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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第二百四十六章,身陷囹圄 。 ...

  •   玛尼伽·康答在第二天下午到达那家客栈。她一个上午都在面对与力所的盘问,她知道自己已经来晚了,她和杜义在接受盘问的时候,与力所的人已经来了这里。
      “我的名字是玛尼伽·康答,王氏商行的会计。请向奉行大人通报,我是受命前来协助与力所查案的。”她对站在客栈大门口的捕快同心如此说,当然她根本没受谁的命。那名同心进去之后很快走了出来,放她进去了。
      她在一楼看见了官府的人在询问客栈老板和伙计。她走上二楼来到了那个房间,那里的人更多,她看到了站在房间中央的奉行,还有更多的同心,房间已经被他们翻得乱七八糟。
      “奉行大人。”
      她走进去,奉行官一开始背对着她,听到她的声音之后转过身来。
      “我不记得有谁让你来这,康答女士。”奉行官扫了她一眼,“我记得我跟所里的吩咐是让你老老实实地在家待着。也许我该把你继续关着,就像杜义那样。”
      “没有那个必要。”她知道对方只是在虚张声势,如果真的不用她在这就不会放她进来,“我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而已。”
      “你们的人在你们的地盘上死了,你觉得谁最有嫌疑?”
      “这件事不是我或者杜义做的,我向您保证。”玛尼伽·康答说,“孟定船长提出和我们见面,选在常家茶馆也是他的决定。我和杜义本来只是想听他谈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们自己的事情。”
      “你们要谈的是竹村凉山死了之后谁能上位吧。”
      “……”
      玛尼伽·康答没有回应,站在那眼睛往下低了低,默认了。
      “王红叶才刚出去一个多月,你们就乱成这个样子,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奉行官伸出三根手指,眯着眼睛看着她,做出一副俯视的姿态,“我对本地未来的治安情况很担忧,我希望你记得,松浦大名选择了信任王红叶,他的信任很珍贵。”
      “那正是我现在此处的目的,我也希望能尽早查明情况,稳住人心。”玛尼伽·康答低着头,但是抬着眼睛直视他,手放在身前按了一下肩膀,“所以请您也选择信任我,让我协助官府破案,奉行大人。这是证明我和杜义清白的最好办法。”
      “哼。”奉行官朝她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请问那名受伤的乐女现在情况如何?”
      “她运气好,刀子没刺到脏器。”奉行官回答,“人现在关在牢里,医师正在治疗,她还没醒过来。等她醒了我们会审她。”
      “您认为这件事是她做的吗?”
      “从现场情况来看是的。杜义也说了,当时是孟定和另外两个人先上了二楼厢房饮酒,然后乐女来了,然后你们在楼下听到了叫喊,上楼之后看见她倒在门外,孟定的保镖死在她的对面,孟定和另外一人死在里面。她身上有一处刀伤,孟定的保镖手里攥着带血的短刀,她的短刀刺在保镖的腰间。”奉行官对她说,“所以看起来是,她上楼之后抽出短刀冲进房里开始杀人,孟定的保镖随身携带了武器,和她搏斗将她重伤。厢房里没有第五个人的痕迹。”
      “奉行大人,我想说一句。”
      玛尼伽·康答回到,“我们当时就在现场,我看了房间里的情况,我没有发现脚印。房间里有很多血,但是没有踩到血留下的脚印。”
      “我也注意到了,我的猜想是她刻意避开了血迹,她原本希望杀人之后逃离现场。”
      “那似乎没有必要,如果她不在,我们一定会怀疑她。”
      玛尼伽·康答在思考。
      “刺客的习惯,有没有必要都会这么做。她很专业。”
      “很专业?”
      她望着对面的人,对面的人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
      “……当然,不专业的刺客不会有机会杀死三个身形健壮的男人。”
      隐瞒。
      “……”玛尼伽·康答默默听着,思考着,“你们知道她的身份吗?”
      “不知道,但我们会审的,等她醒来之后。”
      “奉行大人,她醒来之后我可以去见她,问她问题吗?”
      “不好说。”
      奉行官望着她。
      “……”玛尼伽·康答看了看四周,“这个房间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只是一些寻常的行李物件,我们还在搜。”奉行官依然望着她,“康答女士,我已经告诉你太多了。与力所没请你协助任何事情。记住你现在也有嫌疑,我把你放出来只是为了让你去安定手下的人,别在这时候给我添新的麻烦。”
      “我会的,奉行大人。”她回答,又扫了一眼室内。这里很干净,那些同心似乎的确什么都没搜到,这里有点太干净了,“您可以告诉我,杜义什么时候能离开与力所吗?”
      “也不好说。现在请回吧,康答女士。”
      “是。”
      她朝对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玛尼伽·康答沿着楼梯往下走,看着店里的人。她在思考。
      从刚才奉行官的话里可以听出来,夏阿九的身份不只是一个普通的乐女,她一直以来的猜想是正确的。但真的是夏阿九杀了孟定吗?表面上看如此,但是她不这么想。她发现自己总是在想一些和表面相悖的怀疑。她最近确实很疑神疑鬼。
      但她当时就在现场,厢房里遍地都是血但是没有脚印,即便在牛鬼拔刀与之搏斗的时候也没有。这的确可以用刺客的武艺高超来解释。一个武艺高超的人,如此缜密行事,最后却因为遭遇反击而受伤无法逃脱,这听起来很矛盾。
      可能是意外吧,毕竟意外谁也说不准。那么如果没有意外,那么夏阿九在行凶之后打算做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暴露自己呢?在自己工作的地方动手杀人,还想着细心掩盖痕迹,这真的很没有必要。
      玛尼伽·康答觉得,自己先要弄明白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刚才奉行官的言词说明,他们在夏阿九本人那里得知了什么。如果奉行官说的是实话,本人还昏迷着还没能审问,那么就是在随身物品里找到了东西。夏阿九身上穿着的是平时穿的碎花衣服,抱着琴。琴里有东西吗?还是衣服里有东西?
      人现在在与力所,奉行官不肯再告诉她更多。她得想别的办法去探听。
      房间呢?
      看起来很干净,与力所的人在这搜了一个上午了,但是看起来依然什么都没找到。未免有点太干净了。
      玛尼伽·康答走到了一楼大堂,看着同心们在询问那些住房的客人。那一间间客房都敞着门,住客在四处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店里很嘈杂。
      她发现有一间客房和别的不一样,那间客房的门关着没有打开,门上挂了一块木牌子,写了一些字,太远了看不清。
      她放慢脚步。
      走过去看有点冒险,可能会被人问。
      客栈的掌柜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看来同心们已经问完了他问题。那个掌柜正在不安地观察店里情况,身边没别人。
      玛尼伽·康答朝他走过去。
      “掌柜,我问你。”玛尼伽·康答用当官的那种强势语气问到,手指着那个关着门的客房,“一楼的那间房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开门?”
      “大人……那间房刚才别的大人查过了。”掌柜回答,说话磕磕巴巴,“那里潮气太重,闹了虫灾,有蛀虫……把床板都蛀坏了。半个月前喷了药,现在还在通风……所以不住人。”
      “半个月前?具体哪天?”
      玛尼伽·康答靠着柜台,眼睛故意往下瞥他面前的那些账册,问。
      “我……我查查。”
      掌柜找出一本册子,翻了翻,“是上个月二十一日的事。”
      夏阿九是上个月十三日来平户入住此处的。
      住的房间就在这个房间的正上方。
      “我知道了。”玛尼伽·康答说,朝那又瞥了一眼,伸手从衣服里摸了一串钱按上柜台,“我以后还会再来这,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再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到时候像现在这样配合。”
      掌柜接过了钱,连连称谢。
      她离开客栈。

      夏玉雪醒了过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苏醒,昨天她就醒了。她没有做梦,她待在这个昏暗的狭小空间里,躺在一张不是很软的软席上,软席靠着墙,墙壁用砖石砌成,湿漉漉的,没有窗户,她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这里三面都是石墙,另一面用粗厚的木栏挡着,木门上拴着一圈粗铁链。
      她现在被关在与力所的牢房里。
      她现在一个人,身上穿的衣服是破旧的灰布囚服,散发着一股异样的味道。她身上的伤还很疼,伤口已经缝合并且敷上了膏药,膏药也有股难闻的气味。她身边两个碗,一个还剩半碗水,一个空了只剩下点黏在上面的粥的残渣。夏玉雪喝了一口水。
      她动了动手臂,自己的左手现在被镣铐锁着,镣铐另一端的锁链固定在墙壁上,和昨天一样。
      “和那时一样。”
      夏玉雪轻轻笑了一下,晃了晃镣铐,收缩自己的左手五指,听关节摩擦发出的咯咯声,这镣铐可以挣脱,很简单。但是她不想挣脱。
      “我会在这待很长一段时间的。”她自言自语,“也许我应该这样一直待到走的时候,这样也算置身事外,外面再发生什么就真的跟我没关系了。”
      “我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她想了想,“不用装,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会让我这样吧?”
      她问。
      “……嗯。”
      她没听到回答,笑了笑。
      从栏杆前面,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火光从远处照来。
      “这就来了啊。”
      她望着拖得长长的灯光,“又是一次与力所的审问?还是别人?”
      牢房的看守,一个青年男人,一手拿着油灯,一手提着两个桶走了过来,是来送饭和送水的。每天送三次水和两次粥,夏玉雪伸手将碗推到栏杆前面。
      看守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夏玉雪看见了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人。
      “……”
      她暂时保持沉默。
      看守给她的碗里添上了粥和水,站在那,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夏玉雪听到他的叹气声。
      “让我单独和她谈一会。”玛尼伽·康答隔着栏杆望着她,对看守说,“我就站在这,你不用开门,我只用两刻钟的时间。”
      “我不该这么做的。”看守摇摇头,无奈地说,“奉行大人同意你来这,但是也跟你说了必须和我一起。他之后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
      “我会告诉你我问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回答。”玛尼伽·康答语气强势地说,“我不会让你难做,稻八。”
      “……”看守沉默地站在那,犹豫。
      “你是个孝子,当你没钱安葬母亲的时候你来找过我。”身边的女人又说,“我说过会有一天要你帮我的忙,就是今天,然后我们两清。”
      “只是说话,不能给她递东西。”男人妥协了,又摇了摇头,“最重要的,她不能有事。”
      “当然。”
      “喂。”看守敲了敲门,对着夏玉雪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夏玉雪看了一眼玛尼伽·康答,点头。
      “我站在转角等着,你有事就叫我,我能听到。”
      夏玉雪再次点头。
      “谢谢。”女人从衣服里取出一枚金币递过去。看守摆了摆手,没有接,只是走开了。
      现在她面对玛尼伽·康答一个人。
      “他是个好人。”夏玉雪朝看守离去的方向望着,开口说话。
      “是的。”玛尼伽·康答站在栏杆对面,望着她,说,“我只有两刻钟的时间,所以很抱歉我不能和你闲聊了,夏女士。”
      “……”夏玉雪看着对方,揣测称呼转变的含义,思考自己现在是应该继续假装,还是直接有问必答,“康答女士,我没有杀人,我……我昨天跟官府的大人也说过了……有一个……一个女人突然出现……”
      “——先捅了你一刀,然后杀了房间里的三个人,再出来把刀捅进倒在你面前的那个人身上,然后走了,是这样吗?”玛尼伽·康答打断她磕磕巴巴的话,“这些我都知道了,你昨天的确是这样跟官府说的。”
      “我没有编故事,不是我做的。这跟我没关系——也跟杜掌柜没关系。”
      “我知道跟杜义没关系,官府已经放他走了。”
      玛尼伽·康答望着她,“至于你,还是我先来告诉你我知道了什么吧,夏女士。我知道官府在你昏迷的时候搜过了你的身,在你的衣服下找到了一把剑。不是普通的剑,一把轻薄的软剑,带在身边走路完全不会影响步态,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痕迹。官府昨天问你的时候,你说你带着用来防身。”
      “确……确实如此。”
      非常不可靠的答案,但她就是死咬着这么说。
      玛尼伽·康答怎么知道审讯内容?是与力所的奉行主动说的,还是通过别的途径打听得来的?前者意味着两方有合作信息共享,后者意味着一方在暗中调查。今天来这里是经过了奉行的同意,但是对方显然有事不想让官府知道所以支开了看守和自己单独对话。
      “官府没有在你的房间发现任何异常。”
      玛尼伽·康答继续说,声音放低,“但是我在正下方的空房里,在天花板的夹层中找到了一些东西。你不是从上面藏进去的,所以你的房间地板没有痕迹。你放在那,是要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
      唉。
      “那里面有一件白色的长袍,里面包裹着一些文件。我看过了,内容出乎我的预料。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也一直在调查文龙招揽人手的目的,我没想到会从你这里找到答案。”
      不用谢。
      夏玉雪心想,你大概已经写信到难波去了,那边知道的比你早。
      “那些文件上还有残留的血迹。所以,我的猜想是,你是那个在上个月二十四日晚,闯入文龙的赌场将他还有赌场里他的手下杀死的那个人。你杀他是为了取得那些文件,夏女士。”玛尼伽·康答看着她,“我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呢?”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浪费我的时间,夏女士——夏玉雪女士。”
      对面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咬字清晰,她听清了每一个字,“你在明国很有名气,很多江湖人士都听说过你,他们叫你白衣人,他们说你经常带着一架琴,他们说你是个很专业的杀手。我听过你弹琴,我也看到了白色的衣服,我也去过了你杀人的现场。所以请你不要再用假装来敷衍我,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你的处境吗?”
      “……”
      “你应该能想到,如果我是代表官府来问你的话,我没有必要把别人支开。我觉得我们可以互相帮助。在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可以把我的发现告诉与力所的奉行大人,当然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你希望我怎么做?”
      所以只有你知道?
      夏玉雪望着栏杆对面的人,被铐起来的左手,无名指弯曲起来。
      对面人注意到了她眼神的变化,朝后退了一步。
      “请别低估我的智力,就像我不会低估你的能力一样。即便你现在在牢房里,你被锁着,你手无寸铁。我也已经做好了有可能死在这的准备。来这之前我已经把我所知的分享给了一位值得我们两个信任的人。”
      杜义——不对,砚。玛尼伽·康答带在身边的那个姑娘。
      “……”
      她沉默,思考,盘算。
      “你为什么要调查文龙?”对方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玛尼伽·康答女士,你可以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告诉奉行官,你不说我也会说。”她开口,继续用阴沉的眼神望着对面,和对面一样低声说话,“我的名字的确是夏玉雪,我也的确是在明国小有名气的杀手。同时我也是明国朝廷锦衣卫属下的密探,我受上级指派来此调查当地倭寇的动向。”
      “……”
      现在轮到对面人沉默了。
      “我受到的命令是:万不得已之时,我可以向当地官府亮明身份以保自身安全。”她说着,左手的无名指弯曲,拇指压住,“当然我没有携带腰牌之类的物件。但我在本地的联系人是平安钱庄的陆掌柜,他可以证明我说的话属实。让奉行所去和他联系吧。”
      ——对,这是现编的,但只要我说出来就确有此事。我毕竟还有个在册的密探身份不是吗?你这样安排就是为了让我能脱罪,我如果一直不用就显得很没必要,所以我现在就在这么用,合情合理。
      玛尼伽·康答看着她,似乎没被她这些话唬住,面容依然保持平静。没有明确的不信,也没有明确的相信。
      “我不是当地官府,夏女士。我就是当地倭寇。”对面人说,抓住她话里的破绽,“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而不是等我走之后再向奉行官说呢?”
      “我希望你别再来烦我。”她说,厌烦的眼神,对面这人真的确实太烦了,“不只是现在,以后都别在我背后动手动脚地查我底细。”
      “你让我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就不会再来叨扰。”
      “文龙是我杀的,为了拿到他的文件。”夏玉雪回答,“你不会因为这件事跟我作对吧?他以前是谢和的人,他现在还瞒着你们跟将军府往来。在这件事上我觉得你们不需要讲什么江湖情义有仇必报。”
      “竹村凉山?”
      “不是我,跟我没有关系。”
      “怎么证明?”
      “我不能证明,但是我没必要说谎。”夏玉雪做出无所谓的样子瞥了她一眼,“我没必要承认第一个否认第二个。”
      “那天晚上在茶馆?”
      “同样不是我,我只是不走运正好在那而已……真巧。”
      一点也不巧,她又看了对方一眼,冷笑到,“当时确实有一个我的同行在那。她是个女人,我听到她对房间里的人说话假装是我这个乐女,她行凶的过程确实如我所说。我也没必要为她隐瞒什么,我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她身高约五尺,体型匀称,有褐色的眼睛和淡黄色皮肤,会说汉语,也许是当地人。”
      “……”
      “我来这里是为了文龙,取得文件之后我只要等我的船过来带我回明国,到杜义的茶馆弹琴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你可以相信这个说法也可以不信。”她继续说,“我知道的全都说了,康答女士。你还有更多问题吗?”
      “关于那个杀手。”玛尼伽·康答沉默了片刻后说到,“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杀死竹村凉山和孟定吗?她还会再杀人吗?她受谁的指派?”
      “再说一遍,我不认识她。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她为什么在那里,又是谁给她派的活。”夏玉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看来你已经没有要问的了。”
      “……的确,暂时没有。”
      玛尼伽·康答沉默了较长一段时间后说到。
      “那就请别再打扰,我还要养伤。”
      她说着,转过身去躺下。她没什么伤要养,血已经将伤口修复得差不多了,留下一点皮外伤用作伪装。她只是不想再见对面这个人。
      “夏女士,我相信你的话,也许你的确和竹村凉山还有孟定的死无关。”对面人站在那没动,“但是我依然有一个杀手要追查。既然你自己也是杀手,这个人是你的同行,你又和她接触过,或许你能提供给我一些建议。”
      “我没有建议。”
      “如果你是那个人,在嫁祸给另外一个人逃离现场之后,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
      夏玉雪低低地在喉咙里哼着气,对面看来是不肯放弃,“康答女士,你是希望跟我合作,让我帮你解决你的麻烦吗?”
      “是的。”
      “我没兴趣。就像你说的,我是来调查当地倭寇的密探,你是当地倭寇。”
      “那不影响我们的合作。”
      背后那个人还站在那,还没到两刻钟吗?“我相信你说的话,但是与力所的人不一定相信。即便相信,你对他们来说也是明国来的密探。他们不会去找你的联系人也不会就此放你走的,他们会继续审问你。与我合作对你更有利,或许我可以帮你出去。”
      “我谁也不想合作,也不用你担心我的安危。”夏玉雪望着墙壁,“我只想静静地待在这里,出不出去无所谓。不出去更好,那样再死什么人就确实与我无关了,反而能证明我的清白。”
      “……”
      背后只有沉默。
      玛尼伽·康答还在想什么?
      夏玉雪突然警觉。
      不是那种无奈地站着拿她没办法的沉默,也不是在搜肠刮肚想说辞的沉默。对面人正在思考别的事情,更重要的事。
      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吗?
      ——自己刚刚告诉了对方问题的答案。
      “夏女士,我现在确实认为你有必要与我合作。”背后,栏杆对面的人又开口说话了,她从中听出了几分着急,是出于什么心态?
      “……不。”
      她想了想,回答,“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不,康答女士。我不会跟你合作。”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更不想看见的人。”夏玉雪面对着墙壁说,“关于我们都在想的事情,我会在你走之后和奉行大人谈。现在请你离开,否则我要叫稻八先生过来了。”
      你太危险了,太聪明了,和我太像了,和我一样都有血在帮忙作用。玛尼伽·康答,我预感跟你合作,我会被扯得更深,沉到漩涡底下去。也许你也会如此,那就更不行了,唐青鸾很快就要到这里。
      “再等一等,夏玉雪女士。”栏杆对面,那个人站在那,用平静的语气低声说话,“你认为我从何处得知这个名字?你在明国很有名气,很多知道白衣人,也许确实有一些知道夏玉雪,但那不是我能在这几天就问到的。”
      ——她立刻重新坐起,望向对面,栏杆那边。
      玛尼伽·康答的一只手略微伸过栏杆,手上捏着一张纸。
      白色的纸,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单的人的轮廓,在黑暗中也看得很清晰。披肩头发涂黑,顶上圆圆的是发髻,但是衣服没有涂色,衣服是白的。头部用三根线条交叉成一个倒三角,所以下巴尖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刻薄。脸上两个黑点一道横线代表眼睛和嘴巴。
      “那孩子画画很好,虽然线条简单但是特点全都抓住了,令人印象深刻。”栏杆外的黑暗中,玛尼伽·康答的表情平静冷漠,“我临摹了这一张,她画的还贴在教堂学塾的墙板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夏玉雪面色阴沉地看着画,又开始尝试抵赖。
      “是啊,也许你确实没去过那,没见过她。教堂的人也不知道你在这,那孩子什么关于你的事都没说。我从一位叫莉迪亚的小姐那里得知了你的名字。”
      ……应该是在调查的时候想起来所以又去了教堂一趟……当时只是让少女忘了那天的经历没让其全部忘记……就算是这样也能从阿瓦罗神甫那得到答案……或者别的什么听诺玛提过名字的人……总能找到……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这就是诺玛的作用……就是为了现在……你就为了这个把她牵扯进来……
      “我不能把纸递给你,但我觉得你已经看得够清楚了。”玛尼伽·康答将手收回去,纸折起来收到衣服里,看着她,“Amiga,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夏玉雪女士?”
      “威胁?”
      她隔着栏杆盯着对方,被铐起来的左手开始做那个手势。
      “朋友。”
      玛尼伽·康答带着威胁意味地笑了笑,“我们可以合作吗?”
      “……”

      所以你非要这样吗?你让我挨了一刀,让我在这蹲大牢,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让我和眼前这个人合作?你把诺玛牵扯进来,就是为了让我彻底陷到这一堆烂事里面?你觉得我对此有什么想法?你觉得我会忍气吞声地继续按你的想法行事,就像以前一样?对你来说是这样的吗?
      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我现在把左手挤出手铐——不我现在拽着手铐直接把锁链从墙上扯下来,然后直接给对面这个女人一发无形剑。我会扯断锁链踹开门走出去,路上遇见人就杀,把这些看守,这些什么与力什么奉行什么同心全部杀光,把这些捕快全部杀光。谁让他们抓我的?谁让他们挡了我的路?运气不好仅此而已。
      真巧,正赶在我要走之前逮我。我只是在这找了家茶馆弹琴,我只是在这等人,我什么都没干,我没惹到你,没在你的地盘上犯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我上了船离开之后不就没事了吗?非要拦着我,给我上手铐,让我坐牢,把我扯进来。那就死吧。
      我要用镣铐砸烂你们的头,我要用爪子撕开你们的喉咙,我要把你们的手脚扯下来把你们的肠子掏出来。你们今天都要死在这。
      我才不管你跟唐青鸾什么关系,不管你为尽孝卖身葬母牺牲到何种程度,不管你每天给我多少薪水打赏分我几成允许我迟到几次,不管你帮我顶了多少首曲子,不管你有什么家人亲戚朋友邻居,不管你老婆是不是患了咳嗽病需要喝点梨汤滋补。只要现在碰到我就得死!就算你是她的父亲也要死!
      ……
      就像以前,就像那时一样……
      ……我快要失控了。
      唉。
      我到底该怎么做?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夏玉雪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也不知道此时距玛尼伽·康答离开过去了多久。她只是觉得困了,她想了太多的事情,关于以后,关于未来,思考太多令她感到疲倦。所以躺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呼吸轻微平稳。
      值班的看守不知去了哪里,可能就在转角站着,也可能不在。
      别的牢房里,别的囚犯都睡着了。
      监牢里面现在很安静,她能听见囚犯规律的呼噜声,能听见某处在滴水,还有老鼠的走动声。栏杆外,过道上点着油灯,光线昏暗,隔着一层眼皮能隐约看见橘黄色的模糊的一团。如果她还醒着的话。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左手悬在镣铐上,轻微摇晃。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灯灭了。
      老鼠的走动声突然变快,然后停止了。
      呼噜声依旧规律地持续着。
      还有滴水。
      黑影从过道上走了过来,身形和黑暗融于一体,穿着软袜的双脚踩在潮湿的砖石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经过一排又一排牢房,来到夏玉雪的面前,隔着栏杆。
      黑影将手伸到衣服里,取出一根圆筒,拔掉一端之后从栏杆空隙中丢进去。
      圆筒落到地上也没有声音。
      一阵黑烟从圆筒中冒出来,融在黑暗中。牢房中开始慢慢地充盈清淡的香气,如果夏玉雪现在还能闻到的话。
      黑影往后退开,退到香气扩散范围之外,等待。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没有多久,香气消散了。
      黑影走到栏杆前,一只手上握着一根细长的金属丝,另一只手拿起门锁,金属丝伸到锁孔里,轻轻地扭动。
      咔哒,一声轻响。
      黑影将锁打开,将锁链一圈圈解下来,动作很快也很轻。黑影将锁链留在栏杆上,推开了厚重的栏杆木门。黑影走进牢房,走到躺着的人面前,弯下腰,捧起夏玉雪的头颅。
      很轻,很温柔。
      即便是黑影也要呼吸,气息落在夏玉雪的脸上。夏玉雪的呼吸也是轻微平稳的,气息落在黑影的手套上。
      黑影一手将夏玉雪的头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抓住墙壁上拴住夏玉雪左手的铁链,将铁链在夏玉雪的脖子上绕了一圈。
      然后只要松手,让头颅的重量向下使铁链收紧勒住脖子,只要离开,在走之前将牢门重新合上将锁重新扣上。那么这看起来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自缢现场,可以理解成畏罪自杀。
      夏玉雪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
      黑影没有慌乱,一手按住她的头,另一手扯动铁链。
      夏玉雪空余的右手伸到腰间,从破旧的囚服中抽出软剑。一阵寒光掠过。
      黑影看到了光,松开双手朝后空翻,躲过攻击。
      夏玉雪从软垫上站起来,左手挥动解开缠绕脖子的铁链,一阵哗哗声响起。
      黑影站定在距离她五步远的位置,伸手从腰后握住短刀,抽刀出鞘。
      夏玉雪手握软剑,朝前方迈步,似乎并不理会左手拴着的镣铐,固定在墙上的铁链被拉直了,然后镣铐从她的左手滑脱了,没有一点阻碍。镣铐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响,迸出一点火花。
      黑影朝后退去,与她保持五步距离。
      夏玉雪站在黑暗的牢房里,冷冷地盯着对面。在黑暗中看不见周身缭绕的黑烟。
      黑影的双眼没有反映出任何情绪波动,她捕捉不到任何特征。依然只是褐色的眼睛,这是最常见的眼睛颜色。
      你现在最明智的做法是离开这里,我就会这么做。夏玉雪想着,朝敞开的木门望了一眼。离开这里,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黑影在她目光转向的一瞬间朝门口跃去。
      “——”
      夏玉雪咬住嘴唇,吹出响亮的,刺耳的一声长哨。信号发出,然后牢房外,过道上,木门开合撞击的声音响起,灯火亮起,数道长长的人影投到过道的墙壁上,有规律的鼾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呐喊号令,还有人的走动声。
      黑影没有停下脚步,已经跃到了门边,手攀住了门栏。直到此时依然不慌不忙,即便埋伏在周围各处牢房的衙役捕快已经在向过道汇集,向这里而来。黑影依然保持镇定。
      专业的同行。夏玉雪抬起左手,无名指弯曲,拇指压住,食指中指伸直。她阴沉地望着黑影,心里想着。但是到此为止了,我没兴趣跟你或者玛尼伽·康答或者与力所之类的继续拉扯。麻烦到此为止了,合作也到此为止了。今天你必须死在这。
      黑影已经转到了门外,转身将门掼上。
      ——
      夏玉雪打出无形剑。
      运动的木栏牢门,一根栏杆挡在黑影和她之间。一团木屑的尘雾炸开,黑影踉跄着倒去。
      夏玉雪打偏了。无形剑穿过栏杆,击中的是黑影的肩膀。
      黑影迈开脚步,朝向来时的方向迎着靠近的众多捕快而去。此时依然没有脚步声,短刀依然握在手中。
      夏玉雪没来得及打出第二发。
      黑影消失了。
      “……”
      追。
      夏玉雪做出决定,提着软剑冲到门口,踹开合上的木门,踏步上过道。
      转身,只见黑影正背对着自己跃动离去,对面,众多的捕快和衙役,手持着火把,手握着铁棍木叉,正朝这里而来。
      夏玉雪抬手——
      会不会穿透过去,伤到对面的人?
      所以呢?
      夏玉雪咬着牙,臼齿磨合发出格格声响。她看着那个火光前的黑影,甩动手臂。
      ——无形剑打出。
      但是黑影在这个时候俯低了身形,也许是感知到了背后的危险,也许只是为了甩出装在腰间的烟雾弹。
      夏玉雪看到一团黑烟从对面的人群中炸开。听到人群的惊呼和咳嗽。看到胡乱挥舞的手臂,东倒西歪的身形。
      黑影钻入烟中。
      夏玉雪站在原地,看着。
      有些人跑了出来,扶着墙,继续咳嗽着。
      有些人趴在地上干呕。
      有些人捂着双眼四处游走。
      火把掉到了地上,砸到了人的身上,棍棒和木叉横七竖八地歪斜。
      一片嘈杂,一片混乱。
      “……”
      夏玉雪看着。
      现在她好像恢复了一些理智,好像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了。
      她身上一阵寒意涌现,她也会觉得冷吗?
      “不。”她低声地自言自语,“别像那时一样……”
      那团烟很快散开。
      她快步朝那片混乱的人群跑去。
      黑影已经不见了。
      她没关注这个。
      “让路!”
      夏玉雪伸手将一个迷了眼慌不择路朝她撞过来的捕快推到一边,快步朝混乱人群的中心跑去。
      “滚!”
      她排开挤在一起的人群,在中心,她看见了。
      夏玉雪预料到了。
      她死死咬着牙,咬得牙龈发疼。她盯着倒在地上的人,那个青年男人仰面躺在那一动不动,胸前的衣服上有一个在阴影和火光纷杂变化间几乎看不清楚的小洞。洞口没有血往外冒,因为心脏已经不跳了,血不会再汩汩流淌了,只会因为重力向下落,从后背的洞口漫出去,就像现在这样,在青年躺着的潮湿石砖地上扩散成一片血泊。血泊边缘现在已经被踩成了乱七八糟的血脚印,青年的身上也有许多血脚印。
      不。
      夏玉雪丢掉手中的软剑,跪在血泊中看着眼前的青年,在看清容貌之前已经预料到是谁。当然是唯一一个名字出现过的人。卖身葬母的孝子,尽职尽责的好人,牢房的看守,稻八。
      所以你非要这样吗?你自己?
      “けが人だ!”
      她扯着嗓子喊叫,用日语,试图引起周边人的注意,有个衙役注意到她,双眼通红泪流满面地走到她边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着急地对倒地的青年喊叫。
      “他还活着!”
      夏玉雪一边叫着,假装惊讶,一边双手按在青年的胸口,右手压着左手,藏住左手的手势,“他还活着,他伤得很重,快去找医师!他还活着!”
      她感觉到了恢复的心跳,血开始从她的指缝间往外冒。那个衙役在边上喊着稻八你不要死啊,吵得她耳朵疼。更多的人发现了这边的异常围了上来,闷得她喘不过气。这帮人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干嘛。
      “他不会死的!”
      夏玉雪说着,顾不上擦额头的汗珠,更用力地按着伤口,手指戳到洞里面堵着越来越多的血,青年的喉咙开始发出低低的咕哝声,“快去找——医師を呼んで!我不会让他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2章 第二百四十六章,身陷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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