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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刺青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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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流街以前还算繁华,不过政府在一年前选择在那里进行棚户改造,他们费了老大劲拆除了整条街的私房和店铺后,又将原本还算密集的人口都迁去了城外。
就在准备着手重建的时候,市长却因为受贿被抓了。这之后,事情就一直搁置了下来。渐渐地,拆得七零八落的双流街逐渐被人遗忘,很快变成了一条无人的死街。
特别是一到晚上的时候,这里连盏照明的路灯都没有,黑黢黢的街道空空落落,只有凄冷的风四处横行。
只是当沈乔重新踏上双流街的土地时,她才发现这被拆得像个废墟似的地方居然还有人开了一家新的店铺。
那铺子面积很小,夹在两个拆了一半的破败平房之间。青砖灰瓦的铺头小得几乎看不见,店门都没有一个,门口用来遮挡的还是以前那种老式的可拆卸木板。
在一排竖着的长条形黑色门板中,被拆开了两个,露出门沿里挂着的红色纸灯笼。门头就更简陋了,直接就挂了一块涂黑的漆板,在上面用金粉喷了张牙舞爪的“言鬼刺青”四个大字。
那个不知名的学生口述的地址是双流街一弄72号,沈乔和陈盼分散着找了一大圈,找来找去,才发现这地界除了这铺子外几乎没一个活的生物,所谓的72号很可能就是那间新铺子。
心里一蹦出这个念头,沈乔就再也压不住心里的好奇感。她扯了还在四处张望的陈盼一把,两人轻手轻脚走到铺子拆开的门板边,往里张望了一下。
铺子里很安静,门口既没有接待的人,里面也没有说话的声音。两人对视了一眼,正准备往里走时,头顶上却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
沈乔和陈盼诧异地抬头往声源看去,看见门沿上的灯笼杆那儿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只白鹰。它悄无声息的站着,只偶尔扑扇一下翅膀,幽灵一样静谧,你几乎猜不出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两人之前的注意力一直在门内,这么显眼的鸟,他们不可能看不见。但直到他们听到动静同时抬头时才发现,这家伙已经站得稳稳当当的在歪头打量着他们了。
鹰不愧是空中霸主,那双转动的黄色眼睛里虽然带着些不解和疑惑,但目光凌厉又高傲,看向他们时就像是在看草地上无处可逃的猎物。
它的身体精壮健硕,周身散发出极其威严的气势。通体白色的毛像淬了一层厚雪,只在额间参杂了一缕浅浅的黑色,却更添几分神气。它浑身的羽翼丰润得像浸在油里,那种光感度和醇厚质感,不用阳光折射就能轻易感觉到。
观察了两人很久,白鹰振翅挪动了一下爪子,弯钩似的鸟喙微张,喉咙鼓动间发出一声惊空遏云的凄厉鸣叫。
两人被这叫声吓得几乎歪倒,陈盼有些尴尬地挪出自己已经迈进门槛的脚,冲白鹰露出一个谄媚笑容后小声道:“乔姐,不是说养鹰犯法的吗?”
“也许人家有许可证呢?”
被这鹰拦住,两人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都僵在了门口。
门里却忽然传出一把清脆悦耳的女声,轻飘飘地荡出来,漾在门口经久不散。
“白竹,不要吓到客人了。”
听到主人的声音后,刚才还气势震天的白鹰瞬时熄灭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低头温顺的“咕咕”轻叫了两声,扬翅飞向室内去了。
两人在门外松了口气,不约而同的抬脚迈过那道足有半米高的朱木门槛。
沈乔刚走进铺子,迎面就传来一阵淡淡的檀香味,檀香沁人心脾的味道悠远绵长,有轻薄的香雾漫起,飘悠悠的在眼前晃荡,但无论怎么转悠都只停留在室内,绝不跑出门外一分。
两人便跟着这味道往里走,在经过一条短小的走廊后身前出现一座红木制的雕花嵌绿翠屏,绕过巨大的屏风,眼前竟豁然出现一个带着天井的方形小院子。
院子里铺满了长了绿苔的长条青石板,地方虽然不大,却极清幽。四周用长廊圈起,种满了叫不出名字的矮丛花草。时值深秋,这些植物却依然是草青叶翠,枝叶伸展,迸发着勃勃生机。天井正下方对应着一方浅浅水塘,塘边立着一架青竹木制惊鹿,有水从高处的竹端流下来,重量压低下端的竹子,竹木便轻嗑在塘边的石块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庭院里很亮,长廊的每一根柱子上都绑着一盏大瓦数的照明灯,将这里照得如同午日阳光最鼎盛时的白昼。
而水塘边则摆着一张折叠床,床边立着一盏长形落地折叠灯,灯头被拉的很低,照亮在床上躺着的女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背对着门口趴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张白色的毛毯,只露出自己光滑圆润的肩头。
她的正前方,坐着一个低头拿着纹身机,身穿白色带帽卫衣的女子。她黑色的长发高高束起扎成丸子头,折叠床边的灯里有充足的光线投射下来,照亮她俯身时露出的一段柔白脖颈。
专心于工作的刺青师在脖颈处也纹有刺青,从圆润小巧的耳垂下一分一直旋转蔓延到咽喉,余下的大片痕迹逐渐淹没在衣领里。
尽管那刺青只露出一个角,但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缠绵的金色,让人大约能猜到图案是一尾锦鲤。
紧贴在她皮肤上的部分鱼儿姿态灵动仿似活物,它高昂着头,周遭似乎有风,吹得嘴角的捻须晃动。微粉色的鱼嘴正好嵌在她喉咙处,伴随着她身体移动时的轻微幅度,鱼嘴似乎也在一张一合,透着十足的可爱和灵性。
从两人进门后,那刺青师就一直低着头。即使是在看不清脸的情况下,沈乔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住的疯狂跳动起来,就像那里长出了一只手,正敲响震天的锣鼓,不断怂恿着她上前。
“请稍等一下,就快好了。”刺青师忽然开口,随即抬头,冲两人露出一个笑容。
抬起的那张脸清润无双,像空旷山谷里沐浴在湿淋淋月光中的温和玉石,温柔中又透着出几分柔媚。她鼻梁精致而高挺,双眉如剑,迫人的星目中眼波流转,明明目光柔和,看人时却又自带出几分森然的英气。
这样的一张出挑的脸,却在笑起来的时候,轻薄的唇边又漾起一个浅浅梨涡,似平静的水面忽然席卷而出的巨大漩涡,将人毫无防备的扯进去。
空气仿佛凝滞住了,因着这张动人心魄的脸。沈乔的脑袋像炸开了锅,咕嘟咕嘟的往外冒出气泡,像是热油跌进了水里,两厢搅和后翻腾炸裂。炸出的油星溅进耳朵传来阵阵痛感,隐隐的,脑海里传来一丝微弱的气音,像是已经离去很久的故人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呼唤。
又像是她自己在喊。
但声音遥远飘渺,听不清是在喊些什么。
“顾言,我可是排了三个星期才排到号的,你不会这么敷衍我吧?”听到刺青师说很快就要结束,躺在床上的女子有些不快,她说话时语气虽然带着嗔怒,声音里却又含着几分撒娇的意思。
“那你再等三个星期,我给你纹下一个?”
“行啊,只要你愿意!”
“有钱赚我有什么不愿意的?”无奈地挑眉,顾言说着话手上却不停,纹身机快速震动时带着锐利的针尖刺破皮肤,把红色的染料扎进图案里,将她肩头的一丛红梅衬得更加艳丽。
“要赚钱还不容易?干脆给我纹遍全身?”
“好了,起来吧。”最后一点完成,像没听出她话里的调戏之意。顾言放下机器,从凳子旁的小矮几上拿了一盒透明的药膏给她肩头的图案涂了薄薄一层后道:“不用给你交代了,注意事项你都知道的。”
“你就不能多跟我说几句话吗?”不满地裹着毛毯坐起来,刚纹完身的女子肩膀还有些红肿,她像没发现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似,一双丹凤眼只直勾勾地盯着顾言的脸,撅嘴道:“而且你今天这么快就给我纹完了,我觉得你敷衍我。”
“嗯,嗯,是。”顺势嗯了几声,不再搭理这女人的无理取闹。顾言转过脸,对还站着的沈乔和陈盼道:“久等了,请问是纹身还是?”
“喂。。我还没走呢。。”正准备将她偏过去的头掰过来,女子刚一伸手就看见原本站在长廊柱子拐角的白竹忽然振翅叫了起来。她吓得瑟缩了一下,手也老实的不再动弹,只不甘的小声嘀咕着。“那我下次再来看你。”说完,她裹着毯子站起身来,拿起桌上放着的外套,就这么连着毯子一起套在身上,转身出门去了。
陈盼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女人毫不在意的就这么走出去了,不由讶然。“好泼辣的姑娘。”
“我们。。”没有理会陈盼的惊讶,沈乔有些拘谨地走上前,慌张地将一直塞在口袋里的那半张照片拿出来。“我们找覃婷婷。”
“覃婷婷?”思索了很久,印象里却并没有这个名字存在。顾言有些疑惑地探头去看她手里的照片,看了片刻后,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道:“跟我来。”
说着她起身进了长廊最右边的一个房间,沈乔和陈盼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
相对于外面的清幽来说,这个房间就完全是个杂物间了。陈盼一进门的时候就被放在门边的一个木质马扎给绊倒,他揉了揉摔疼的腿,呲牙咧嘴地拾起地上的马扎正准备泄愤地骂几句,抬眼却看见这马扎中间印着一个人头。
那是一个闭着眼睛的老头子的脸,稀松平常的面容,白色的短发和胡须都印得栩栩如生。陈盼咽了口唾沫,心里发出疑惑,搞这么一个诡异的人头印在马扎上,真的会有人坐吗?就不怕他突然睁开眼?
屋子的角落里堆着不少纸人纸马,还有半人高的纸扎楼房,房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香塔和黄表纸,进门左手边放着的巨大木柜里还塞满了各种没写名字的空白纸包袱。乍一看,这里就像个物品齐全的纸扎铺。
顾言在那大木柜下的屉子里翻了半天,才翻出了一截黑色的蜡烛,她将蜡烛放在手里颠了颠重量,随后点点头将东西递到沈乔手里道:“承惠十五枚阴珠。”
“什么。。?”莫名其妙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东西,沈乔疑惑的看了看手上的蜡烛。
那是一截长约十公分的四方形蜡烛,通体黑色没有烛芯,却做得很精致。烛身上雕着一圈又一圈的凌乱鬼头,鬼头虽然很小,但每一只的表情都刻得栩栩如生,狰狞痛苦的样子侵袭心脏,让人都跟着它的表情觉得悲伤愤懑起来。
“阴珠。”顾言伸出右手,摊开的白皙手掌里掌纹清浅,却在掌心中间处横亘着一道深且长的纹路。
断掌!
乍一看到她的掌纹,沈乔心里便咯噔一下,不知怎么的就忽然联想起各种断掌女人的悲惨传说,有些担忧的看了她一眼,但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更是怪异。良久后,顾言才偏头道:“你不知道什么是阴珠?”
“不知道。”
见她疑惑地摇头,顾言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点,她伸手指了指沈乔手里的照片。“那你知不知道,这照片上的,是两个死人?”
话音一落,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轰隆”一声劈了一道旱雷。
剧烈又突然的声音吓得陈盼差点一屁股跌倒在地上,他好不容易扶着门框站好,又大张着嘴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才勉强稳住心绪道:“顾。。顾小姐,这种玩笑还是别开的好,怪渗人的。”
顾言却不理他,只盯着沈乔,她浅淡的琥珀色眸子里漾起一丝微弱的光芒,像穿破厚实云层的星光,点燃了沈乔脑海里的某些头绪。
“你是说,这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死了?”
“对。”肯定地点点头,顾言轻轻伸手拽住照片一角,冰冷的手指无意间碰到沈乔的手,竟冻得她瑟缩了一下。
照片上的郭晓枫已经死了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如果照片上的另一个人也死了,那郭晓枫又是为了什么求救呢?还有那个在高二六班门口碰见的女孩子,她又为什么要骗自己来这家刺青店找覃婷婷?
所有的疑问都浮上脑海,冥冥中有些东西似乎可以链接起来,但却又稀散的分开,根本就抓不住这些浮动的线索。
沈乔皱眉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女孩悄悄塞给她的东西,递给顾言道:“有一个女孩儿给我这个东西,和你这里的地址,她对我说我要找的人在这里。”
顾言接过后将布袋里的东西一股脑的都抖落到手心里。
那是一小把浅红色的珠子,说不清是什么材质。但每一颗的形状都不怎么规则,极少有成型的圆形,多数都是歪歪扁扁的,一点光泽都没有,看起来就非常廉价。
在里面仔细地挑出十五枚成色和品相稍好一点的珠子,顾言将剩下的又装到布袋里收好,还给沈乔时轻声道:“这就是阴珠。”
沈乔还有些疑惑,想拿一颗看看,伸出的手腕却被顾言紧紧握住。
许是在院子里吹风太久的缘故,她的手竟是那么冷,沈乔心里一动,下意识的就想回握住她的手,试图让自己的体温帮她驱散掉这透骨的冰凉。
但顾言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连心脏都一起冷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阴阳眼的人都特别肆无忌惮,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敢替鬼做交易,嫌命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