩小版的自觉。
沈乔看自己女儿一时看得出了神,心像是跌进了一汪酸涩的海洋里,待它泡得酸胀异常几乎落泪时才点头道:“好,那妈妈和舅舅带念宝去游乐园。”
“啊?我也要去?”刚从母慈子孝的感人画面里回过神的陈盼张嘴发出一声哀嚎:“天气这么冷,林千语都躲起来冬眠了,就不必带我了吧?”
话音一落,顾念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从沙发上拿出一条儿童围巾丢给陈盼,并冲他得意的扬了扬眉。
这小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专程给你准备好了围巾,大家就一起去吧!
“可是。。”陈盼不情愿的将那条短得像袜子似的兔毛围巾捏在手里,比划了半天还是摇头。“念宝,这太小了,舅舅戴不了。”
见他不肯戴,顾念有些着急地拿出写字板在上面写道:“能戴,舅舅脖子短。”
“什么鬼?!”将围巾甩出去,陈盼正准备炸毛,沈乔却眼疾手快的将围巾套上了他的脖子。
说来也奇怪,刚才还怎么比划都短的围巾现在戴在陈盼脖子上却刚好箍住,只是样子有些滑稽,活像只短腿柯基被主人栓上了一个硕大的毛绒项圈。
气氛尴尬的很,沈乔憋了好半天,憋得脸都变形了才强迫自己没笑出来声。“这围巾本来是给念宝买的,但是兔毛洗过一次之后有点缩水,没想到你脖子这么短。。”
“。。。。。。。”
下雪时的游乐园几乎没人,但大门还是很敬业的开着,也正常贩售门票,园里只有少量的游乐设施还开放。
沈乔买了票,抱着顾念和陈盼一起往园子里走。
许是圣诞节的缘故,迎面见到的树木都被园方装饰成了圣诞树的模样,枝桠上挂着不少泡沫做的糖果和礼物盒,还缠着一圈又一圈的彩灯,只是现在还是白天,彩灯都没打开。
顾念从进门开始就有些好奇的四处张望,她平时鲜少出门,这也是第一次来游乐园,难免对一切东西都觉得新奇。
陈盼一直想玩的刺激项目都没开,位于游乐园中心的摩天轮倒是还开放,算是现下唯一可玩的项目了。
摩天轮的售票点设在湖边,票亭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红绿袍子的小丑,他脸上画着夸张的妆容,贴着红鼻子,戴着手套的手在很灵巧的扎着长形气球。
只是今天游人少,他扎了半天一个都没送出去。
沈乔买了票经过小丑身边时他忽然递过来一只橘色的气球小狗,沈乔下意识地接过东西点头致谢。
小丑摇摇头表示不用客气,他笑眯眯地看了顾念一会,从随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气球吹长之后快速扎了一只小鸟递过去,说道:“可爱的宝宝,这只小鸟送给你。”
顾念学着妈妈的样子接过气球点点头,小手好奇的将气球拿在手里东摸摸西摸摸,眼神里透着些欣喜。
陈盼对这些小孩子玩的东西不敢兴趣,从大门口走到摩天轮这也有一段距离了,他困意上涌,张嘴打呵欠的间隙,对面站着的小丑正好递过来一只黑色的小猪气球,不偏不倚间,猪鼻子就这么塞进了陈盼大张的嘴里。
“啊呸!”口腔里充斥着一股浓厚的橡胶味,陈盼懊恼的将气球拿出来,正准备开骂自己尖利的指甲又不小心戳破了气球,只听“啪”一声脆响,气球炸裂,震得陈盼整个嘴巴和下颌都麻了。
“拟怎呢肥事!”口齿不清地将破碎的气球扔到小丑面前,陈盼气得跳脚:“哇这。。”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耳边忽而传来沈乔的声音:“快点陈盼,要开了。”
“哦。”狠狠瞪了神色无辜的小丑一眼,陈盼答应了一声,三两步跑上阶梯,闪身挤进沈乔所在的那一截圆形车厢时,工作人员在外面锁好了门。
随着机器的一声轰响,摩天轮慢悠悠地启动,缓缓往高处升去。
陈盼有些无聊地坐在窄小的车厢里,空气显得憋闷不堪,他四处看了一阵,越发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缺氧,始终都处于一种犯困的状态。
也不知道这墓生子的身体是什么做的,到了冬天就跟熊似的要冬眠,如果不是屋里一直开着暖气,他大概可以从现在睡到春天来临,万物复苏时才醒。
犯困了就得找些事情来提神,陈盼将背上的背包取下来,从里面翻找出薯片,撕开包装后“卡兹卡兹”的啃起来。
正看着窗外白茫雪景发怔的沈乔被这声音惊得回头,看到陈盼在吃薯片后略嫌弃地吐槽了一句:“陈盼,你几岁啊?坐个摩天轮还吃零食。”
“我本来就是小朋友啊,你没看我进游乐园都是买的儿童票?”得瑟地耸肩做了个鬼脸,陈盼仰头将一片薯片抛到嘴里,大口咀嚼后咽了下去。
吃得正来劲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聒噪的鸟鸣,声音尖利得要命,陈盼耳朵一动,视线挪向窗外。
外面纷扬的雪总算是停了,空中像是罩着一层雾,隔着玻璃看去不太清晰。天上的云层一点点的聚拢涌动,云间似有隐隐的金色在蔓延,隐藏在云里的太阳似乎就要探出头来了。
然而陈盼盯着外面看了半天都没看见任何鸟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一包薯片还没吃完,摩天轮已经晃晃悠悠的转过一圈要落地了。
待工作人员将门打开的时候,陈盼撇了撇嘴。“这也太好赚钱了吧,一个人30,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要下来了。”
“你来游乐园能不能保持一下童真?就算没有,装也得装一下吧?”伸手拉高了顾念的帽子,沈乔偏过头时看见刚吐完槽的陈盼抿着唇,脸上表情略痛苦,很明显是一副噎到的表情。
再顾不得说什么,沈乔慌忙伸手轻拍他后背,以帮助他将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
然而薯片太干了卡在喉咙里吞、吐不出真是要命,陈盼难受地摆摆手,目光逡巡了一圈后发现右手边有个卖热饮的小摊子,忙哑着嗓子道:“我去买点喝的,你喝什么?”
“我去给你买吧?你这样。。。”
“不用不用,你找个位子坐一下等我,我去去就来。”交代完一句,陈盼火急火燎的往小卖铺跑。
望着他几乎轮圆成风火轮的腿,沈乔叹息着摇了摇头,往湖边不远处的休息亭走去。
说实话,这个游乐园里设置的休息亭环境还不错,三角形的亭子里架着一张石桌和几条长凳,前面正对着湖泊,后面则是成排的茂密树林。隆冬时节,树桠上都堆着颇厚的积雪,耀眼的白色中夹杂着一点树木的枯黄,隐隐带出一种荒芜的萧瑟感。
平静的湖岸边拴着几艘连接起来的木船,雪天无人游湖,它们便孤零零地躺在岸边,任凭日光穿透云层照到自己身上,光线划过木纹深处,折射出淡淡的暖意。
亭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了一只乌鸦,它歇在横梁上,澄黄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沈乔看,像是一点也不怕人。
片刻后,它更多的同伴自远处飞来,扇动着翅膀在横梁上停了一排,黑压压一片的样子颇有些壮观。
乌鸦是留鸟,并不会迁徙到南方过冬。
但在冬日下雪的公园里见到数目这么多的乌鸦,还是头一次。
沈乔看着这些乌鸦正出神,冷不防身边忽然坐了一个人。
她以为是陈盼回来了,头也没回就问了一句:“好些了吗?”
良久没有回应,她好奇地偏过头去,在看见那人的一瞬间,平缓跳动的心脏忽然窒住了。
那个熟悉的人依旧是多年前自己梦里的样子,穿一身黑色的呢子大衣,微卷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头。已经探出头的温暖阳光一点点的洒落到她身上,她半隐在光线里,精致得像一副时间线永远定格在中世纪的油画。
“你好,我叫顾言。”轻声开口,顾言偏过头,赤红的眼瞳对上沈乔的眼睛。
被这浓烈的瞳色看得心里发慌,沈乔愣怔着不知该如何接话,耳边又听到她轻笑一声:“我现在无家可归,不知道这位好心的姑娘能不能收留我?”
语气无辜的很,沈乔抿唇看着她,在眼泪快要奔涌出眼眶时,她忽然伸手攀上顾言的脖颈,低声道:“收留你一辈子好不好?”
像是得到了最满意的答案,顾言笑着将沈乔揽进怀里,又顺手将身边碍事的小孩子提起放到地上。
顾念被拽着衣领提起来的时候忙挥着小手挣扎,沈乔想伸手拽女儿,却被顾言的吻阻止:“她是神火之体,不怕冻的。”
言及此,沈乔也放了心,便任凭顾言将自己抱紧,加深了那个长吻。
在横梁上窜上跳下看热闹的乌鸦推挤间掉下来了不少,有几只狠狠摔进了雪堆里,它们嘶叫一声后裹着雪又冲上横梁,爪间和身上的雪随着飞起的动作而抛洒到空中,落到还在拥吻的两人头顶。
原来最美的始终是夕阳的余晖照进白雪时的温柔,以及那些你说过的、轻易就能相守的白头。
陈盼手里端着一杯冰糖雪梨停着亭子不远处,他怔怔的看着那个迟来了三年多的人,欣喜和不可置信的眼泪涌上眼眶,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良久,他抬手将杯子里的热饮喝掉,又蹑手蹑脚的将蹲在亭子旁画圈圈的顾念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颊小声道:“念宝,现在雪停了,舅舅带你去坐小火车吧?”
小家伙不情愿的被陈盼抱着,在男孩絮絮叨叨的声音里,她扭过头看向和自己越离越远的亭子,琥珀色的眸子缓慢垂下去,脸上扬起了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