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gl）》花间冷

1、有鬼

　　夜色沉寂。

　　有凄冷渗人的风从半开的玻璃窗里漏进来，吹动挂在窗沿上的捕梦网，轻柔洁白的羽毛在风中上下飞舞，网上缠着的细小金玲发出叮呤的声响。细微的声音在寂静里夜里刺痛人脆弱的耳神经，惊动了在卫生间刷牙的沈乔。

　　她小心翼翼地伸头张望了一下客厅，眼角余光瞟到卧室窗外那只被风吹得转转悠悠极不正常的捕梦网，心脏忽然急速跳动起来。

　　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来了！

　　银色的水龙头非常应景的发出几声断续的“咝啦”声响，原本大力流动的热水开始变得浑浊，浑黄的水融成一条细线，几秒钟后水流是变大了些，但颜色变成了浓艳的红色。

　　粘稠浓厚的液体在面盆塞子里汇聚，水花四散间，血液飞溅到池壁上，散发出一股呛人的血腥气。沈乔皱眉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用漱口杯接了一杯水，快速在嘴里含了一口，敷衍地漱了两下后吐了出来。

　　不断升腾的热气爬上干净的镜子，镜面上浮现出几道有力的红痕，被热气笼罩的玻璃上传来“滋啦滋啦”的写字声响，却看不见任何人影。水滴在光滑的镜面上轻轻滑动，将用血写成的“育才高中，高二六班”八个大字清晰地呈现出来。

　　喉咙里因为刚才那簇入口的咸涩鲜血而干得像着了火，舌尖上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沈乔干呕了一声，用手撑着大理石洗漱台稳住颤抖的身体后取过一块干抹布擦拭起镜子来。

　　抹布挥开雾气的一瞬间，镜子里映出自己苍白的脸，那张跟随了自己二十多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却正用一种异常冰冷的神情盯着自己。她黑黝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像一潭沉寂多年就快要干涸的死水，漫无边际的倾倒过来。

　　沈乔被这诡异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她继续挥手用抹布擦镜子，打算将脑子里可怖的场景都清理出去。

　　镜子里的自己也跟着动，唯一不同的是，里面的人在流泪，而她没有。

　　清晰的两道鲜血从镜中人的眼眶里流下来，在白色的脸庞上冲刷下两道宽厚的红痕，随后，她扯了扯嘴角，脸上肌肉牵动，露出一个无比难看又凄惨的笑容。

　　深刻的恐惧从骨子里透出来，沈乔深吸一口气，将抹布挂到勾子上，转身往卧室里走。

　　镜子里传来“怦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要挣扎着从里面爬出来，沈乔大吼一声，死死捂住耳朵往床上跑去。

　　脚步快且慌乱，疾奔中的她一心只想逃避这该死的恐惧，早就将那个“不能被鬼发现自己可以看见它们”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当僵硬的身体挨到柔软床铺时沈乔才终于觉得自己稍微放松了些，她习惯性的将身体缩成一团，整个人都埋进厚实的棉被里，只在鼻前留出一道用来呼吸的缝隙。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忽然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咔”声响，像是有人在转动颈骨时发出的响动。被这声音一惊，沈乔迅速睁开眼，将棉被轻拉开一点，房间一直亮着的白炽灯忽然闪了几下，光明与黑暗交替间，眼尖的她看见枕头边快速滑过一丛黑色的影子。

　　厚而毛躁的感觉让人清楚的意识到刚才溜过去是一丛头发。

　　在被子里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沈乔还来不及埋怨自己为什么要手贱掀开被子看，鼻尖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痒感。

　　呆滞地侧过头，眼角瞟到一缕细长而干燥的黑发缠上了自己脖颈，浓密的发丝渐渐收紧，她正欲抬手挣扎，原本数量不多的头发瞬间暴涨，变得粗大坚韧的黑发兜头缠上来，将沈乔整个人裹住。

　　被子里有东西在慢慢蠕动，一张脸从床尾缓慢地爬了上来。

　　那是一张约莫十来岁清秀少女的脸，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涩和稚嫩。如果能忽略掉她那半边被玻璃撕扯得惨不忍睹得脸的话。

　　浓黑粘稠的血液从她脸上撕开的大块伤口里涌出来，泥浆似的伴着破裂的小片皮肉碎屑翻滚着往下掉。而她脸上原本该是眼球的地方被一块细长的锥形玻璃扎得支离破碎，眼球已经不翼而飞，眼窝溃烂流脓，剩下一些红白相间的柔软组织和不明汁液混合在一起粘在眼眶边，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心脏几乎被这一幕吓得停跳，饶是这么多年沈乔已经看过了太多骇人的见鬼场景，但终是架不住这女鬼与自己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而发出一声惊叫。

　　叫声刚从喉咙里逸出，女鬼的脸又压下来一些，她大张着自己那张同样被扎得稀烂的嘴，一张嘴就掉出混合着血肉的牙齿，沁人的冷意扑面而来。

　　“救命。”

　　女鬼发出的凄厉呼救声喑哑得像用锉刀锉在砂纸上，扎进耳朵时都带着痛感。沈乔无力地挣扎，无奈身体就头发裹得严实，一人一鬼对视了几秒，时间漫长的像过了几年。

　　正当沈乔看见她的嘴又动了动，似乎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大悲咒的声音。

　　唱诵声和缓悠扬，是她之前在网上特意定制的门铃，卖家说这是高僧加持过的，辟邪效力绝对好，她咬牙花了小三百买的。

　　果然，当门铃响起的时候，女鬼和缠住自己脖颈的头发瞬时消失，顺带着连压迫在身上的强烈负重感也消失了。

　　猛然挣脱了束缚，沈乔呛咳一声从床上坐起，想下床时腿却软得使不上力。

　　等她终于能下床开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了，门一打开，外面就闪出陈盼的脸，见沈乔在门口堵着不让自己进门，男人伸手将她拉开一点，挤出一个缝隙后抱着一堆东西扯开嗓子哀嚎一声：“乔姐，我活不下去了！”

　　一进门就鬼吼鬼叫，长得平平无奇掉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男人叫陈盼。

　　是个身高一八八，有着大长腿的有志青年，他身材魁梧健硕，热爱运动和八卦。目前和沈乔在同一家杂志社任职，原本他是专门给模特拍时尚硬照的摄影师，可是后来纸媒渐渐没落，他们总编为了追求多元化发展，抓住拥有猎奇心理的年轻人群，而特意开了一个灵异副刊之后，陈盼便开始身兼多职，一人多用。是既得拍照，又得写稿，现在还连摄像师的工作都带着干了。

　　沈乔稍微愣怔了一下，她刚被女鬼吓得半死的身心又被陈盼一嗓子嚎得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后才小心的问道：“怎么了？”

　　“总编让我明天交稿子，我还没写呢，现在距离上班。。”男人说着抬头看了一下客厅里的挂钟，几乎是带了哭腔。“现在距离上班只有七个小时了，怎么办啊！”

　　话音一落，客厅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沈乔下意识地抬头，看见先前那只女鬼正用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趴在灯管上，她溅着血的头颅旋转了360度，正倒着脸用唯一一只还算完整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陈盼。

　　“乔姐，你这灯是不是有问题，赶明儿我给你修修？”男人说着晃动了一下胳膊，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轻放在玻璃茶几上，又小跑两步去厨房拿了杯子和速溶咖啡后在饮水机前用热水给自己冲了一杯。

　　“你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翻了个白眼，沈乔撑着疲软的身体往沙发走去。

　　见她动了，原本趴在灯管上的女鬼也移动起来，她细长的胳膊和腿撑地而起，黑色的长发垂下来，像一只挂在蛛网上的长毛蛛，快速地往沙发爬去。

　　只是她刚一爬到沙发上还没停稳，就猛然被端着咖啡从饮水机前杀出来的陈盼一屁股给坐了下去。。

　　“诶！？”刚想阻止他的沈乔才喊出一个字，耳边立时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咔”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被男人沉重的身体给坐断了。

　　“怎么了？”将沙发上的女鬼坐得像炸开的烟花还不自知的陈盼狐疑地看了沈乔一眼，随即发出一声不太满意的抱怨。“乔姐你家这沙发该换厚坐垫了啊，坐得屁股凉飕飕的。”

　　轻咳一声掩饰了尴尬，沈乔转头快走两步打开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看见那块白色屏幕上未关的页面里显示着一个空白的文本文档，但偌大的页面上只在第二行的末尾用宋体敲了陈盼两个小字，竟是连个标题都还没起。

　　“你从下班到回家这么长时间就打了自己的名字？”

　　“我能写个名字就不错了。”挪了挪身子，陈盼打开□□，从群里调出一份领导今天发来的资料，愤懑地说：“谁不知道泰国那边比较邪门，还在网上找出什么最出名的十大闹鬼地让我们去体验，这么丧心病狂，你能去？”

　　“不去！旅游我还能考虑一下。”

　　“不就得了！我本来就是个拍照片的，美女香车的我还行，让我去拍鬼片，那是我干的活儿吗？再说了，自从开了这个丧心病狂的副刊，我一个人得干三个人的活，总编还不给加钱！我凭什么上赶着去鬼屋送死去啊？嫌命长吗？”发泄了一下自己沉积已久的怨念，陈盼抿嘴呷了一口咖啡，滚烫的液体暂时温暖了他叫嚣的胃，令他发出一声舒服的惬叹。“再说了，现在的观众多难满足你是不知道！鬼屋呢，得拍的惊悚，气氛要到位，灯光不能有，也不能完全没有，还不能太假，这么多要求我去哪儿给他拍去？所以啊，能署个名就不错了！”

　　他说话的时候，屁股下被压着的女鬼一直在挣扎，她本来就纤瘦的手臂被坐折成了几节，变形的胳膊挂在肩膀上晃悠的像根双节棍，可怖的样子瞬间就变得可怜了许多。

　　略表同情的看了女鬼一眼，沈乔的目光扫向陈盼，上下仔细打量后才发现他敞开的衣领里挂着一个开过光的护身符。

　　难怪这么轻易就坐断了女鬼的胳膊！

　　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她有些无力地扶额，轻叹道：“那，不去泰国的话，闹鬼高校的题材你考虑过没？韩国和日本的恐怖片里，女高怪谈系列不是一直都挺火的吗？”

　　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女鬼一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翻白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沈乔的脸，脸上透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们这屁大的地方，哪有闹鬼的学校。”

　　“育才高中，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啊，每年清华北大保送学生最多的那个。”陈盼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一顿敲，用搜索引擎翻出几张育才高中的图片。“校园环境良好，师资力量雄厚，学生天资过人且热爱学习，这种学校会闹鬼？”

　　“很多鬼故事的发源地都是学校。”沈乔说着坐到陈盼身边，仔细看了看电脑上育才高中的图片，但看着看着她眉头忽然皱起来。“或许真的有问题。”

　　“怎么说？”

　　“看他们学校校门。”

　　听她这么一说，陈盼也瞪大眼睛瞅了瞅，但不管他横看竖看，图片上摆着的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白色校门，大门两边各有一个做成圆柱体的门卫室，中间连着一道生锈的电子闸门，普通到和别的学校没有任何差别！

　　“这有什么问题？因为校门特别丑所以招鬼吗？”

　　“死开。”不耐烦地推了一下男人的胳膊，沈乔指了指育才高中校门边的圆形门卫室，用鼠标翻转了一下图片道：“看这里。”

　　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陈盼才赫然发现，原来育才高中圆形门卫室的顶端不是实心而是挖空了的，中间用一道细长弯曲的铁条分开。许是因为之前下过雨的缘故，积水还沉在凹陷处，迎着光线，能看到其中一边的凹陷里刷了一层浅浅的黑色油漆，看起来就是一半黑一半白的效果。

　　“这什么玩意儿？”

　　“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力啊！”见他如此不开窍，沈乔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茶几，声音拔高了几度，比划道：“中间的铁条是分割线，划分阴阳，这一黑一白的陈设，摆明了是一个阴阳图啊。”

　　男人又歪头看了几眼，脸上却还是挂着一副不相信的神情。“乔姐你别为了让我交稿子就忽悠我，这是阴阳图？你说这是鸳鸯锅我还相信一点。”

　　“还想不想交稿子了？”用力关上电脑，沈乔伸手一指墙上挂着的已经指向一点二十的挂钟。“没有条件创造条件都要上，要不然你想个新提议？赶在上班之前？”

　　“不用了，就这个吧！乔姐，借你家沙发用用，明儿顺带开车捎带我去上班！”快速说完，男人仰脖将杯子里剩余的咖啡喝完后冲沈乔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脸，沈乔居然破天荒的没有拒绝他。

　　毕竟这屋里还存有一个不知目的的女鬼，身边有个带了开光护身符且阳气旺盛的男人压阵，多少能安全点。

　　“行吧，你睡沙发。”点了点头，沈乔趿拉着拖鞋准备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神秘兮兮地道：“盼盼，待会你要是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一定要镇定啊！”

　　“乔姐！”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震惊到的男人吓得双手抱胸，惊叫一声。“你该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一到深夜就发作吧？”

　　“想什么呢？猪油吃多了把脑子给糊住了？”沈乔气急反笑。“你难道没听说过？当你写鬼故事的时候，其实那些好兄弟也是很喜欢看的，你小心待会写到一半，有个女鬼坐你旁边，和你脸贴脸的看！”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将胳膊放下，陈盼从自己带来的零食袋里翻出一瓶牛奶扔给沈乔。“乔姐，你看我也单身快三十年了，要真来个女鬼和我凑活一下，我不会介意的。”

　　“到时候你结冥婚可别请我喝喜酒。”

　　“去你的。”咧嘴笑了笑，陈盼将脖子里的护身符拽出来，恢复了正经的神色。“没事儿，有我在，保管你不会见到鬼！”

　　“。。。。。。。”

　　对于男人看似靠谱的保证，完全不能放心的沈乔无语了一阵。其实见鬼这事儿，真的不是说保证就能保证得了的。

　　像很多普通人一样，沈乔也不是天生的阴阳眼。她不过就是单纯的倒霉而已，七岁那年跟着父亲去少年宫游泳，坐在游泳圈上漂着的她不知怎么就被人挤翻进水里。

　　在水池子里淹了个半死才被父亲提着头发揪回岸上，又在医院睡了两天才算活过来的沈乔，从睁开眼看个天花板上那个倒挂着冲自己笑的老太太的开始，就注定了从此后她的世界即将打开一道新的大门。

　　有人说，在鬼门关打过滚的人身上沾染了浓重的阴气，最容易开启阴阳眼。

　　还有人说，所有的鬼都孤独，就算是善良的鬼也一样会寻找那些看得见自己的同伴玩耍，缠着他们，恫吓他们，以此来达到取悦自己的目的。但也有避免的方法，就是当你看见它们的时候，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它们会觉得无趣而不再纠缠你。

　　这么多年，沈乔都是靠着这条看不见的原则而平安无事的度过，今天却不知怎么在这女鬼手上破功了。

　　进房间的时候客厅里还响着敲击键盘的声音，“哒哒哒”的声音在沉闷的夜里听着有些吵人。沈乔关上卧室房门前谨慎地看了一眼四周，没再发现女鬼的身影，她轻舒了一口气，正准备上床睡觉时却发现被子上多了半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色的，像是用拍立得拍的，不算大的塑料卡纸少了一小半，沿着撕裂的纹路，能看到两个清秀女孩儿头碰头做鬼脸的样子。站在左边的女孩儿一头黑直长发，眼睛明亮，正是今晚找来的女鬼，另外一个女孩儿则剪着一个妹妹头，戴着一副细框眼睛，看起来比较胆小文静。

　　沈乔将照片翻过来，看见照片后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几个粗大的字。

　　永存。

　　晓枫X覃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