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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返魂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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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乔在繁杂胶着的梦里翻滚挣扎。
敞开一条缝的窗子里流泻进裹挟着夜色的风,吹到床边时,有湿冷的感觉扑面而来。沈乔陷在床垫里,双臂抱着腿,用一种孤单的姿势不安稳的睡着。
此时柔软的床单和被子似乎成了束缚她的绳索,将那个沉重异常的身体紧捆在温暖的囚牢里。
沈乔皱着眉,不停转动的眼珠显示出她正处于休眠状态的大脑神经正活跃着,梦中的场景被逐渐放大。
她又回到了已经被拆成废墟的双流街,站在那个刺青铺子前。
沈乔在门口稍微停顿了几秒后迈步走了进去,穿过屏风便见到那个带天井的小庭院。彼时正下着雨,清冷冰凉的雨丝像垂着的细小珠帘,顺着天井不断地滴到正下方对应的水塘里,水花低溅,发出“叮咚”的悦耳声响。
顾言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正微眯着眼睛盯着廊檐上站着的一动不动的白鹰,她歪着的脖颈里露出一段色彩艳丽的刺青。潜伏在她身体里的金色锦鲤似乎有了生命,正拨出水纹,仰头挥动鱼鳍,拼命挣扎着要出来。
猝然地,顾言回过头来,波澜不惊的目光看向站在院子里沈乔。看着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张嘴说了句什么后冲她伸出手,那声音清浅渺小,被细碎的雨声盖住而听不真切。
廊柱上绑着的灯将她笼罩在光晕里,有被青绿树叶遮挡的斑驳光影倾斜到她脸上,透出朦胧而温柔的美感。
心脏被这唯美的画面狠狠刺了一下,沈乔不由自主的向她靠过去。廊檐上一直安静站着的白鹰忽然开始暴躁地扇动翅膀,巨大的臂羽扬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到她的脸上和眼睛里,她却不管不顾的,只朝着那个还伸着手的人走去。
只是还没等她走近,周遭场景倏忽一转。顾言和白鹰都消失不见了,眼前的一切都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如雾的黑暗。
脆弱而敏感的耳膜里忽然传来断续的哭泣声,凄厉的声音阴惨惨的,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前方传来一丝微弱的光,沈乔犹豫着往那光亮处走了两步,再抬头时眼睛便看见半空中漂浮着一个惨白的人影。
人影脸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像雨后蜗牛爬过地上时沾染的白色粘液的痕迹。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莹润的眼眶里涌出后又快速消失,悲伤哭泣的人长着一张熟悉的脸,那是郭晓枫的脸。
只是她脸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和骇人的玻璃都消失了,又恢复成十来岁少女的俊秀模样。
见到沈乔后,那张满是泪痕的青涩面庞上,勉强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不用多说就知道这笑容是硬挤出来的,里面透着太多的苦涩和哀痛,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其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请一定救救我的朋友。”少女嘴上缝着粗大的黑线,将上下嘴唇粗暴地粘在一起,一旦开口说话必须要用力绷断这些线。崩开后,鲜红的血即刻从溃裂的嘴上流下来。但很快,被崩裂的黑线又重新长好,再次缝住了她的嘴。
郭晓枫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她皱着眉,眼里的泪更加汹涌。
“怎么帮?”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身不由己,沈乔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时才发现郭晓枫的身体已经轻薄的像一道透明的影子。
少女抬起手,将在手中撰得冰凉的一块东西放到沈乔摊开的手掌里。
手心里静静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泥状物,干硬的物体虽小,却散发出惊人的馥郁香味,那香味飘了好远,经久不散。
“这是。。?”
再也无法回答她,郭晓枫轻轻地摇头,用感激的目光盯着沈乔半响,身影渐渐消失了。
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半了,沈乔从梦中醒来。僵硬的脖颈和胳膊都酸麻的不成样子,她有些不耐烦的揉了揉胳膊,顺手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乔姐。”听筒里传来熟悉的男声。
“我今天好像休息?”
“是的,我知道。”刚被总编骂得狗血淋头还没回过神的男人正扁嘴用小汤匙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声音里透着无奈和憋屈。“总编把我的稿子给退回来了,说是不合格。”
“你写的那段就是放到故事会人家都得给你退回来。”
“是啊,所以总编说了,让你监督指导我,直到交出她满意的稿子为止。”
“知道了。”思绪还沉浸在梦里不甚清醒,沈乔心不在焉地挂了电话。转头时,却看见床头柜上的台灯旁多了一块黑色的小东西。
她伸手抽了一张纸巾,将那东西小心地包好后,起身下床洗漱。
今日是个阴天,天空里翻涌着大朵的乌色厚云,有风从西北而来,刮过本就清冷的街道,在撞击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断壁残垣时,发出呜咽的声响。
沈乔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厚外套,大风刮过时也没觉得太冷。只是面前的这场景和昨晚梦中出现的无比相似,她有些恍惚的在言鬼刺青的简陋招牌下怔了怔,站了几秒后才抬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人,只在孤单的水塘边放着矮几和一把梨黄色的木质躺椅,躺椅还在轻轻晃动,说明在这上面坐过的人才刚刚离开。
漫无目的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沈乔正准备开口喊人,却看见顾言端着一个小瓷杯从房间里走出来了。许是今日不用招待客人的缘故,顾言将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柔顺的长发在发梢处透出些微微的卷,衬上她今日休闲的装扮,更多了几分慵懒的味道。
“冰糖雪梨,刚炖的,润肺。”将手里滚烫的瓷杯小心地递到沈乔的手里,顾言坐回躺椅上,将放在矮几上还温热着的紫砂杯拿起,呷了一小口。
“你。。知道我要来?”因着这细致的温暖,沈乔的心脏又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她偷瞄了一眼坐在躺椅上的人,却看见她神色平常,眸子里也没有过多的欣喜。
或许,这杯冰糖雪梨不过是她礼貌的待客之道?
一想到这可能是每个来这里的客人都能得到的周到服务,沈乔撇了撇嘴,垂丧着头,刚才还跳得不可抑制的心立时像沉进了一汪酸涩无比的海水里。
“约莫是知道的。”嘴角牵出一个和缓的笑容,顾言伸手一指放在矮几下的马扎道:“有事找我?”
沈乔听话地坐到马扎上,嗯了一声从包里拿出那截怪异的黑色蜡烛。“你上次给了我这蜡烛,但是又没告诉我怎么用。这蜡烛没有烛芯,根本点不燃啊。”
“明火点不燃是正常的。”顾言点点头,琥珀色的眸子扫过来。她瞳仁里星光点点,竟连眼睛里都是带着笑意的。“因为熬烛,是要用阴气点燃的。”
听不懂话里的意思,沈乔也懒得再想,索性又掏出那个纸包,打开后说道:“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话刚开口,顾言的目光便顺着她的手移动到她脸上。这璀璨的目光似带着温度,烫得沈乔红了脸,一联想的梦里的场景,她再开口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个。。”
纸包上躺着的黑色块状物散发出浓烈的香味,那香味飘散在风里,随着风声漾出很远,很快将窝在某个角落里打盹的白竹吸引过来。
白鹰刚在一丛树枝上站好,只听周围又传出几声大小不一的“咕咕”声。沈乔抬头,看见院子里的树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停了十来只叫不出名字的各色的鸟,个个都瞪着浑圆的眼睛,张嘴扬翅,似乎是在贪婪的吸收着这黑块上的香味。
快速伸手将纸包盖好,顾言拉着沈乔的袖子进了院子中间的一个小房间。
甫一关上房门,外面就传来几声撕破白昼的鹰唳,接着又传来凌乱的扇动翅膀的声音,似乎是白竹将那些外来鸟都赶走了。
在房间里点了一盘塔香,待香上悠扬的烟雾飘起,顾言才又打开纸包,拿出那个黑色的硬块轻嗅了下,随即皱眉道:“这是哪来的?”
她的神情透着些焦虑和严肃,和平时温和的模样有些不一样。沈乔愣怔一下,随即将梦里和之前遇到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唯独隐瞒了有顾言参与的那部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见她抿着唇半天不说话,沈乔不由发问。
“却死香,也叫返魂香。”将那一小块香捏在手指之间,顾言抬眸,轻声道:“聚窟洲,在西海中申未之地,地方三千里,北接昆仑二十六万里,去东岸二十四万里。上多真仙灵官宫第,比门不可胜数。及有狮子、辟邪、凿齿、天鹿、长牙铜头铁额之兽,洲上有大山,形似人鸟之象,因名之为人鸟山,山多大树,与枫木相类,而花叶香闻数百里,名为返魂树。扣其树,亦能自作声,声如群牛吼。闻之者,皆心震神骇。伐其木根心,于玉釜中煮取汁,更微火煎如黑饧状,令可丸之,名曰惊精香,或名之为震灵丸,或名之为反生香,或名之为震檀香,或名之为人鸟精,或名之为却死香,一种六名。斯灵物也,香气闻数百里,死者在地,闻香气乃却活,不复亡也。以香熏死人,更加神验。”她的声音轻柔飘渺,说话的语调慢而悠长,像是在唱诵一支久远的神秘歌谣。“传说在汉武帝时期,有西域月氏国贡返魂香三枚。大如燕卵,黑如桑椹,据说燃此香,病者闻之即起,死未三日者,薰之即活。”
“这么神奇?”有些不相信地看了看顾言手里的黑色泥块状的香,沈乔又疑惑道:“可是郭晓枫把这个东西给我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打算用这个救她的朋友?”
“她不是把这香给你。”轻轻摇头否定了她的话,顾言将那干硬的香块随意地扔进桌上一个镌刻着兽头的三足鼎炉里。那香块很干燥,一遇到鼎炉里的火星即刻就冒出烟,窜出的烟雾还有些大,很快就从里面爆发出更为剧烈的香味,熏得人头疼。
“什么意思?”
“你知道为什么之前那个女鬼还能和你接触,昨日却虚弱到只能托梦给你?”眼睁睁的看着那块返魂香烧成灰烬,顾言转过身,冷眼看向门外的那方水塘,声音里闪过一丝嘲讽之意。
“为什么?”
“唇缝黑线,口不能言,是典型的寄生地缚灵的特征,地缚灵离开死亡的地方越久,就会越虚弱。而但凡惨死之人,死后的形态一定是临死前的样子,当她恢复生前样貌的时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转世轮回,二是魂飞魄散。”
“那,郭晓枫是要去轮回了?”联想到梦里郭晓枫的样子,沈乔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不敢往不好的方面想。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