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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怪的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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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了一夜稿子的陈盼在第二天睡醒后拉开客厅窗帘的瞬间,才临时决定死皮赖脸的在沈乔家蹭一顿早饭。
当温暖的阳光透过干净明亮的窗户照进室内的时候,也顺带照亮了他空荡荡的胃。对于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说,题材能不能通过已经不甚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一顿温馨而丰盛的早餐。
然而沈乔却只在他的抗议声中做了两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三明治,连个培根都没加,就随便地煎了两颗蛋裹在吐司里。陈盼带着不满的情绪瘪嘴吃完后,又猛灌了一大杯牛奶,这才鼓着腮帮子转身走到阳台上给总编打电话汇报新题材。
要说起来,学校闹鬼其实没什么新鲜度,对于一个灵异杂志来说,这话题甚至还有些老套。但没想到平时对各种话题都诸多挑剔、要求超高的总编这次居然就大方的点头同意了,顺带还在电话里夸赞了一下陈盼有想法。最后又建议让沈乔陪他一起去采访,最迟三天后稿子要校对好后交到总编办公室。
“关我什么事?!”原本坐在沙发上晒太阳却无辜躺枪的沈乔在听完陈盼鹦鹉学舌般的复述后摔了手里的抱枕。“下个月我的专栏还没想到新题材,先给你想到就算了,还得让我陪着你一起去?我是看起来很闲吗?”
气归气,总编提的要求她还是不敢拂逆。
无奈之下,沈乔只好开车带着陈盼前往目的地。
育才高中坐落在偏远郊区的一片巨大空地里,那里校风严谨,是一个全封闭式的学校。来的路上沈乔将车开得很快,粉色MINI COOPER娇小的身躯轻易穿行在热闹的街道和人流中而毫不费劲。
但随着车程的不断增多,走动的人群越来越少,视野逐渐开阔起来。直到行驶到连一辆公交车都看不见的地方的时候,眼前才出现了一座锥形塔楼,而塔楼下不远就是那道被陈盼称为丑得能招鬼的校门。
学校前约半米起就用高高的黑色铁栅栏圈起,四周种满了沧桑的植被,随处矗立着的高大榕树和不知名的攀爬枯藤交相呼应,连绵成一片,有风吹过时,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动,自带了一种荒凉寂静感。
总编已经提前给校长打过要来采访的招呼了,两人进门时门卫室的老大爷也没有多为难,只粗略地看了下两人的工作证之后就打开了电子闸门。沈乔道了谢开车进入,车轮行驶在学校铺设的仿古石板路上,传来微微的颠簸感。
陈盼上半身卡在COOPER窄小的天窗里,正艰难地转着身子将摄像机扛到肩膀上旋转着拍学校的风景,但只拍了几分钟后他就抬脚轻轻踢了踢驾驶座的椅背。
“干嘛?”
“快看教学楼。”
沈乔的目光随着他的声音看过去,挡风玻璃前出现两栋约莫有七层高的宽大方形米黄色教学楼。两栋楼之间没有明显相通的楼梯,只用封闭的玻璃栈道拼出一条共用通道,颤颤巍巍地吊在五楼和六楼之间。许是修建教学楼的时间有点久了,在日晒雨淋的熏陶中,米黄色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深灰的砖色。而在底砖之上,则盘亘着一条条像蜈蚣般粗细的裂缝。
“你不会是连教学楼都没见过吧?”将车停到楼前不远的空地上,沈乔皱着眉等陈盼下车。
“哪能呢?”好不容易佝偻着身子从天窗里爬出来,陈盼伸手一指教学楼上的防盗网道:“以我上过多所学校的老道经验来看,这么大的教学楼,还每扇窗户都装防盗网,如果不是曾经出过大事故,学校是不会下这个血本的。”
话糙理不糙。
沈乔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向教学楼。
这两栋教学楼,每栋大约都有七层,每一层楼又有差不多十来个大窗户,除了一楼的巨型落地窗没装防盗网以外,其余的每个窗口上都镶着一个黑色长方形防盗网。远远看去,乌黑的防盗网配上米黄色的教学楼,氛围压抑的像牢房不说,还丑得不忍直视。
一看到玻璃窗,脑海里首先闪过女鬼那张被划得七零八落的脸。沈乔心中一凛,不由在心中猜测跑到自己家的那个女鬼会不会是坠楼而死?也正是因为她的坠楼死亡,学校才重视了安全问题,装了这么多防盗网?
思绪转到这里,她觉得有些靠谱了,便转头对陈盼道:“你去见一下校长,我去高二六班看看。”
此时正逢下课,沉闷单一的下课铃响起后有大量学生潮水般涌出教室。穿着统一绿色校服的孩子们分散在教室外的走廊和楼梯上,都面露欣喜的大声讨论着什么,叽叽喳喳的声音很是吵人,沈乔捂着耳朵逆行着避开人潮顺着楼梯往上走,四处摸索着找了半天,最后终于在五楼拐角的缝隙里找到了高二六班。
这间不大的教室建在缝隙里就算了,还窝在一个废弃的厕所旁边。教室的外观破旧不堪不说还背对着太阳,就算是白天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光线能照过来,黑黝黝的门口洞开,诡异得像一只安静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静静等待猎物的自投罗网。
沈乔往前走了两步,周围的气温忽然降低了些,阴冷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里钻进来的,拼命往她身体里挤。她皱眉拉高衣领,再抬头时却看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着纯白色棉服的短发女生。
那女生仰着脸,面无表情的背靠着墙壁,嵌在脸上的眼睛大而无神,黑色的瞳仁里流露出的竟是无边的绝望与憎恶的神色。
“同学。”伸手轻轻拍了拍女生的肩膀,沈乔露出一个还算和煦的笑容和她打了个招呼,边说边将口袋里的照片拿出来。“请问,覃婷婷是不是在这个班?”
也不知是被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给吓到了还是被这个名字给吓到,女生愣怔了半天后才微微探头看了一眼照片,看过之后她拽紧衣角,用质问的眼神看向沈乔。“你找她干什么?”
“我有点事情想问她。”
“什么事?”
被这女孩接连的问题问倒,看着她那双露出高度警惕的眼睛,沈乔不好告诉她实话,只好岔开话题。“那请问,你是这个班的学生吗?”
“是。”女生点点头,回答时有些心不在焉的,眼睛一直往教室和沈乔身上瞟,她面上的神色透着为难和窘迫,似乎是想寻求里面什么人的帮助。
不过是问几个问题而已,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慌张和不自信?
是她有问题,还是这个班有问题?
沈乔不再接着问了,她站直身子看了一下教室,但只匆匆扫了一眼,就发现了这个班级的与众不同。
首先是人数,她在上楼的途中大致观察了一下,别的班级一个班少说也有四五十个人,但这个班的学生却少得可怜。空旷而破败的教室里空着很多落满灰尘的座椅,那些闲置下来的课桌椅都像是很久没人坐过了。
有十来个学生散漫地趴在课桌上,全都低着头,精神极度萎靡,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朝气蓬勃。
再者是氛围,下课对学生们来说绝对是难得的放松时间。
想想看,在忍受了长达四十五分钟的煎熬后,几乎是没人会愿意在下课后这短暂的五到十分钟的宝贵时间里还一直坐在座位上而不起来活动的。就算不活动,也还是会和前后左右的同桌讨论些感兴趣的话题,这才该是班级常态。但这个班里却几乎鸦雀无声,孩子们都沉默着,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甚至连挪动椅子的声音都没有,森冷的气氛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靠着墙壁正前方凸起的讲台上坐着一个表情严肃戴着眼镜的男老师,但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低头盯着那张破破烂烂的木质讲桌,全程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完全不维持课堂纪律,甚至连看一眼学生的想法都没有。
试问,一个以校风严谨、教师资源优秀闻名的学校,会容忍这样的班级和老师存在吗?
“那,我去问问老师好了。”心中的疑虑一点点扩大,沈乔冲女生笑了笑,将照片收好,准备往教室里走的时候胳膊忽然被拉住。
她有些诧异地低下头,却看见短发女生正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她。小姑娘翕张的嘴唇毫无血色,唇瓣颤抖了很久后才小声道:“别进去,求你了。”
“发生什么事了?”见她如此害怕的模样,沈乔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我们老师,他脾气不太好。婷婷她退学了,我告诉你她家的地址,你去找她。”女生将眉头皱得很紧,艰难地说完这些话后她沉思了约莫半分钟后才说出一个地址。
最后她伸手推了沈乔一把,做出一个驱赶的手势。“我们要上课了,不要打扰我们,你快走吧。”
上课铃声恰在此时响起,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后就急匆匆地跑进教室并顺手关上了铁门,沉重的大门关上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门框上的灰尘被震落几阙,逐渐淹没在阴影里。
女孩临进门前望向自己的眼神居然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曙光,和她先前的绝望神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望着她逃难似的仓促背影,沈乔愣了愣,随即将拳头握紧,掌心里传来些略显粗糙的冰冷触感。
那是刚才女孩趁着推自己的功夫,顺势塞到她手里的一个小布袋子。
得到答案后心里更觉得疑惑的沈乔慢吞吞的从教学楼里出来。
一出门就看见陈盼和一个老头儿面对面站在操场上,他身边摆着三脚架和摄像机,陈盼手里还举着一支录音笔,看样子像是刚刚结束采访。
育才高中的校长是个看起来面相和善的老头儿,穿一身已经不太合身的老派中山装,下巴上的胡须修整得很整齐,没有多少的头发还是坚持一丝不苟的梳起,花白的发色在阳光下投射出星星点点的光亮,晃人眼眸。
沈乔立刻挂上职业性的微笑上前和校长握手道:“茅校长,我刚才去教学楼转了转,贵校真是学风优良,不愧是高中里的领头羊啊!”
客套的说辞惹得校长笑眯了眼睛,他回握住沈乔的手,声音里都是掩饰不住的自豪。“承蒙夸奖,这里是我老伴一辈子的心血,现在她不在了,我更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替她看好这所学校。”
“看来您不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好校长,还是一个专情的好丈夫啊。”原本是发自内心的夸赞,却引来旁边陈盼小声的吐槽。“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声音虽然小,但站得和他颇近的沈乔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她尴尬地笑了笑,稍稍退步后一脚踩在陈盼刚买的那双意大利进口牛皮鞋上,尖细的鞋跟踩得男人脸色一白,随后他死死咬住嘴唇,压住了那声快溢出喉咙的叫喊。
“茅校长,是这样的。我刚才在教学楼转悠的时候,看见有个女生掉了个发卡,本来是想还给她的,但是当时正好赶上上课,她们老师看起来挺吓人的,我没敢进去。不知道校长能不能代我还给她?”故意将“老师很吓人”几个字咬得重了点,沈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自己的发卡,随意的在老头面前晃了晃。
“沈编辑说笑了,我们学校的老师都挺和蔼的,绝不会对学生使用暴力。可能也就是样子长得比较吓人一些,不知道你看见的是哪个班的老师?”
“是高二六班的老师。”
这句话一出口,校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皱了皱眉头,用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沈乔好一阵,才轻扯嘴角道:“沈编莫不是在和老头子开玩笑,我们学校没有高二六班。”
“怎么会呢?就在五楼的那个厕所旁边啊。”
茅清平抬头看了一眼装满防盗窗的教学楼,脸色变了又变。他思索了良久,才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摇头叹息道:“沈编,不瞒你说。六年前,我们学校有一个学生因为考试不理想而从楼上跳下来当场死亡。事情发生后,怕孩子们留下心理阴影,我们停校整顿后就撤了高二六班,那个教室,也封起来了。你。。可能是眼花看错了。”
“封起来了?”沈乔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可能是我看错了。茅校长,不知道您能不能告诉我当时发生意外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可以,她叫郭晓枫。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但是只要一想到那孩子天真烂漫的脸,想到她喊校长好时甜甜的声音,我还是会觉得无比痛心。”老头说着眼里涌出一眶热泪,他抬袖轻轻擦了擦,声音里都是堵塞的哽咽:“她是个好孩子,但心理承受能力差了些,其实就是一次期末考试而已,能说明什么呢?不过说到底,这也是我们学校的失职,应该及早开设心理辅导课程的。”
短短几句话,听在沈乔耳朵里却有一种将学生跳楼死亡的事情撇了个干净的不适感。
仔细地盯着茅清平的脸,看着他眉头皱起鼻间发红,悲痛不像是装出来的。沈乔叹了口气,一时也拿不准到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这个校长会伪装。于是只好紧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校长,您自己也要保重,孩子们需要您。”
“谢谢谢谢。”
“那,这个发卡,我就直接交给您吧,您自己看着处理。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好的,沈编,杂志出来了一定告诉我一声,等您有时间了去老头子家里,我亲自给你弄一桌家常菜尝尝。”又客套的说了几句,茅清平擦干泪痕直起身子,挥手目送他们开车而行。
“乔姐,现在去哪?回公司吗?”望了身后还在不停挥手的老人一眼,陈盼将摄像机里那段无聊的采访又调出来看了一遍,随意地问道。
“去双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