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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第二百四十七章,再次见面 。 ...

  •   “这个游戏叫做跳棋,它的规则是在这个黑白交错的八方的棋盘上,我们每个人有十二个棋子,一边是黑棋另一边是白棋。这个棋子是圆片形状的,一面是空的一面画了一个王冠。就是这种图案……你知道什么是王冠吗?那是……嗯西方的……对你来说应该是北方……白人国王戴在头上的东西。”
      “是啊我想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真的,只是看过画而已,不管了。总之我们先把所有棋子的空面朝上,空面朝上的是兵。我们把棋子都放到白色的格子里,我这边三排你那边三排,中间的两排不能放。每排四个,也就是像这样斜线交错着摆放。”
      “然后我们的每个棋子只能斜着往前动一格,你一次我一次。一次只能动一格,走左前或者右前方的一格,现在只能这样斜着往前,不能后退。如果前面有自己的棋挡住了也不能动。也就是说,最开始的时候我们都只能动最前面那一排的棋子。”
      “如果在我的一个棋子的斜前方一格有你的棋子,比如说现在这个黑棋的左前方一格有个白棋挡着,那这个黑棋就能从白棋上面跳过去落到下一个斜向的格子上,白棋就被吃掉了,拿走了。这叫吃子,注意能吃子的时候只能吃子,不能走别的子。”
      “如果跳过第一个棋之后前面还有一个棋还能再跳,那就要连着跳吃掉两个,如果还能再跳那就继续跳,不管跳多少都是一次,同样的必须要一直跳,还是不能走别的子。”
      “但是如果跳的时候落的地方没有空,比如那个子抵在棋盘边上或者是有另一个子挡着那就不能吃。”
      “当一个棋子走到对面的最后一排的时候,这个棋子我们就把它反过来,让有王冠的那一面朝上,这叫升变,兵会变成王。这时候这个棋子就可以往回走了也可以往回吃。但还是每次一格斜着走,还是要吃的时候还得吃,和普通的棋子一样。”
      “最后,谁先把对面的棋子全部吃掉,谁就赢了。规则就是这样,不算复杂,对吧?嗯,你能懂我的意思吧?如果听不懂,至少能看懂吧?”
      “……哦,头点得不是很确定呢。毕竟你是第一次玩,嗯,反正玩两把你就懂了。那么你要挑哪个颜色?”
      “白色?那我用黑色,我先走。”
      “我们开始玩吧,诺玛。”

      玛尼伽·康答不知道对面的孩子是否真的有听懂她的意思,她用西语说的,但似乎对方也并不是很熟悉这门外语。不管听没听懂,至少是真的看懂了。诺玛在按照她说的规则移动棋子。
      一开始只是在模仿她的动作,她走哪一步就对照着走哪一步,但是这样走到后来开始跳棋吃子破坏对称的时候就不行了。诺玛开始尝试自己动棋子,有时候会动错比如把兵棋往后移或者该吃子的时候没有吃。她纠正过后这孩子就真的明白了。
      诺玛学得很快。
      当然了,对方是第一次玩跳棋,而她不是。这第一局主要是为了熟悉规则,所以理所当然的是她赢了。
      诺玛希望再来一局。
      第二局的过程中,玛尼伽·康答会不时故意下错几步,给诺玛吃子的机会。期间她给诺玛制造了一次连吃三子直接走到底升变的机会。她看到孩子脸上得意的笑容,她也轻轻微笑。最后她让自己输了。
      诺玛还想再玩。
      接下来的棋局开始,她有意控制自己的棋路,不要太周全让对方一败涂地,也不要太简单显示不出自己的水平。她会给对方连吃的机会,跟着对方一起笑。也会突然布个陷阱吃掉对方好不容易升变的王棋,看孩子瘪嘴的样子她笑得更开心。有时候她会陪着诺玛来玩你追我赶也就是逼着对方的棋子满棋盘乱跑,有时候她追有时候是诺玛追,她觉得这样做很有意思。
      诺玛有的时候赢,有的时候输。
      玛尼伽·康答盘着腿坐在学堂的地板上,一只手臂撑着膝盖手腕托着下巴,另一手捏着一枚吃掉的棋子轻轻敲击地板,看着对面陷入纠结的诺玛,两人之间的棋盘上所剩无几的黑白棋子,还有围在两人身边观战的三个小孩。
      这会是一个很开心的下午,她很开心,诺玛也会很开心。
      有个小孩动手给出提示,诺玛半信半疑地按对方的手势移动棋子,错误的一步,移到她的王棋回头路上了。玛尼伽·康答移动王棋,又吃掉了两个子,微笑着看诺玛皱着眉头捶了那个出馊主意的小孩两下,她轻声笑起来。
      阿瓦罗神甫在这时走近。
      “哦,我还不知道我们这有跳棋呢。”神甫站在她们面前,低头望着棋盘看了看,面带微笑。
      “这是我带来的。”
      玛尼伽·康答没抬头,伸手将自己的一枚兵棋往左前移动一格,“您也会玩,神甫?”
      “还可以吧。”
      阿瓦罗神甫饶有兴趣地摸了摸颊边的络腮胡,“我可是很擅长这个的,玩这个我从没输过。”
      “注意谦逊哦。”
      “诚实也很重要。”
      男人动了动眉毛,朝玛尼伽·康答移近两步,声音略低了一点,“康答女士,您有一位朋友在大门外等候,我想她有些话对您说。”
      “我想是这样的。”
      玛尼伽·康答在动完棋子之后回答,“我约了她今天来这里见面,但她为何不进来呢?我以为她会更想来这里,这里也有她的朋友。”
      对面,诺玛望着棋盘。望再久也没用了孩子,剩余棋子数量差距太大,败局已定。
      “这我就不清楚了。”
      神甫的微笑带着点别的意思,像在思索什么,“她更希望在门外和您谈事。”
      “……那么我失陪一下。”
      玛尼伽·康答手撑着地板站起来,望向对面的孩子,“诺玛,等我回来我们再玩。”
      诺玛专心棋盘,没回答她。
      “神甫,看你的了。”
      玛尼伽·康答对阿瓦罗神甫说了一句,将棋手的位置让给对方,然后穿过学堂,穿过正在各自做着游戏跑来跑去的小孩,朝外走去。没留意男人在她背后的思索目光。
      不想进来,只是站在门外,为什么呢?是不想我们的事和你自己的事掺和到一起吗?不想把这些人还有这孩子也牵扯进来?
      玛尼伽·康答一边想着一边在走廊上行走,顺手将藏在衣服下的念珠取出来。但是对不起,我已经把这些人扯进来了。关于我的事和你的事已经混在一起了。现在只能看你的了,你越早帮助我解决我的麻烦,这孩子就能越早远离你的麻烦。这是你的想法吗?
      今天你有什么能够告诉我的?

      夏玉雪站在教堂大门外的屋檐下,等待。
      隔着斗笠上蒙着的白纱,她望向山坡,顺着上山的道路望去,在鸟居的后面,山坡上隐约可见墓碑的影子,一个个低矮的石柱立在那里,一道道灰白色看起来很显眼不由得她不去看。隔着白纱看得真真切切,总是如此。白纱让人看不见她的脸却让她自己什么都能看见。
      在那里,两个月前,唐青鸾曾经去过彼处,唐青鸾和泷川出云介一起去祭拜过一处衣冠冢。在那里,有一块墓碑,上面书写了一个名字,那是她杀的第一个人。
      那是最初的开端。
      夏玉雪有些回想不起当时自己的情绪了。第一次杀人的情绪是怎样的?紧张,恐惧,抵触?她已经不记得了。也许从未有过情绪,也许只是按部就班地动手,执行命令而已。只是在听从另一个人的指挥行事,似乎一切都很平常,应该如此吗?
      她望着那丛丛墓碑,只是望着。
      没有什么话要说。
      也没有任何动作。
      死去的人会去向何处?是前往不能回头的彼岸,还是轮回再临人间?又或者只是腐烂在泥土中石碑下?灵魂与记忆还存在吗?只是遗忘了,又或者那只是一连串的电信号,闪烁过就消逝了?自己应该知道吗?死去之后,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谁?
      夏玉雪从不想去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她望着山坡边的墓碑,倚靠着门柱,躲藏在阴影下,白衣随着秋风飘拂,她伸手按了按裙边,摸到了软剑的剑柄。
      她记得那个沙滩,那个早晨,记得浪涛声,记得自己喊出的姓名,记得自己看见的青年。
      第一次。
      她记得那个石潭,那个午后,记得瀑布溅落声,记得自己喊出的姓名,记得自己看见的青年。
      最后一次。
      然后……
      下一次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一团火。
      这中间有过任何记忆吗?是有过记忆只是忘却了呢?还是根本就没有记忆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白纱笼罩遮掩下,她轻声地自言自语,“毕竟你又没死过,你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还是不要想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了。
      她真的很不想站在这里。站在这,她试图将注意力从背后的建筑上转移开来所以才去望山坡,结果却又想到了更加久远的过去。这里承载着过去也孕育着未来,这里让她感觉沉重,让她胡思乱想。
      眼前,隔着白纱,夏玉雪望见道路上缓缓驶来的马车,听见缓慢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唉。”
      她掀开斗笠撩到背后,自言自语,“就非要赶这个巧吗?一定要再次见面?”
      她知道坐在马车上的人是谁。
      马车在她身边停下,车上的穿着白袍戴着白兜帽的两个年轻女人从车上跳下来。马车后面装了很多东西,有几筐鱼,散发着浓浓的鱼腥味。
      记住,对于对方来说这是第一次再次见面,自己在说话的时候也要这么想。
      夏玉雪对自己提醒。
      其中一位少女走到门前打算开门的时候朝她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第一眼是因为有陌生人站在门口,第二眼是因为陌生人长得有点眼熟。
      她回望,微笑。
      “……您是?”
      少女有些不太确定地问到。
      “是我,夏玉雪。”她对着少女说,假装在回想对方的名字,“……莉迪亚小姐,是吗?”
      “啊,是的是的!”
      莉迪亚双手合起来,望向她的双眼闪现喜悦的光,“夏女士,我就觉得看起来像您!真没想到您会在这里!”
      我也不是很想在这里。夏玉雪心想,微笑。
      “您怎么在这呢……哦,我知道了,您是来看我们的对不对?您和曲秋茗小姐一起来的,来看我们和诺玛。”
      “呃,不。”她回答,规避其中一个问题。她重复上次已经做过的回答,“我是自己来的,曲秋茗还在路上。我先来了,我在这等她接我。”
      “哦,哦,这样。”少女点点头,一边说着一边手按到门上,“那你是来找诺玛的对不对?我们从难波离开后就住在这,您是来找她的吧。那您站在门口做什么?来,来快进来吧。诺玛现在在学塾里面。”
      “等一下,等一下,莉迪亚小姐。”对方话很多,毕竟是过了很久的第一次再次见面,当然心情会激动话会很多。夏玉雪好不容易才止住对方的动作,“我……我见过诺玛了。”
      这不是谎话。
      只是省略了时间而已。
      “是吗?”
      “嗯,是的。”她想了想该怎么说,怎么说才能避免让少女邀请自己进去,“实际上,我是和另外一位朋友一起来的,我在等那位朋友出来。”
      “另一位……朋友?”
      根本不是朋友。
      “对,嗯,是一位叫玛尼伽·康答的女士。”
      “哦哦,康答女士。我想起来了,我见过她。她以前来过这里几次,她上次来的时候还问过您的一些事呢。原来你们认识啊。”
      “对,是的。所以这次我就和她一起来这里了。”
      “是这样。”
      少女点点头,若有所思。
      自己的话编造得还挺巧妙的吧。夏玉雪心想,微笑着观察对方的神色,这话听了应该还挺有说服力的吧,就像真的一样。
      “那个,我刚刚从市里回来,我们……这位是多布里帕,和我一起在这里修行的姊妹。”莉迪亚朝站在马车边看着她们的另一个女人伸了伸手做介绍。夏玉雪朝对方点了点头。
      多布里帕,同样皈依的日本当地女人,上次走的时候也清过了记忆。
      女人轻轻点头回应,站在那看着她。
      “我们刚刚从市里回来,我们去买了些食材。”莉迪亚继续说,“因为明天是星期五,是斋戒禁食肉的日子,所以我们明天要吃鱼。我们每个星期——就是每个七天的今天,都要去市里买鱼还有别的东西。”
      “哦。”
      夏玉雪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已经听过的话。
      “夏女士,您一定还记得阿库玛,对不对?她现在也住在这个城市里,她在海边的渔场工作,卖鱼给我们。我刚刚才从她那里回来。”
      为什么这次不把诺玛带上一起呢?为什么不晚一点在我走了之后再回来呢?是啊,一定要赶这个再次见面的巧。
      “您见过阿库玛了吗?”
      “不,我还没有。”这是谎话,“但我刚才听阿瓦罗神甫说过了她的情况,听起来她的病已经好了。”
      “是的是的,她现在很好。”
      “那就好。”
      “哦,夏女士,我们明天——哦明天不行……后天,我们后天一起去找阿库玛,您住哪?我后天和诺玛一起来找您,我们一起过去。”
      怎么又问住哪里这个问题呢?
      “这个嘛……”夏玉雪想了想,该如何拒绝并且让少女不会坚持下去,她想不到,“那好吧,那样也好。”
      “真的,那太好了,您住哪?我和诺玛后天……上午吧,午时左右,我们来找您。您那时候方便吗?”
      “嗯。”
      她给少女报了她的居住地址。夏玉雪看到那另外一个女人,多布里帕,站在车边似乎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不时朝她们这里望一望,在她回看的时候又避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
      “再次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夏女士。”
      少女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是啊,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莉迪亚。”她微笑,朝少女走近一步,伸出右手按在少女握着她左手的双手上,自己被握住的左手悄悄地做手势。夏玉雪用汉语轻声说,“在我离开你的视线,你看不到我之后,你不会记得今天见过我。”
      少女保持着微笑望着她,让夏玉雪喉咙涌起流动的苦涩味。
      这些内容相同的话还要再听几遍?
      这样的再次见面,这样的事到底还要做几次才够?
      她别开目光躲过莉迪亚的双眼,望向站在车边的另一个女人。多布里帕左手抱着右手的胳膊,左手被宽大的兜帽遮住,阴沉着脸望着她,却又一次在她望去的时候转开眼睛。
      ……算了,反正也不认识。
      她重新望向莉迪亚。
      “如果多布里帕问起来,你就说只是朋友。”补充,“但你自己也不记得是哪一个朋友。”
      夏玉雪松开手,少女也相应着松开握住她手的双手。
      “你们好像还有事要做吧?”
      她说。
      “啊……是的。”莉迪亚也朝同行的女人那望了一眼,注意到对方的神色,“……对,我们要把车驾进去,把东西搬下来……”
      “那我不耽误了,莉迪亚,我也要在这等康答女士出来。”
      “嗯,嗯。”少女说,“那我忙完之后再来找您——如果您还没走的话。”
      “嗯。”
      “后天,夏女士。一定等我们。”
      “一定。”
      她点头,说谎。
      不要再见了,真的不要再见了,就到此为止吧。
      少女走到门前敲门,门打开,少女已经没再看她了。门打开之后少女走进去,另一个站在车边的女人牵着拴在车前的马朝里走,经过夏玉雪身边时,夏玉雪垂落的手做出手势。
      ……还是算了。
      真的已经厌烦这么做了。
      反正根本就不认识,就算要问又能问出什么呢?反正现状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拿这做什么无聊的文章?
      夏玉雪只是朝对方点点头,女人也同样点头回应,赶着车马走到院子里。夏玉雪看见玛尼伽·康答也同时朝这里走来。
      她没继续看,在门外等着,目光再次望向山坡。刚才伪装的微笑也消失了。
      听见脚步声。
      没听见关门声。
      “为什么不进去?”玛尼伽·康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为什么要在这?”她望着山上的墓碑丛,回答。
      “我想你会希望在这,顺便看一看认识的朋友。”背后的人说,“现在看来似乎是我想错了。”
      “我没心情和被挟持做人质的朋友叙旧。”
      “别这么说,夏女士。”玛尼伽·康答走到她的身边,脸上是微笑的表情,手里握着念珠,“我可从没威胁过什么,我也不会做什么的。”
      “……”
      夏玉雪没说话。
      “你不希望把那孩子还有别的人牵扯进来,所以不想进去也不想再见,我理解也尊重。那我们就站在这谈吧。”
      “你有东西丢在里面吗?”她开口,音调平直,语气冷淡。
      “我?没有。”
      “那就走,我们路上说。”夏玉雪别转目光,不再去看山坡,面无表情地将斗笠重新戴上遮住自己的脸,“我不想待在这。”
      “我可答应了那孩子待会继续下棋呢。”
      “你没有答应,那是你自己说的话。”斗笠面纱遮住脸,白色的身影回答,“现在去告诉门房,向神甫转告,你要走了,棋留下来赠送。”
      “……好吧,如你所愿。”
      玛尼伽·康答转身对门后的门房说了几句,然后门关上了。
      夏玉雪已经在此时在道路上走了一段距离。
      玛尼伽·康答快步赶上。

      “我来的时候没坐车,你呢?”
      “没有。”
      “那我们得走回城里了。”玛尼伽·康答一边走,一边看向身边的人,“这就是你做事时的装束吗?所以人们叫你白衣人。”
      “是的。”
      “看起来很显眼,无论是在白天还是晚上。”
      她说,但是身边人没回话。
      玛尼伽·康答望向路边,山坡上,在墓碑丛中,隐约能见几个人影,大概是来祭拜的。距离很远,应该不可能有人能突然从山上奔下来袭击。
      “你一个人在这,没带人和你一起。”
      身边人在此时说话。
      “不,我来的时候是和砚一起的,然后我让她先回去了。”她回答,又看了眼身边的白衣,“至于现在,你在我身边。”
      “……”
      又一次没回话。
      “你不会趁现在对我做什么吧?”玛尼伽·康答微笑。
      “……”
      依然没回应。
      “与力所那边有没有再找你麻烦?”她说。
      “没有,今天早上他们把我放了,我收到了你的消息,我就来这里了。”
      “他们问了你什么?”
      “一些问题,牢房的那次行动的细节,你已经知道了。”
      “是的。”玛尼伽·康答回答,“关于你是明国派来的密探这件事呢,他们怎么说?”
      “让我安分待着,别惹事,赶紧走人。”
      “嗯……”
      玛尼伽·康答思考了一下,“那么关于四天前的那一次行动,你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可以告诉我的?”
      “四天前?”
      “就是牢房的那次行动,那个再次来杀你的杀手。”
      “没有。”
      身边人回答,“还是一样,女性,看不见相貌,右侧肩膀受伤。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当时就能抓住人就好了。”
      “她动作很快,那些支援的人不是她的对手,拦不住她。”
      “大概是这样的吧。这几天与力所在查肩膀有伤的人,但是目前还没查到。”她说,朝边上看了一眼,“说到这个,我知道一件事,那个受伤的看守已经没事了。”
      “很好。”
      身边人回答,隔着斗笠的白纱看不见脸上神情,语气是一贯的平直,回答只是这两个字。
      “对,很好。”
      她继续说,“那个行动是我向与力官提出的,我担保的,没抓住人已经是失败,如果有人因此死亡那会更麻烦。”
      再一次,没回应。
      玛尼伽·康答默默看着山坡。
      行走。
      “你希望我接下来做什么?”这一次身边的人开口先问,“再次告诉你,我对找你们麻烦的那个杀手一无所知,上次失败之后她也不会再来找我了。所以你希望我接下来做什么?我不认为我对你还有任何用处。”
      “我觉得会有的。”她说,依然看着山,“无论如何,你在这也没别的事要做了吧。杜义那边你肯定不能再回去了,所以不如这些日子就和我在一起,就当走之前打发时间。”
      “保镖?”
      “不,只是和我保持联系而已。”她说,“不是保镖,不用一直跟着我,也不用你为我具体做什么体力劳动。只是……咨询,就这样理解吧。”
      “我不认识那个杀手,这是你们的事,与我没关系。”
      “我知道。”玛尼伽·康答一边走一边说,“但就像我在牢里告诉你的那样,你和她是同行。所以我希望你可以用你的经验给我提供一些建议,会有参考价值的。”
      “……她和我不一样,我不会对目标之外的人动手。”
      沉默之后的回答。
      “所以她行事更加直接,比你更不在乎道德,对完成任务的执念更深。这个情报很好。”玛尼伽·康答点点头,说,“现在,请你想一想,如果是你,你为什么要对付我们呢?你是自己行动,还是受人委派?”
      “……”
      “想一想。”
      “……不知道,我以前是有组织的杀手。做事通常是接到了上级的命令,不会告诉我委托人,也不会告诉我原因。只有目标,有时候会加上诸如伪装成意外之类的额外要求。你们要对付的人也是专业的,她应该也是受人委派,我猜想。”
      “那么这次呢?目标是哪些人?也有额外要求吗?”
      “目标有竹村凉山,孟定,还有别的人……至少两个。因为她在杀死孟定的时候想到了制造嫁祸的对象,这是为了拖延时间,制造安定的假象。如果到孟定结束,她那么做没必要。如果还有一个可以杀完了就跑,所以同样没必要。”
      “也可以是为了摆脱追查。”
      “还是没必要或者说不在乎,因为嫁祸是临时想到的,她原本的想法是直接杀了我。她是在发现我没死之后才想到嫁祸。”
      “那么额外要求呢?比如伪装意外,竹村凉山就是被毒死的伪装成暴病。”
      “应该没有这种要求。毒死竹村凉山可能只是自己的想法,伪装意外是为了拖延时间,避免引起其余目标的警惕。要杀孟定的时候她就没有顾虑那么多。”
      “为什么没有?你说至少还有两个,为什么不用同样伪装意外的方式继续拖延?”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想法,但是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为什么不用同样的方式杀死孟定?你担心重复意外令人生疑吗?”
      “……”
      沉默,玛尼伽·康答望着身边人,白纱斗笠下,她觉得那是思考的神情,“……不,她不会担心那个问题,只是第二起意外,也许不用下毒装病,落水之类的也行。那样也许会有疑惑吧,但是没必要因此放弃。”
      “那你为什么放弃?”
      她强调用词。
      “……”身边的人又开始思考,“本来想那样做的,但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所以决定不管了,直接上了。”
      “怎么会没有机会?孟定这段时间一直待在这,总能遇到机会。帮派里的人始终以为竹村凉山是病死的,没有人怀疑……”
      玛尼伽·康答说到这,低头想了想,“不,我就在怀疑。我一直觉得这不对劲,所以我一直在调查,我去问过他的女儿,我让砚去注意丧宴的饭菜,也让杜义注意那天晚上的饭菜,我也建议出行的时候身边带人防护。”
      “……”
      身边的白衣身影沉默,看来只会回答她的问题,不会主动说话主动告诉她什么。
      “……”
      玛尼伽·康答整理了一下思绪,“所以如果你得知了我,杜义还有孟定,我们三人晚上会在茶馆见面,你会想在饭菜里下毒……那样吃饭的人都会中毒……我们三个都会。”
      “……”
      “你刚才说还有至少两个目标,是不是就是我和杜义呢?”
      “……也许吧。又也许你们只是捎带的。”
      “不,我不这样想。因为竹村凉山,我,杜义,孟定,我们四个是现在船队里的主要领导。按等级顺序是这样的,我和杜义在中间,那就是我们两个了。”她说,“这是针对船队的行为,不是私仇。委托者是和我们的船队有仇,所以找了你或者你的组织,让你动手。”
      “……”
      “还是回到具体的事情上。”玛尼伽·康答看向身边人,“你本想在茶馆的饭菜里下毒,但是你发现厨房有人看守,你没办法那样做,所以决定直接动手了。无法一次杀死三个人,就只能先找一个动手。你为什么选孟定?”
      “……因为他在楼上,室内,环境封闭,选他比较容易。”
      “但是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等你们上来之后人会更多,三个人还能对付……”
      白色的斗笠低垂着,人在低着头思考,“但是那个乐女正在往上走,四个人有点麻烦,即便不会反抗但人太多就不好杀目标。所以先解决那个乐女,然后闯进去突袭。”
      思维已经开始转变了。
      玛尼伽·康答看着白色斗笠,心想,听着那冷冷的平直的声音,感到一阵震颤。身边人是一个杀手。
      “然后呢?”
      她问。
      “杀了目标之后就要想着离开,但是那个乐女却没死,真奇怪,那一下应该是致命的,是垂死挣扎吗?”斗笠下的人说话,“也许可以利用,嫁祸给她。等她死了之后别人以为是她,我可以趁着这段时间继续行动。”
      “那为什么还要再去一次牢房?”她知道为什么,只是想再问一遍,听对方的说法。
      “因为她活下来了。这不好,我还有两个人要杀,如果杀了一个,那就证明她是清白的,那最后的目标就会警惕起来了。去牢房杀了她,做得像畏罪自尽一样,再争取时间。”
      “可是失败了,你也受伤了,然后呢?”她又问,“你会放弃吗?我想你不会,因为你行事很直接,不在乎道德,对完成任务的执念很深。所以你会继续的。”
      “我会的。”
      “现在你会做什么?”
      “现在你在我身边。”斗笠突然朝向玛尼伽·康答,说。
      玛尼伽·康答又感受到震颤。
      那是恐惧。
      “所以你是谁呢?”她问,克制着的语气听起来镇定,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
      沉默,白衣身影一边走一边隔着斗笠白纱看着她。
      “你和竹村凉山有过接触,你曾经给他下过两次毒,毒的分量不重所以有两次。第一次是上个月二十九日,你去了他的居所下毒。第二次是两天后,他去教堂见女儿的时候。你本想将事情做得不动声色。”
      “……”
      沉默。
      “初七那天,竹村凉山的葬礼你去过吗?还是在城里跟踪剩下的人中的一个?你知道另外三个人晚上要见面,你想再次下毒?将三人全部杀死?”
      “……”
      又是沉默,斗笠只是朝着她而已。她机械地拨弄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
      “但是厨房有人看着,我们又都带了保镖护卫,你发现无法下毒,所以决定直接杀死孟定。事后你决定嫁祸给别人,一个要死的人。这是你临时想到的主意?”
      沉默。
      “可是那个人没死,所以你要解决这个问题。初七那天之后过了三天,你去了牢房。但是在那你遭遇了埋伏,你逃跑了但是受伤了,你想继续吗?杀了我和杜义?这些天我们一直深居简出,你会趁着现在我外出到教堂的时候动手吗?”
      一步接着一步,一场杀戮接着一场杀戮,先吃掉一个子,然后再吃掉一个,一个接着一个,走到对面的底部升变成王。
      身边只是沉默。
      “你是谁呢?”
      她又问。
      “……我不知道。”斗笠下的人回答,“我可以按你说的用同行的想法去猜测,但那也只是猜测而已,这个问题我还是不知道。”
      “嗯,是啊,的确。”
      玛尼伽·康答别开目光,望向山坡,那些白色墓碑看起来就像白色的树干一样立在草丛中,像白桦树,被砍得只剩树桩,“这事总归和你无关,夏女士。我能从你这里得到的也只是推测,答案还是要我自己去想的。”
      白衣人立在她的身边。
      “不过,至少现在你在我身边。”
      她轻轻微笑。
      “我可没答应做保镖。”身边的人回答。
      “希望你的同行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玛尼伽·康答耸耸肩膀,无所谓的样子,“怎样都好。”
      “……”
      还是沉默。
      “感谢你提供的推测,就这样吧。继续问下去我也不会得到更多了。”她微笑,望着山上的那些墓碑,风迎面吹拂,“我们聊点别的。”
      身边人没反应,看来是不想聊。可是她还有话想说。
      “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知道,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自己说了番绕口的话,“我以前死过一次。”
      沉默。
      “我的意思不是重伤,或者濒死……虽然别人都这么说,但我心里就是相信当时我确实是已经死了。”她环抱双臂站在原地,看向山坡,“我相信我的尸体已经下葬了,也许就葬在这上面的某一个地方。”
      “然后,我一直随身带着的这个……”
      玛尼伽·康答抬了抬手里的念珠,微笑,“它被送给了一个对我来说印象深刻的人,我和那个人认识不久,但我很喜欢她,她是我的学生,我教过她一些日语,还有一些诸如节日、俳句和七曜之类的知识。我死的时候她就在我身边。”
      “死去,但是我现在却还活着,又复活了,我是这么相信的。睁开眼睛,身上的伤口疼痛,但是还活着。念珠就握在手中。”她隔着衣服碰了碰自己身上那道斜向的伤疤,“可是为什么还活着呢?是为了什么目的呢?还是说只是因为一些善意,一些思念,一些不舍?”
      “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继续说,“死去之后我又去过哪里,又经历过什么,我也不知道。现在我还是做着和以前一样的事情,好像起死回生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我还是我,一切都好像没有改变。”
      “你也有过那种经历吗?”
      玛尼伽·康答微笑着看向身边的人,看见被风吹拂的白衣和斗笠上的白纱,看不见人的面孔,“我觉得你也有过,同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但就是会这样想。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想,才会在第一次在茶馆见面的时候就对你印象深刻吧,还给你添了不少麻烦。那晚上还害你受伤被牵扯进来,对不起。”
      身边的人依然是沉默的。
      “唔,对你说了些奇怪的话,别介意。”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转身迈开脚步,“我们继续走吧,这里离城不远很快就能回去。”
      身边人也跟在她后面继续走。
      依然沉默。
      安静如同无人一般。
      玛尼伽·康答看见路上,迎面过来的一个人,骑着马,手中还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快速奔驰,太远,看不清面孔,漆黑的身影。
      她面色阴沉下来,停住手中的念珠。
      “夏女士。”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念珠收到腰带上,伸手扬起裙摆,从小腿处拿出安在那里的一把小型的折叠弩,以及三支短箭,“如果发生什么事,你会只是站在边上看着吗?是的话就先告诉我。”
      背后没有回应。
      玛尼伽·康答打开弩弓,将弩机扳到位,搭上一支箭,保持警惕,看着两匹马靠近。
      也许没事——不,跑这么快一定是有事,但也许不是她想的事,因为来人还牵着空马,如果是那个杀手没必要这么做。
      但还是保持警惕。
      她看清马背上的人。
      是砚。
      她轻轻吐一口气,放低手里的武器。
      穿着黑衣的姑娘翻身下马,松开手里的缰绳,跑到她面前。
      “砚,出事了吗?”
      她走近一步,问。
      “出事了,康答女士,所以我立刻来找您。”姑娘喘着气回答,“杜义死了。”
      “……”
      玛尼伽·康答紧锁眉头,向对面人问,“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在他家里。他,还有他的人都死了。”
      “那我们快回去。”
      她握着弩,朝那匹空马走去,回头,“夏玉雪,跟我们一起走,你坐我后面。”
      但是白衣人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拂白纱和白衣。
      “夏玉雪?”
      她又问。
      是在想什么吗?在想什么?一直沉默在想什么?
      “……回去。”
      白纱之下的人开口,语气平直,声音冰冷到了极点,“我们回教堂。”

      莉迪亚在院子里,正从马车上搬东西下来。她的袖子捋起,她在搬运那筐鱼,鱼的腥味让她皱了皱眉。很奇怪,这和阿库玛的小屋里的气味一样浓,但是那就很好闻这就很难闻。
      她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停下手里的动作,将筐放到地上看着那里,觉得敲这么急很奇怪。
      她看见门房走过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就挤了进来。
      安静得跟鬼一样。
      那个白衣人,一身都是白的,戴着盖面纱的斗笠。闪到院子里看见她就跑了过来,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几乎是瞬间就到她面前。
      她被吓得愣在原地。
      “莉迪亚!”白衣人喊了一声,双手抓住她的胳膊,很疼。她恐惧,忘记了挣扎,“莉迪亚,我有事要问你!”
      “啊……啊?”她喏喏几声,望着那面纱,眼角余光看见玛尼伽·康答也从大门走进来,拦住了靠近的门房,“你……你是谁?”
      “是我,夏玉雪!”
      白衣人伸手猛地掀开斗笠。她看见了一张很熟悉的女人的脸,但是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未见过。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牙咬着,表情绷着,很阴沉,很恐怖。
      “夏……夏……夏女士?”
      她结结巴巴地说,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但总算还是想起了这个名字和这张脸,“夏女士……你……你怎么在这?你……在这里……你是来看诺玛……”
      已经是第三次再次见面了,她不知道。对她来说这还是第一次。
      这次没有喜悦和激动。
      这次只有恐惧的震颤。
      “莉迪亚,回答我的问题!多布里帕在哪?”
      “……”
      谁?怎么认识的?
      “在哪?”
      眼前人不容她细想,又问。
      “在……在厨房……先去准备……准备烧水……”少女伸手,颤抖着朝厨房的方向指去。
      “莉迪亚,上次我们——”
      女人顿了一下,改口,“——上个星期四,你和多布里帕去城里回来之后,她又出去过吗?那天晚上?告诉我!”
      “……啊……啊……是……是的,多布里帕……”她几乎是本能地在回忆在回答,“……她那天忘记买面粉了……面粉不够第二天斋戒日要用……她说要晚上去等着第二天早上买了赶紧回来……我说不用那么——”
      “哼!”
      女人打断她的话,低吼一声松开抓着她肩膀的手,几乎是将她推开。少女差点摔倒,幸亏及时扶住车把。
      她愣愣地看着白色的身影朝她刚才指着的厨房方向跑去。
      “——呀啊啊啊!”
      就在这时,莉迪亚又听到一阵尖叫,从学塾传来。尖叫声带着恐惧,是许多人的叫声混杂在一起的,尖叫,伴随着响动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少女本能地想到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情在这时突然发生。
      夏玉雪定住脚步。
      朝尖叫的来源位置望去。
      然后再次开始奔跑。

      八月廿九,星期四,竹村凉山在城里的住所第一次中毒。
      九月初二,竹村凉山从教堂离开之后第二次中毒。
      九月初七,星期四,葬礼之后的当天晚上,孟定死在城里的茶馆。
      九月十日,去牢房灭口替罪羊,那次是用了什么理由进城?
      九月十四,星期四,就是今天,一个时辰前,文龙死在城里的住所。
      每个星期四都要进城买鱼为第二天的斋戒日做准备。
      今天。
      目光躲闪,始终沉默,左手抱着右手的胳膊,左手被宽大的兜帽遮住。右肩的伤你藏了多久?左手在兜帽下是不是握着短刀?
      你没见过我。
      你见过我。
      今天我们再次见面。
      多布里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3章 第二百四十七章,再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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